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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中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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付了銀兩後,一鬼一魔先後步出商行,在洐涯的帶領下穿過越來越多湧入的人潮,往市東而去。
市東最近新開了一間茶肆,叫瀹茗館。聽洐涯說,瀹茗館雖然店面不大,但靠著店掌櫃獨特的經營方式,加上極具特色的各式糕點、珍茗,開張不過月餘便吸引了不少名門或達官貴人前來,日日高朋滿座,生意好得教人眼紅。
繞過轉角,眼前頓時出現一個特大的廣場,一條運河穿過廣場向東流去,不少大船正忙著卸下貨物,這是楚都皇城南邊的盡頭,運河每年從管轄的城邑帶來數千萬斛的糧食,負責皇城中所有軍隊及百姓的糧食供應,因此可說是楚都最重要的命脈之一。
因為接下來的河道不能行駛大船,這兒也成為九界南境最大的貨物集散地,各地的商品集聚於此,妖族的銅器、首飾,冥殿的美玉、生金、香料,魔城的烈性酒、駿馬,人界做工細緻精美的絲織品、繡品……數千行人流動其中,多數皆是慕名而來的勇士或貴族,更多的是商人,而商人的目的便是買東賣西,因交易促使各界交流甚廣,南境既成九界古往今來珍世奇物之地,定期創辦各式拍賣,價高者奪標,即便沒有錢財和權力亦可前來觀賞寶物,凡是九界中人一生中幾乎必會來此一次見識一番。
一幢古色古香的茶樓矗立在廣場角落,樓高雙層,錯落有致,佈置頗為簡單大方,不時傳出的絲竹之聲更襯托出一股溫雅氣息。方走近,站在門口張望的夥計便立刻迎上前,必恭必敬地將他們引上樓。
二樓幾乎座無虛席,但不像一般茶樓盡是粗枝大葉的市井平民之輩,不少文人聚在一起賦詩作畫、談論文章,臺上樂娘有的環抱琵琶,有的手持簫笛,樂曲輕柔,時而悠揚飄渺、時而纏綿嫵媚,音色之動人,令聽者無不拍手稱好;幾名店夥計在席間來回穿梭,忙著遞送客人們點的茶水糕點。
窗邊有席特別以竹簾設起的雅座,那引領他們的男人很快地走過去輕輕撥開簾子,壓低了聲音向裡頭通報:「掌櫃,人到了。」
聽到這話,逸渺蕩雲挑了下眉,視線飄向一旁表情淡漠的友人,奇了,這傢伙也會應人的約?
「嗯,請他們進來吧。」嗓音忽響,清脆而溫和,那不是蕩雲認識的人。
跟在洐涯身後走進,明亮乾淨的雅室別有洞天,暖色調的擺設雖是古樸簡單,但隱約流露主人不俗的品味,牆上掛著數幅行雲流水般的風雅字畫,案前瓷瓶裡幾枝嫩粉的玉樓春色似乎是方剪下的,嬌弱嫵媚,蕩漾淡淡幽香。
逸渺蕩雲先是注意到有幾幅字畫頗為眼熟,正欲詢問,卻被另一個不尋常之處抓住了注意力。
他可以清楚聽見自己腰間玉飾在行走時互相敲擊所發出的清脆聲響,以及友人一貫平穩輕淺的呼息聲,可是……
回頭看看尚未放下的竹簾,外頭仍舊熱鬧喧騰,但應該與之相符的嘈雜聲響竟完全消失了,彷彿踏入不同的空間,所有的聲音都被隔絕在外,半點兒也透不進來。
這是……術法?
