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閒情小品
作 者
天溢
故事類型
短篇故事
連載狀態
最後更新時間
2012.01.17
發行公司
發售日期
未定
預定價格
新台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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閒情小品資料大全
更新時間:2011.04.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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鈍刀
   這裡是一個距離地面很深的牢獄。這裡比墳墓更寂靜,比洞穴更黑暗,好像甚麼都不存在。突然從遠處傳來響亮的腳步聲,而且聲音越來越大。原來是三個人從樓梯上走了下來,他們排成一個三角形的緊貼另外兩人行走著,各自拿著一盞燈籠,燈上的紙顯現德川幕府的徽章。微弱的燈火照著手持者們的臉,是三個成熟男人的臉頰,髮式是古日本的髮型,身穿光鮮的道袍,左的腰間裝配著二把武士刀,神態十分嚴肅,從剛才的一切來看,他們該是有很重要事要辦。

  他們在走廊走過,兩邊都是一個個的牢房,牆邊的老鼠被燈光嚇跑了,一些囚犯看到有光在搖晃,便在牢木之間的空隙叫喊著「冤枉!」、「快要餓死了!」說話時夾雜一大陣惡臭,右下方的武士可能還不太習慣,連忙用手揑著鼻子。

  三個武士走到一間獨立的牢獄前便停了下來,前方的武士俯低身子,探頭望著坐在牢獄內的男人,月亮從狹小的窗口照了進來,隱約見到那個男人背靠著牆,坐在地上。頭髮十分散亂,掩蓋著臉,頭輕輕地上下擺動,像是睡著了。

  武士把火燈湊上前,好讓燈光照亮男人的全身,只見男人身穿破衣爛褸,雙腳各自被粗粗的鐵鏈連接著好幾個鐵球。

  「真是難以置信,七年前還是聞名天下的劍術家,竟弄得如斯田地。」左下方的武士的言詞夾雜著輕浮和驚訝的語氣。

  「伊藤十兵衛!」前方的武士喊著,但男子只是微微睜開了眼,抬頭一望,不過一瞬,便繼續低頭沉睡。

  「伊藤十兵衛!混帳東西,快點滾過來!」武士開始感到不耐煩,便加大聲量地喊著,但十兵衛還是沒有半點反應。

  武士無奈,只得沉著氣,拿出了一個手卷,拆開閱讀。

  「伊藤十兵衛,五年來劫殺無數商隊,罪大惡極,本應斬首示眾。今特許於殿前比試,若然獲勝,可赦免其罪,即場釋放;若然敗陣,即便生還,亦會遭處極刑...」

  任何一個囚犯當聽到「釋放」這一個詞,也會歡喜若狂,但十兵衛卻了無反應,仍舊半睡半醒。

  「對手是田中道場的劍術師範-『田中總三』。」

  這時,十兵衛突然撲向了牢柱,伸出了半張臉,臉龐和武士只有不到五公分的距離,加上他瞪著兇狠的眼神,嚇得武士整個人也翻後了,飛脫的手卷亦被旁邊的污水沾濕。

  「田中總三?真的是田中總三嗎?」十兵衛頓時露出興奮的笑容。

  武士緩緩站了起來,輕輕撥一撥身上的塵埃,然後毫不猶豫以右腳往十兵衛的臉上猛烈地踢了一下。

  「混蛋!竟敢嚇我!?」武士咬牙切齒地說。

  十兵衛被踢了一下,只是身體稍為向後晃動了一下,並沒有倒下。即便鼻血已流到了嘴角,十兵衛還是興奮的笑著。

  武士「呸!」一聲吐了一口唾液到地上,便拾起手卷繼續說話。

  「明天正午,即被押往比試場地。」說罷,三個武士便轉身離開,沒有回頭。

  「田中總三、是田中總三!哈哈,想不到竟然還有機會和你比試,哈哈哈,終於可以...」十兵衛仰著頭哈哈大笑,聲音在牢獄間不斷迴響。

  十兵衛整晚也不能入睡,他在牢獄內不停翻動,有時坐在地上冥想,有時模彷揮刀的姿勢,嘴角更間中展露出得勢的笑容。連續的打喊聲,吵著牢獄內每一個囚犯,令他們也無法入睡,但他們也奈何不了十兵衛,於是只好以咒罵聲發洩自己的不滿。這一晚,對十兵衛來說,好比一個寒暑般漫長。

  第二天正午,昨晚的三個武士又再來到十兵衛身處的牢獄,前方的武士抽出鎖匙,打開了木門,接著另一位武士從他身上的便當中,捧出一碗白飯和一碗渾濁不堪的麵豉湯,放在十兵衛面前。

