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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八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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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靈的地獄,不是一個即將來臨的地方;如果真有一個地獄,它已經在這兒存在了,那是我們每天生活期間的地獄,是我們聚在一起而形成的地獄。有兩種方法可以逃離,不再受苦痛折磨。對大多數人而言,第一種方法比較容易:接受地獄,成為它的一部分,直到你再也看不到它。第二種方法比較危險,而且需要時時戒慎憂慮:在地獄裡頭,尋找並學習辨認什麼人,以及什麼東西不是地獄,然後,讓它們繼續存活,給它們空間。────◎伊塔羅˙卡爾維諾《看不見的城市》
接下來將近十天時間,劇場內為下一部戲展開了緊鑼密鼓的練習。
先是舞台道具的部份,不只是經裡,幾乎每一個參演人員都要無所不用其極將自己當天需要用的東西拿到手來,買的借的,甚至偷拐搶騙都好。
接下來是歌唱。老鼠已經達到神乎其技的境界了,紫苑一個人唱的時候還算過得去,傷腦筋的是整部歌舞劇當中充滿了一大堆合音的部份,每當有不同音階的音符從左邊或右邊鑽進紫苑腦袋裡,他就忍不住要走音。
然後是舞台走位,同樣讓紫苑七葷八素。
跳舞。讓老鼠帶著的時候紫苑全身都綻放著無與倫比的巨星風采,輪到自己正式來,舞步記得就歌詞唱偏;不唱偏,動作就沒做滿,練習的次數越多,表情就越僵……
「夠了!」劇場經理扶著自己額頭:「……你以前到底是做什麼的啊?」
老鼠在一旁插著口袋冷笑:「公園管理員和寵物美容師。」
「噗哈哈哈哈哈!」整個劇組在劇場空間內爆笑成一團。
紫苑的臉紅得都看不見蛇紋了,他好想直接鑽到舞台的升降梯裡去。
「寵物美容師的身體都這麼僵硬的嗎?」經理快被搞瘋了。
「如果是妓女的話身體就柔軟多了。」老鼠的視線往旁邊瞄去,小野貓咪咪穿著高跟長靴和迷你短裙,正慵懶地疏著自己頭髮。
「我來訓練你吧,男孩。你需要從最基礎的表情開始練習。」小野貓咪咪食指尖還纏繞著她的髮絲。
「你要從說謊開始練習。」老鼠補充:「對一個妓女來說這就像天生技能一樣。」語中帶刺。
「對,我們是天生的說謊者。」她解開纏在指尖的紅棕色髮絲,用那些沾著挑逗髮香的手指撫上紫苑下巴:「誰叫你們這些男人床上功夫真的不怎麼樣呢?說謊也是善意的。」
「呃……」紫苑的臉被撩得很不舒服。
「不試試看怎麼知道呢?」老鼠用銳利的瞳光看著妓女。
小野貓咪咪臉上劃過一抹稍縱即逝的曖昧微笑:「那麼晚點見。」然後她牽起紫苑的手,將紫苑帶到舞台後方。
「噯?」紫苑什麼都還來不及反應,就被強制拖行而去,只能對著老鼠用轉瞬的回頭匆忙一瞥。
他發現老鼠從頭到尾都用非常嚴厲的表情緊緊盯著自己。
內心突然一陣刺痛。
「我是不是……給大家添麻煩了呢?」到了後台,他垂頭喪氣地問。