「我比較喜歡安靜一點的環境,所以稍稍動了些手腳。」
像是察覺到他的疑惑,那個聲音輕鬆地說道。「應該不會介意吧?」
逸渺蕩雲循聲望去,只見桌旁倚著一名白衣青年,身形修長、模樣俊秀,望著他們的雙眼是十分漂亮的墨黑色,如同靜謐的子夜,澄澈而不帶一絲雜質。
人類?這是逸渺蕩雲腦海裡冒出來的第一個想法,不過仔細想想好像又不太對,眼前這人的五官外貌雖然明顯帶著人族的特徵,但他身上靈氣太純粹了點,實在不像是人類所能散發出來的……
是人族和其它種族結合產下的後代?還是……
對於他投來的打量目光,那青年只是不在乎地笑了笑。
「你好,我是秋雨,瀹茗館的掌櫃。」他道,同時擺了下手,站在簾旁的夥計會意似地點點頭,很快閃了出去。
「那邊請坐吧。」
一鬼一魔方依言就坐,秋雨便笑嘻嘻地將一張紙地到洐涯面前。「老規矩,好友,你知道的。」
洐涯翻了個白眼。「這種遊戲你還要玩多久才會膩?」
逸渺蕩雲好奇地瞥了眼,那是張上好的流沙箋紙,工整地以行書寫著一闕詞兒:
茶甌香篆小簾櫳。西崦斜陽,東江流水,物華不為人留。錚然一葉,天下已知秋。千百歲,從今盡是中書考。人世幾歡哀。亂雲更勝殘杯少。
字跡流暢自然、瀟灑豪逸,撇捺伸展有力,一筆一劃放縱有度、提按及時,收勢之際煙飛霧結,猶見章草飄然的古意。
好漂亮的字啊!心裡忍不住讚嘆一下,他雖然從小練字,且自詡寫得還不錯,但看到這字卻覺得簡直是望塵莫及!
「等你江郎才盡的時候。」秋雨衝著他不懷好意地一笑。「你吃的、喝的都是店裡最好的,我若不從你身上撈點本回來怎說得過去?」
撈點本?逸渺蕩雲越聽越困惑,非常確定自己完全在狀況外。
「瀹茗館的顧客一共被這傢伙分為青石、寒玉兩種等級。」似是為他解答,洐涯低頭一面閱讀那闋詞,一面解釋。「青石是指一般客人,所能點的茶及茶點大都是較普通常見的種類。」
「寒玉指的則是詩賦才華優異的顧客,」秋雨把玩著幾枚墨翠雕成的圍棋棋子,笑笑地接道:「和青石不同,屬於寒玉等級的客人能夠用他們的施作來換茶喝。按照詩的好壞,從一般的烏龍、普洱、碧羅春到罕見的邕湖含膏、四大岩茶都能免費任君挑選。」
呃,好複雜的制度啊……「那如果青石等級想喝稀有一些的茶呢?」
「就看他們荷包夠不夠重了。」秋雨說得一臉理所當然。「邕湖含膏一壺三百兩銀子,付不起就免談。」
「原來如此。」這麼說就不是以營利為目的了,不過三百兩這數字……還是真令人咋舌的金額。「所以洐涯好友是寒玉等級囉?」
「吾是被逼的。」洐涯開口,同時瞪了秋雨一眼,隨後從架上拿起一支長流兼毫,飽蘸濃墨,開始在紙上書寫。「吾根本不缺銀兩,偏偏這傢伙不收,非要吾作詩。」
「欸,我何時逼過你了?」秋雨大掌櫃的表情好不無辜,「我只是想,都已經同你要了不少銀子來開店,怎麼好意思再收你的錢?反正寫詩作詞這種事本來就難不倒大祭司大人,不是嗎?」
他的話讓原本正看著友人寫字的逸渺蕩雲一愣,同洐涯拿錢開店?
「嗯,洐涯不久前救過我一次,恰好我沒有地方能安身,他便給了我一些錢,讓我留在楚都裡開店養活自己。」秋雨心不在焉地將手中的棋子在桌上擺出圖案。
看到那人一臉吃驚的模樣,他噗嗤一聲笑了出來。「沒必要驚訝成這樣吧?五皇子殿下。」
他從何得知自己的身分?方才自我介紹時根本沒提到啊,還有他怎曉得自己在想些什麼?逸渺蕩雲愣愣地望著秋雨如夜的眼,那雙眼睛是如此溫潤透明,彷彿兩汪最清澈的湖水,映照人心最真實的一面……
等等,映照人心?