  「吃飽一點,也許這是你最後的一餐了。」武士語帶輕挑地說。

  十兵衛整夜也沒入睡,深深的黑眼圈烙印在眼皮上,他徐徐伸手去拿麵豉湯。這時,開門的武士卻走上前,一腳把白飯和麵豉湯踢翻了,麵豉湯潑在十兵衛的骯髒的臉上,但十兵衛仍是臉不改容,徒手拾起倒在地上的白飯,往嘴裡擠。他沒有理會手上的污泥,毫不猶豫地把手上的殘餘飯粒和湯液都吸進嘴裡。

  「狗養的,難為你曾經是一個武士,真是丟臉!」武士俯視墮落的十兵衛,便對他嘲諷起來。

  片刻,十兵衛已經把跌在地上的飯菜吃得一乾二淨,開門的武士向其餘二人打了眼色,他們便走了進牢獄,替十兵衛解了足上的鐵鏈,給他更換的光鮮道袍。而開門的武士,便拔出了武士刀,對十兵衛擺著架勢,以防萬一。

  十兵衛沒有半點反抗,更換了衣著後,便被二名武士左右挾著,走出了大牢,十兵衛的眼神只是凝視著前方,像是心中另有所想。

  此時,在江戶城內的一處廣場,以印有德川幕府的白布為屏障,築成了一個約有一萬平方尺的空間。屏障外,約有為數一百,手持火蠅槍的士兵半蹲在地上,他們都十分集中精神,為突如其來的事件作好戒備。屏障內的四邊,坐著了一排幕府大臣,他們坐姿挺直,不敢有半點傲慢,而在北面那邊的中央,便有一個華衣美服的人蹲著,那人正是德川幕府當時的駿府城城主-「德川忠長」。

  德川忠長喜歡不少兇殘、瘋狂的暴行,其中一項是強制武士們在自己和群臣面前以真刀比試,拒絕的人和其家族會被判處極刑。所以,被選中的人就只有拚著性命應戰。縱使有大臣死諫,他亦視若無睹。

  「這次的比試是什麼人?」德川忠長喚叫蹲在身旁的大臣。

  「是田中道場的劍術師範-『田中總三』,和曾威震一時,卻淪為強盜,現在是階下囚的『伊藤十兵衛』。二人都曾經在前田道場拜師,後來師父前田喜助病死,因沒有子嗣,二人便爭奪道場的繼承權,最後田中總三得到同門支持而獲勝,伊藤十兵衛淪為強盜,因此雙方結下了很大的仇怨。」大臣靠近身子解釋著。

  德川忠長聽後,便會心微笑,期待待會血花四濺的情景。

  這時,西面入口的屏障被士卒打開了。接著,一個男人走了進來,他左腰亦配有兩把武士刀,肅立在入口前,昂然面對著將軍和大臣們,但他並沒有四處張望,只屏著氣息,凝視著對面的屏障。而跟隨在男人後面而進場的,是一個年輕的婦人,和一個約四、五歲的小女孩。小女孩見到這種大場面,便摟著婦人的左腳在哭。

  與此同時,十兵衛在另一邊的入口,雖然他已經換上了武士的裝束,但亦難掩他落魄的模樣,身邊的一個士卒走近,蹲在地上,在十兵衛面前抬起一把武士刀。十兵衛呆了一會,眼框滲出了一點淚水,便慢慢地伸出右手,把武士刀掛在腰間,或者他還未習慣剎那間奪回的武士尊嚴。眼神頓時由朦朧變會銳利,瞪著遠方,那個夢寐以求的對手-「田中總三」。

  「夫君,你一定要獲勝。」婦人撫著小腹,說道。

  總三沒有回頭,只吞了一口唾液,微微點頭,相比起對面的十兵衛,顯然沒有半點神彩,數滴泠汗不由自主地由臉脥流到下顎。

  「為什麼左邊只有這個武士?他沒有妻兒嗎?」德川忠長問身邊的大臣。他除了歡喜看武士之間的互相廝殺,亦樂於留意被殺者的親人,所展露的驚惶和絕望的表情。所以如果比試者有家眷,便會強制家眷到現場觀看。