「放心吧,男孩。你只是還沒適應。」妓女從裙子的口袋裡掏出一面小化妝鏡:「他們說,演戲要從說謊開始,其實只說對了一半。演戲和那些在床上的純粹謊言絕對不一樣,它不是自欺欺人。……讓我們換個方式練習,從模仿開始。」她將化妝鏡對著紫苑的臉:「來,這是你自責的表情。」
「嗯……」像一隻憂鬱的兔子。
「現在……」小野貓咪咪收起化妝鏡:「模仿剛才伊夫看你的眼神。」
「噯?」紫苑愣了。
「嗯?」小野貓微笑:「怎麼啦?來試試看吧。」
「喔……」紫苑瞪起眼睛,非常肅穆地直視前方。
妓女再度把鏡子拿到他面前。
他現在看起來就像下定決心今年一定要考上留學資格的重考生。
「噗。」妓女咯咯嬌笑:「你就用這個表情,現在,去瞪伊夫。」
「噯?為什……」
「好了,快去。」她抓著紫苑的手臂,將對方整個人拉到後台布廉前,掀開布廉一角,讓紫苑探出頭去。
舞台中央正在和幾個演員排戲的老鼠突然感覺到背部一陣惡寒傳來,回過頭,就遠遠看見紫苑正朝著他的方向瞪。
像在監視自家兄弟是不是正在惡作劇的姊姊一樣。
「專心做你自己的事!」老鼠大吼。轉身繼續走位不再理會紫苑了。
紫苑只好挫敗地縮回布廉後。
「嗯……」小野貓咪咪陷入沉思:「不行哪,要再銳利一點。……要加進去一些鄙視的元素。」
她鼓勵了紫苑好一陣子,兩個人在後台拼命嘗試,不時掀開布廉引起老鼠注意,然後失敗了又再回來,交頭接耳研究著。
後來他們才發現,老鼠臉上的表情是如同花脈一般細緻複雜的結構,可以漂亮地隱藏情緒又透漏得恰到好處,根本不是一般人做得來的。
「不行啊……總覺得好像是眼睛的關係,我的眼睛果然太圓了。如果說我的眼睛長得像這樣,」紫苑挑起自己眼尾,往後拉長:「可能就會比較容易……」
「別灰心,這絕對不是長相問題,而是一股來自內心的情緒爆發力。」妓女拍拍紫苑肩膀:「不用學到完全一模一樣,只要精準的把情緒傳到觀眾身上就行了。……我們只要做到伊夫想把你的眼睛挖出來的程度就行了。」
於是他們又試了一次。
掀開布廉。
紫苑微微擰著自己的眉眼,緊閉雙唇,帶著恨意、鄙視加上無奈與失望,或者痛苦,紅色的眼球眨也不眨。
正在舞台上走位的老鼠看見了,他停下舞步。
與紫苑四目相接。
老鼠知道自己也有紫苑的這種眼神。
獨處的時候,一個人坐在刮著風沙的西區亂石堆的時候──那個時候他凝視著NO.6。
這是敵對的眼神。
不知從哪裡來的衝動,內心突然有股噪音尖叫了起來。
紫苑怎麼可以是敵人!
情緒輕而易舉就失控了。
老鼠掏出了藏在暗袋的小刀:「你們等我一下。」對同台上正在一起練習的其他演員說:「讓我先把那傢伙的眼睛挖出來。」說完就往前衝。
「等一下別衝動啊伊夫!」
「呀啊!──」
「伊夫!──喂誰呀快來幫忙!」
舞台上劇組人馬一哄而上,手忙腳亂急著就想攔住老鼠的去路。但老鼠今天特別不好惹,每個人都是一出手就縮了回來,要不然就是被打傷、絆倒、手肘脫臼,幾十個人在舞台上亂碰亂撞亂成一團。
紫苑趕緊拉下布幕,躲回後台。
「哈哈哈哈哈。」妓女聳著肩膀顫笑:「你成功了,天然男孩。」
「嗯……」
「做得不錯啊,開心一點嘛。」妓女欺身靠近紫苑,單手撫上了紫苑銀白色的柔軟髮絲。
兩個人現在近到幾乎緊緊貼著,紫苑可以很清楚地聞到從對方身上傳來的特有香味,這令他有些抗拒,稍稍往後站了一步,身體移動的時候,妓女有意沒意地撥弄自己蓬鬆的長髮,肩膀和脖子相連的地方,原本隱蓋在濃密髮絲下的兩排微小齒痕裸露而出。