「唔,以過往的經驗來看,殿下的反應還算快嘛。」讚賞地點了點頭。「沒錯,我的確擁有這樣的能力,一般來說是很好用;不過由於不能自由控制,有時倒也蠻讓人困擾的。」
「賣弄。」簡潔俐落的兩個字,正是出自剛放下筆的洐涯之口。
「你是羨慕還忌妒?」秋雨斜睨著他,一臉『你能拿我怎樣』的表情。
洐涯根本懶得理他。「拿去。」
他將箋紙還給他,上頭已經用極具個人風格的行草對出了下半闋詞:
一輪秋影轉金波。千古興亡,百年悲笑,楚天雁里清秋。遙岑遠日,寂寞賦登樓。倒瓢泉,寄與歸雲盡縹緲。休作斷腸聲。長夜笙歌玉重斟。
「這麼快?」挑眉,接過箋紙很快地看了看,「嘖,你到底是什麼生物啊?怎地每次你都能輕易破局?」
「這很重要?」
「好啦好啦,願賭服輸。」將紙筆硯收到一旁,秋雨揚起雙手,輕輕拍了兩下。
竹簾再次掀開,方才領他們上樓的那個夥計端著托盤走了進來,先將盤上的那碟十錦糕點和茶盒置於桌上,然後蹲下身子從一旁的矮櫃裡拿出白釉風爐和瓷碗、盞托等用具擺妥,動作俐索地放入幾塊絞積炭點燃,並擺上裝有清水的茶鍑。
逸渺蕩雲稍稍打量了下,從銀質鎏金方形盒裡逸出的清香判斷,應是他熟悉的蒙頂茶;而桌上的糕點大約十來個,顏色形狀各不相同,但個個小巧精緻、玲瓏可愛,放在描金漆紅的碟子上,十分講究地排成花一般的圖案,像幅細心繪製的畫兒,看起來既精緻又美觀。
「這是本店招牌的幾樣點心,殿下應該會喜歡。」秋雨說完,又偏頭看向洐涯。「羽兒等等會過來對吧?那到時我再差人送香妃酥上來,順便包些鳳眼糕讓你帶回宮城,記得御主說過很喜歡……她最近身子狀況好像不太好?」
「嗯。」洐涯漫不經心地應了聲。
秋雨看著他,如夜的眼眨了眨。
「噢。」他說,拿起火筴伸入爐中輕輕撥動著炭火。
果然……嗎?
打啞謎般的對話讓逸渺蕩雲忍不住皺眉,怎麼覺得氣氛好像變沉重了?
「沒什麼。」秋雨向他淡淡一笑,放下手中的火筴,然後轉過身將擱在長櫃上的棋盤取了下來。
「現在時間還早,我看『某人』也不想繼續玩文字遊戲,還是來下幾盤棋,打發一下時間吧。」
「又下棋?」洐涯瞥了他一眼,紫眸裡卻沒有明顯的起伏。「吾真不懂,怎麼你總愛玩這種需要花長時間思考遊戲?」不是作詩填詞就是下棋,有時候還會莫名其妙做出一些奇怪的舉動、說出一些叫人匪夷所思的深奧話語,完全不符合他的年紀,在旁人眼裡看來,簡直活像是個……歷經滄桑的小老頭兒。
他想,秋雨應該不如外表那般年少,他的行事風格太過灑脫,談笑間乍似看透了一切,但細想之下卻又透著一種不得不放手的無奈,種種細節,竟讓他感到莫名熟悉,似乎在很遙遠的以前,他也見過像這樣的一個人。
一個總是喜歡勉強自己、從不將心事隨意吐露的人……
「我哪裡像小老頭兒啦?」他的心思逃不過秋雨的感應,兩枚白果眼立刻豪不吝嗇地掃向他。「經常思考才能活絡腦筋、不讓記憶力衰退;而下棋有助於沉澱心緒、修身養性,自然是打發時間的最好方法了。還是說咱們大祭司大人今個兒詩興大發,想寫幾首詞兒讓店裡的樂娘唱唱?」
「……吾想吾還是下棋吧。」連考慮也不考慮就拿起桌上棋罐。
秋雨翻了個白眼。「我就知道……算了。」