  「據說自從和田中總三競爭失敗後,便和他懷孕的妻子一起流浪,自此之後,便沒有人發現他的妻子,多半是難產死了。」大臣在忠長耳邊輕輕細語。

  負責號令的大臣召二人提刀上前,十兵衛步伐略為迅速和輕快,而總三的步伐則較為緩慢和沉重,驟看這點已經勝負立見。

  二人直立在中央,相距約十尺的距離,二人拔出武士刀,擺出了中段的架勢,然後蹲下了約一秒,再站立起來,這是日本劍道比試的基本禮儀,但明顯總三的動作略為有點不順暢。

  大臣大喝一聲「開始!」,二人便緩緩靠近對方,在一個距離疆持著,而這個距離,正是二人攻擊距離(又稱一足一刀距離)的一步以外。二人維持著這個距離,以逆時針的方向交差步地緩緩打轉,眼睛凝視著對手的全身,沒有一秒鬆懈。

  突然,十兵衛的臉容略有變化,「哼!」一聲連帶少許自信的笑容,凌厲的氣勢便侵襲著總三的觸覺,總三的意識剎時麻痺了半刻,露出了致命的破綻。當他回過神後,便發現十兵衛的刀正稍為微微向前推進。總三見狀,頓時彈後了半步,勉勉強強才能維持著穩固的中段架勢,但急速的心跳還未曾平伏。即便如此,十兵衛仍是可以在這種局勢上發動攻擊的,但他並沒有這樣做,只是把刀稍為沉低至原位,仍舊保持著對峙的距離。

  「你還是那麼怕我,以前是,現在也是。」十兵衛說道。

  這時,十兵衛回想起當年和總三同門練劍的日子。

  他們穿上護甲,以竹刀對峙著,而包圍著他們的是一群同門師兄弟和他們的師父-「前田喜助」。突然,十兵衛往總三的喉間虛晃一下,總三急壞了,連忙把竹刀舉直,向橫擋格,豈料十兵衛突然止住了去勢,往下一斬。竹刀不偏不倚,正好重重擊中總三右腕沒有護手保護的地方。

  總三「呀!」了一聲,剎時臉有難色,只好咬著唇齒,急忙退後幾步,保持著中段的架勢。

  「停止!」前田喜助喊的不是十兵衛的得分位置「小手」,而是喝令停止。在場的人也頓時呆了,身在其中的十兵衛和總三更是不明其意。

  「總三,你先卸甲吧!」師父從說過這種指示,總三心中疑惑,但亦只得聽從師父的吩咐,向十兵躬衛行了禮之後,便跪下卸甲。

  總三脫下面罩,便可見其神情已經異於平時,當他脫下左護手時,便發現剛才被打擊之處已經腫脹發紫。師父見了,沒有動怒或責罵任何一人,只鄒著眉頭,命令二人當下卸甲,更要腰斬今天的練習,除了十兵衛和總三外,其他人一慨離開。

  「這個十兵衛,每一招也下得那麼重,像是非打傷對手不可的。」替總三包紮的師弟為他抱不平。但總三沒有回應,只是一心苦思師父剛才下的命令。

  總三包紮好傷口後,便和十兵衛一起跪在師父面前,各自猜度著師父的用意。

  「你們是我門下最優秀的弟子,今天我看到你們的劍技,便知道是時候為你們定下往後劍道上的方針。」師父也跪在地上面向二人,氣定神閑地說。

  「十兵衛,同門比試,應該點到即止,不必每一招也要人性命,這點你要給我記著!」師父說最後一句時,明顯加重了語氣,眼神亦變得兇狠,十兵衛頓時被師父的威嚴壓倒,心中略為戰慄。

  「我問你們,使用真刀比試,除了肉體上的能力外,其次影響勝負的因素是什麼?」師父一下子問起求劍之道,二人也摸不著頭腦。

  「是刀的質素嗎?」總三吱唔了半刻,然後唸出這個答案。

  只見師父搖一搖頭,往總三的胸口指著。

  「是看到敵人的同時有沒有看到自己。」師父說出這句後,二人頓時集中精神,靜待師父的解釋。

  「總三,你每一次下招,總是被心理障礙影響,怕會誤傷對手。縱使迅速,仍不夠清脆利落,若然不能去除這種障礙,便難以再進一步。」師父的一番說話,縱使總三仍未消化箇中意思,仍連忙點頭。