紫苑瞳孔瞬間又聚焦。
「妳受傷了?」語氣中充滿關心。
「喔,這個?」小野貓咪咪無所謂地聳聳肩:「被狗咬的。」
「狗?」
「對呀,我好像從以前開始就不怎麼受到狗歡迎呢……真希望那些狗可以早點從世界上消失。」她用性感嫵媚的表情說出危險的願望。
紫苑渾身起了寒顫:「咪咪妳……妳是不是……」
還沒問完,突然之間舞台前方的老鼠用力掀開紅色布幕,整張幕廉像出海遠航的船帆似地高高揚起……
「離紫苑遠一點!」老鼠對妓女大吼。
「噯?」紫苑腦袋瞬間刷白,這句突如其來的台詞完全出乎意料之外。
緊接著老鼠一把壓住紫苑的頭,把脖子硬扭到與自己面對面。
「我應該要早點警告你,這個世界上只有你不能用那種眼神看我。」脅迫著紫苑。
「為什麼?」
「因為你會死得很難看。」
紫苑皺起眉:「……可是老鼠你自己說過人只要死掉都不會太好看的。」
「噗。」站在旁邊的妓女聽見這種回答,噴笑了。
老鼠壓著紫苑腦袋的手越來越用力,他內心糾結著連自己難以理解的情緒。
他不知為何只要紫苑一離開自己的視線,胃裡就會翻滾一陣酸楚,然後當紫苑又用一副天真的樣子出現在自己眼前,又煩躁得頭痛欲裂。尤其是像現在。
或者剛才。
他不了解為何紫苑的眼神有辦法那麼一針見血地傷害到他,好像自己在對方面前從來不存在防禦能力。
「要開始總排了。」真的,拿對方完全沒有辦法,老鼠乾脆用力甩開紫苑的頭:「前面有幾隻狗要找你。」
一聽到有狗,小野貓咪咪的表情變得異常冰冷。
「有狗狗找我?」紫苑撥開紅布廉往台前看去。
只見舞台上七橫八豎躺著一堆剛才被老鼠放倒的劇組人員,哀號遍野,然後在舞台下方,出現了不知道什麼時候跑進劇場裡來的,那隻耳朵半邊腫起來的紅棕色狗狗,和四隻剛出生的小灰狗,就坐在觀眾席旁邊的小階梯上。
「咦?……」紫苑墊起腳尖,繞過了一堆還在地上痛苦掙扎的人,走到舞台最前緣:「你們怎麼來了?」他問那隻大狗。
大狗搖搖尾巴,身體跳起來,兩隻前腳扶在舞台前緣牆壁。紫苑在牠的項圈中間發現了一張字條。
「『因為你很久沒有來看牠們了,牠們說很想你。──狗。』」字條裡面這麼寫著。
汪!
狗狗們在舞台下開心地跑來跑去。
「你們是特地來劇場看我的嗎?」紫苑很驚喜,也開心地跳到舞台下抱起小灰狗:「謝謝你們。」
剛出生的小灰狗擁有很柔軟的毛皮和肉球,加上深黑色圓溜溜的無辜大眼,模樣非常可愛,牠們伸出小舌頭舔紫苑的臉,馬上在台下玩成一片。台上的演員和工作人員都圍了上來,看見眼前的情景,好像被感染了美妙的氣氛似地,拋下了剛才被老鼠痛擊的身體,許多女孩子們也紛紛笑著爭相玩起小狗來。
頓時劇場內充滿了嬉鬧的笑聲。
小狗們身上好像有股神奇的力量,讓大家在打鬧以及擁抱間完全忘記了剛才劇場排練的壓力,連紫苑自己也覺得不可思議,從所有人撫摸狗狗時流露出來的輕鬆笑容中,他覺得不再對劇場這麼緊繃,也不再對自己的演出表現感到悲觀了。
這一定是借狗人送來的禮物和祝福。
老鼠雙手插在口袋裡,慢慢走到了紫苑身邊。
紫苑一時玩得太開了,原本以為老鼠一定又要挖苦他。沒想到回過頭去,卻看見對方唇角勾著微笑。
這讓紫苑看傻了,整個人呆楞楞地還臉紅起來。
老鼠馬上使回眼色:「看什麼?該你上場了,天然。」
「噯?」
劇場經理站在台上拍手:「好了好了!接下來開始總排!」他招回所有工作人員和演員。
大家結束一場美麗而短暫的歡樂遊戲時間,所有人迅速回到工作崗位。