他轉頭望向一旁的魔族皇子,「殿下要先同洐涯好友下一局嗎?」
「不了,蕩雲棋藝不佳,恐不是這怪物的對手。」一臉認真地婉拒,很自然而然地忽略了友人投來的目光。
他沒說錯啊!因為壽命極長的緣故,洐涯擁有的時間即便扣掉批奏摺和處理政務之類雜七雜八的事情,仍舊比一般人多上幾千倍幾萬倍可以用來看書或是學習各種技藝。就他的印象,光是下棋這項技能,除了人在魔界皇都裡逍遙快活的皇姊獄天以外,全九界只怕還找不到幾個能輕易贏過他的人。
「哈,怪物,真是適當的形容詞。」
爐子上的水已經沸騰,咕嘟咕嘟地冒著輕快的氣泡,秋雨拿起竹筷在鍑中輕輕攪動,一邊加入量好的茶末。「那好吧!等我煮好茶再陪你下幾盤。」這句話是對洐涯說的。
「好。」
將手裡勺子的水小心倒入茶鍑裡,秋雨似有所感地抬眼,正好與一雙銀眸四目相對。「殿下怎麼了嗎?」
突然被問到,逸渺蕩雲先是一愣,隨後笑著搖了搖頭。「無事。只是先生泡茶的方法十分特殊,和蕩雲曾見過的不太一樣。」
眸光落在那只風爐,他用的並不是常見的沖泡法,而是程序較為繁複麻煩的煮茶法;但說是煮茶法卻又不盡相同,多了不少教人看也看不出個所以然的莫名動作,意義為何,著實值得令人思量。
「是不一樣沒錯。」秋雨笑笑地放下木勺,「這些舉動看起來雖然沒什麼意義,卻能讓茶更好喝。」
「讓茶更好喝?」喃喃地重複著他的話,逸渺蕩雲半信半疑。
秋雨直接將茶碗遞到他面前。「殿下喝喝看便知道了。」
逸渺蕩雲依言端起茶杯輕啜一口,臉上頓時浮現出驚訝的神色。
他低頭望著手中茶碗,一臉不解。「這是蒙頂茶?」
「如假包換。」另外舀了碗茶給洐涯,秋雨綻開笑容。「好喝麼?」
「湯黃而碧、味甘而醇,香氣濃郁持久,比蕩雲喝過的任何一種茶都好喝。」他實話實說,同時也道出自己的疑問,「但吾不明白,以前也喝過幾回蒙頂,皆未有先生所煮之茶的醇厚甘甜,這……真是因為煎煮方式的不同,才造成如此差異嗎?」如果是的話也差太多了吧!
「其實不盡然。」捧著茶碗向後靠在椅背上,秋雨微瞇起那雙子夜般的漂亮眼睛,一臉悠然。「煮茶講究的是天、地、人三者合一。殿下可聽過『揚子江中水,蒙山頂上茶』之句?」
逸渺蕩雲點點頭。「據傳,蒙頂茶的摘採及炒製俱十分講究,歲產僅約一錢左右;而揚子江南零水在《茶經》中雖為第七等次,卻是沏泡蒙頂茶之首選。汲取南零水尚有一定的程序,取水之人甚至得先淨身焚香,且須待到午夜子時方可划船至江心取水。」
「不錯。」啜了口茶,秋雨讚賞地勾起嘴角。「這種事情很少人會知道,不同的茶,都有各自適合的水來搭配;可惜的是一般人往往只注重於茶葉的價格和品種,而忽略了水的重要性。沒有好水襯托,即使是『龍肝鳳膽』等好茶,味道也會差上一大截。」
他將茶碗放回桌上,身軀微向前傾單手撐在桌面托著臉頰,又道:「然而,只有天和地並不夠,想煮出好茶,還需要人的配合才行。」
「人?」
「便是指茶水的火侯。」纖細長指好整以暇地沿著碗緣輕輕繞圈,猶如在撫弄一件珍藏的寶物,目光卻轉向已經很久沒開口的洐涯。「如果殿下想知道,也可以問他。」
他已經說到嘴巴很乾了,換個人講解應該不為過吧?