  「至於十兵衛,你在出手方面十分出色,但每次出手卻沒必要的重......」十兵衛雖然點頭,但早沒有再把師父的教誨聽進去。

  師父忽然站了起來,從刀架拿出一把真刀,然後坐回原位,慢慢把刀刃拉出劍削。刀刃上的光澤反射著二人夾雜著疑惑和惶恐的神情。

  「技術和人力終究也有極限,而能夠將人高下立判的是心態,沒有它,我們只不過是一把鈍刀而已,怎樣的練習也是徒然,你們要記著。」師父說罷,便收起了刀,喚二人離開。

  不久,師父逝世,總三得到同門師兄弟支持,得以承繼道場,自認為實力較高的十兵衛不滿這個結果,於是毅然離開道場,帶同妻子四處流浪。

  「事隔多年,你還是沒有長進,這就是我們實力之間的差距。」十兵衛不斷以言語擾亂總三,總三卻不發一言,只聚精會神於對峙,十兵衛見狀更怒,便提起武士刀,以唐竹之勢向總三斬下去。總三立即提刀擋架,減緩了刀勢,二人立即以手柄互相扣著,以體重壓著對方,互不相讓。二人近距離對視,總三的眼神沉穩得來帶點緊張,十兵衛的眼神則滲出強烈的不忿和殺氣,兩者形成強烈的對比。

  十兵衛稍為發力,推開了總三,總三雖然處於劣勢,但仍可保持平衡和架勢。十兵衛處處進迫,連續幾下作勢突刺過去,至第三招,十兵衛不再虛晃,往總三的喉嚨猛刺下去,眼看總三守備不及,快要喪命之際,總三突然把頭顱稍為側向右邊,刀刃劃過總三的頸項,有幾滴鮮濺血出,險些割斷總三的頸動脈。

  十兵衛的攻擊收不到預期的效果,身體和意志便露出了致命的破綻。總三立即意會,便提刀往十兵衛的右肩斜斬下去,自己亦順勢往十兵衛的左方衝去。十兵衛見狀,明知兇險,依著自己修為比總三深湛,立即以左腳發力一推,整個人失去平衡,斜著身子,往總三的左方穿過。十兵衛沒待自己雙腳站穩,便以觸地的右腳踝猛力一扭,把身子一那調整至面向總三的方向,然後才雙腳觸地,擺回中段架勢的姿態。這時,總三亦已經保留著殘心,以中段的架勢和十兵衛對峙。

  經過這一輪拆招,十兵衛的小腹被輕輕劃了一刀,絲絲鮮血從腹中滲了出來,血染著白哲的道袍,而十兵衛的右腳經剛才的猛烈一扭,亦出現腫痛的徵兆。但對十兵衛來說,以這兩處傷勢來換取自己的性命,也算是賺了。

  在場的人看到這場激鬥,也無不讚嘆起來,他們都頓時集中精神,靜待分出勝負的一刻。

  二人喘著氣,再次以逆時針對峙著,沉靜了數秒,十兵衛才有機會讓腦海回想剛才的情勢。

  「不可能的!每次我用這一招,他也一定會中招,為什麼?是什麼原因令他截然不同了?是什麼原因?」十兵衛沒有再想,因為他心知難有答案的深究只會拖累他。

  十兵衛頓時靜止了腳步,沉著氣息,繼而擺出上段的架勢。總三見狀,便心中慌亂起來,刀刃稍為偏離了那條左右生死的中線了。十兵衛沒有放過這個千載難逢的機會,他再次以唐竹之勢往總三的頭顱斬去,想把總三的頭顱從正前斬開一半。總三自知露出了致命的破綻,便索性放棄防守的念頭,往十兵衛的喉嚨突刺出去,但很明顯,他的攻勢已比十兵衛慢了一拍。

  「我贏了!我贏了!我才是天下第一!百合,妳看到沒有?我才是......百合......」十兵衛的刀刃還未碰到總三,勝利的喜悅已經充斥著他的腦袋,但是當他遠望刀刃旁的前方。一個懷孕婦女的背影,使他呆呆的眐住了。

  這時,十兵衛的刀卻在總三的上方停了下來,這一下意料之外的停頓,令整個戰果也扭轉了。總三的刀貫穿了十兵衛的喉嚨,幾條血柱淺向總三的面龐,總三還以為鮮血是從自己的頭顱流出來,稍為定神後,才發現自己的刀已經深深插入了十兵衛的要害。鮮血滲入了總三的雙眼,令他不能清楚直視十兵衛的臉龐,只能模糊地看到十兵衛的眼神,沒有半點恨意,也沒有半點不甘心,甚至不是直視著自己,而是往自己身後的遠處望過去。

  十兵衛以他僅餘的氣力露出了滿足的笑容,便向後傾倒,屍體躺在地上。總三還未能相信這個戰果,他抑壓著心跳,呼了一口氣,轉身望向內人和幼女,望著他們喜極而泣的表情。此刻,總三就算大概明白了一點師父當年所指的「鈍刀」的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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