洐涯放下茶碗。「怎麼扯到吾這兒了?」
「沒差吧,反正你這麼喜歡喝茶,又活那麼久,應該不會不知道啊?」無庸置疑的肯定口氣。
「你總有理由。」
「所以,你究竟是知道還不知道?」
也太小看他了吧?洐涯忍下翻白眼的衝動,開始解釋。「一般來說,煮茶之水共有三沸,一沸嫩,上有水膜如黑雲母,用此水會使茶味道不正;三沸曰老,騰波鼓浪,已為老水不可飲用。只有二沸的火侯恰到好處,為上選之水。」
「原來如此。」銀眸望著青年,「所以先生便是掌握了這火侯。」
「也可以這麼說。」秋雨淺笑頷首,「當水二沸、鍋緣之水如湧泉連珠時,先用勺舀出些水,後以竹筷在湯心旋轉攪動,此時茶末會隨著漩渦由中心逐漸沉入。待茶湯似波濤一樣奔騰,表面鼓起許多泡沫,有濺瀕而出的形勢之時,要趕快將舀出的那勺水倒入些許,抑制茶湯沸騰,使其精華能夠保留鍋中。這樣的茶融合了天、地、人三種因素,湯色淺黃、香氣純遠,喝下能讓人心曠神怡。」
憶起方才他做的那些舉動,逸渺蕩雲恍然,原來還有這層意義啊。
以前總看皇姊直接把水煮好茶葉丟進去就拿來喝了,沒想到煮茶也是一門很深的學問,過不得皇姊每次煮出來的茶味道都不一樣,不是平淡無味,就是苦得叫人難以入口--他記得小時候曾喝過一次皇姊煮的茶,結果七天七夜闔不了眼,最後還是哭著去求師傅一拳將他打昏,這才終於能好好睡上一覺。
秋雨把玩著茶碗,黑眸裡隱隱掠過一抹笑意。
還是老樣子啊……
「好啦,茶泡好也講解完了,來下棋吧。」將裝有黑棋的罐子拿至身前。
洐涯跟著打開棋罐的蓋子。「要吾讓你多少?」
回答他的是一記白眼。「你太低估我了吧?」他還沒弱到這種程度好不好!
「抱歉,習慣用語。」話雖如此,他嘴角的笑弧還是十分明顯,讓人想忽略都難。
濃黑色的眼眸微瞇。「這次我不會放水。」
「請了。」
。--。•--•。--。•--•。--。•--•。--。
時至正午,市集上的人潮漸漸散去,但瀹茗館內依舊熱鬧,除了原先待著的客人,現在又多了不少訂了位來用膳、身分非富即貴的賓客,負責招呼的夥計們即便是訓練有素也感到難以招架,在膳房和席間一陣風似地來來回回,一會兒倒茶、一會兒送菜,忙得不可開交,恨不得能化身為三頭六臂。
一名青衣姑娘穿過竹簾,來到桌前站定,恭謹地福了個身。「掌櫃。」
注意力從棋盤上移開,秋雨的表情突然變得有些怪異。「怎麼了?」
青衣姑娘看了對桌了兩人一眼,低下頭道:「熠魂大人四位已經在樓下了。」
可雪?原本專心於棋局與窗外街景的洐涯和蕩雲聞言,不約而同地抬起眸來,互相交換了一個困惑的眼神。
別說慕可雪會在距離收市還有一大段時間就回來找他們,便是人數上也不合,他們分手時走的明明只有三個人,怎麼憑空又冒了一個人出來?
秋雨輕輕搖了下頭,嘆口氣吩咐道:「帶他們上來吧。另外,順便備膳。」
「諾。」
「你不下了?」見他開始收拾棋子,洐涯皺眉。
「不下了、不下了。」秋雨沒好氣地擺了擺手,「救不回來的棋,再下下去也是於事無補,反正等等絕對夠你忙啦。」
「什麼意思?」
「等他們上來你就知道了。」秋雨勾起嘴角,笑得一臉別有深意。
就喜歡吊人胃口,洐涯翻了個白眼,側首望向揭開的竹簾。反正該來的總是會來,也無須多費心思去揣測他的話中含意。
最先鑽進來的是懷裡抱著幾本舊書的羽兒,後頭跟著覺吾。出乎意料地,他的手中只有幾卷一看就知道是嗜書成性的羽兒才會買的竹簡,不像以往總是大包小包,塞滿各式各樣精巧的手工藝品或珍奇古玩。
兩個人的神情都不太自然,不過最反常的還是要屬慕可雪了。
「熠魂大人,您不進來嗎?有準備您最喜歡的蒸糕呢。」
走過去撥開竹簾,秋雨望著那杵在外頭、一臉不安的慕可雪,溫和不失禮貌地問道。
「嗯,那個……我……」慕可雪仰起小臉回看著他,明顯地欲言又止。
欸?有沒有錯啊?這伶牙俐嘴的小丫頭也有說話結巴的時候?逸渺蕩雲眨眨眼,印象中可雪總是直率機靈、有話就說,像這樣子吞吞吐吐的情形幾乎是少之又少……
她究竟是做了什麼事,才會緊張成這樣?
洐涯端起茶碗,彷彿沒發生任何事一般低頭啜飲著碗中甘醇,幾綹髮絲垂落到額前,隱隱掩去了那雙紫晶之眸,看不出情緒。
「哥……」羽兒啟口正欲發言,卻被他投來的目光給制止住了。
視線焦凝在慕可雪臉上,沒放過她臉部表情的微小變化。「要不要介紹一下?」口氣依舊平淡。
介紹?逸渺蕩雲愣了愣,被他突然冒出來的話語弄得一頭霧水。
不過下一刻,他的疑問便在瞧見慕可雪身後不知何時出現的小臉時得到了解答。
沉默。
啊啊,傻掉了呢……捕捉到蕩雲腦海裡瞬間的空白,秋雨忍不住失笑,單手將竹簾的一端固定在玉鉤上,接著便雙手環胸往牆上隨意一靠,如墨的眼興味地望著僵持的雙方,一付標準的看好戲模樣。
沒讓自個兒愣住太久,逸渺蕩雲迅速從座位上起身,朝慕可雪大步走去。
似是沒料到會和人對上視線,那人兒驚呼一聲便要往慕可雪身後躲,但還是被逸渺蕩雲一把拎了起來提到眼前。
嬌小的身子、充滿稚氣的臉蛋,五官細緻清秀,一雙淺灰色的眼睛如同暴風雨來臨前翻騰的亂雲,此刻正因為害怕而睜得大大的,粉嫩的小嘴緊緊抿起。
「……你買了個童鬼回來?」
說是童鬼也不太對,這女娃的外貌並不是純粹的楚都人,應該帶有一點他族的血統……不過那不是重點,一個混血的女娃頂多也才十兩銀子而已,按照他對可雪的認識,十兩銀子不過是個小數目。
「恐怕不只如此。」銳眸盯著女娃的服飾,洐涯心裡已明白八、九分。
使用通經斷緯法織成的墨色緙絲衫裙,質地輕盈柔軟,飄動之間猶若流雲,全楚都裡唯有專門為顯貴縫製衣飾的『天衣緞莊』才可能掌握這種高難度技術;而衣上樣式特殊的鏤空銀邊牡丹花紋更屬相當罕見,需用四十九針同時繡縫而成,針針綿密連貫而須一氣呵成,過程若有中斷則花形變,且運用了貴族才能使用之吉祥數,可知此衣裳高貴且繡工精緻,並非普遍人家身上可見。
「不只?」逸渺蕩雲一頓,該不會還有更多女娃吧!?
眸光轉至一旁抿著嘴不說話的少年身上。「覺吾?你來說說看。」
「是。」覺吾聽話地走上前。
慕可雪抬頭,楓葉似的眼緊盯著少年,拼命向他使眼色。
識相點,最好少說幾句。
領會他的意思,覺吾歪著頭想了一會兒,才終於吐出這麼一句--
「……熠魂大人買下了整間倚紅閣。」的確是非常言簡意賅。
倚紅閣?逸渺蕩雲沒反應過來,但總覺得好像在哪兒聽過這名字。
「倚紅閣啊……」洐涯微偏著頭,嘴角詭異地上揚。「還真是大手筆……不過吾記得給妳的年俸好像沒到這個數目……」他的語調很輕,卻比大聲喝斥更令人心驚膽顫。
慕可雪摀住臉,這個覺吾!當真會被他害死!
不解地望著雙方的反應,這倚紅閣是怎樣了嗎?他對自己的記憶力一向很有把握,倚紅閣這名字他肯定聽過,只是不論怎麼想就是模模糊糊地沒有確切的印象,視線只好望向秋雨,同他尋求解答。
後者只是淺淺一笑,抬起一隻手往他自己的脖子上指了指。
循著他的目光看去,那個仍被拎在半空中的女娃扁著嘴,似乎快哭出來了。
她的左耳根下有著紋印,一朵別緻的牡丹,白皙似雪,含苞待放。
又是一陣無聲勝有聲。
「這是……」逸渺蕩雲見鬼一般地瞪著那紋印,終於想起來是在哪裡聽過倚紅閣這地方。
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風流。
倚紅樓,正是鬼族大長老的私人資產、楚都裡最大的青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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