接下來的總排從主要演員一起出場的序幕開始。
狗狗也們全都乖巧地坐臥在台下看著表演。
紫苑似乎是因為有狗兒們的鼓勵和充當觀眾的關係,這次在台上完全不會放不開了。走位、唱歌、舞蹈和眼神表情以及台詞傳達出來的情緒,全都一次到位地完成。劇場經理站在第一排看得感動涕零,尤其是當台上的大家圍在一起牽起手,唱著《我將會如何》時,整座劇場迴盪著眾人優美的歌聲和弦,他哭得一把鼻涕一把眼淚。
進行得很順利,過場的曲子演唱完畢,老鼠結束了天使這個角色的戲份,走回後台。
現在正在舞台中演唱的曲目是小野貓咪咪的《沒有你》。
「做得不錯。」回到後台的老鼠撥亂紫苑銀白色的頭髮。
「真的?」
「嗯。」遞出肯定的笑容。
「太好了……」紫苑也不管自己的頭髮被弄得亂七八糟翹,一下子就讓淚水衝到眼眶中打轉:「……我是不是,更接近你了呢?是不是呢?……」他望著老鼠。
「誰知道啊。」老鼠聳著肩漠不關心地笑:「你的休息時間不多喔,這首歌結束之後又換你上場了。」
『沒有你
花依然開放
太陽依舊升起
但我卻漸漸死去……』
小野貓咪咪的歌聲像淡淡遠去的背景一樣,緩慢地從另一邊後台消失。老鼠推了紫苑一把,將他趕到布幕前。
休息的時間很少。紫苑用最快的速度全神貫注在表演身上,他回到了舞台中央,接下來他要和另一個叫做羅傑的角色合唱……
然而才剛重新回到舞台上的紫苑突然間什麼聲音都發不出來。
拍點錯過了好多,和聲的部份完全沒跟上,不僅如此,他還整個人傻在舞台中央,雙眼直視著前方。
「怎麼回事啊紫苑!」劇場經理催促著:「都總排了拜託振作一點啊!再下一次音樂!」拍拍手。
音樂從新開始。
但紫苑卻還是漏拍了。
「喔喂你搞什麼啊?」經理快失去耐心。
「不見了……」紫苑渾身僵直。
「什麼?」
「狗不見了……」此刻觀眾席沒看見半隻狗的身影。
「咪咪不見了!」同一時間,後台其中一位劇組人員掀開了布廉。
前所未有的不祥預感襲上紫苑胸口。
「她們去哪裡了?」他立刻緊張地追問後台的工作人員。
「咪咪當然會不見啊!從現在開始到終曲都是咪咪失蹤的時間!快點回來認真排練!」劇場經理一副大老闆嘴臉,完全不理會現在派不上用場的角色,把所有人員叫回舞台上。
「經理,不是劇情上的不見,是她現在整個人都不在後台呀!」工作人員著急地對經理報告。
才一首歌,一閃神的時間而已,那個妓女和狗群就神不知鬼不覺地失去蹤影了。
她會不會是正在將狗狗們拐出去某個空曠無人的場所殺掉?
知道狗來了,剛才咪咪的臉色好像很不好看。
如此赤裸的猜測讓紫苑心臟碰碰亂跳。
那些狗是借狗人的朋友和家人,也是在關鍵時刻為紫苑帶來安慰和祝福的重要存在,然而最後竟然會因為來劇場探望紫苑而被殺嗎?
殺狗的人真的是小野貓咪咪嗎?
心慌意亂,沒辦法投入工作卻也沒辦法離開工作崗位,紫苑想像著借狗人獨自一人在旅館中庭噴水池挖著墓坑的單薄背影,鼻尖一酸,眼球熱了起來,他用著急的眼神望著老鼠,然後又失落地低頭看著舞台地板……
「她只是把握時間出去吃個晚餐而已!前台的快點開始!」劇場經理再一次呼喊。
不能一出現問題就拜託老鼠幫忙。紫苑難受地回到舞台中央。
音樂前奏打出響亮的節拍,好像都是直接撞擊進他心跳似的。歌聲變成了小狗們的慘叫聲,剛才狗狗們搖著尾巴和大家開心玩在一起的畫面不停鑽進紫苑腦袋裡,緊接著一個閃爍,紫苑內心看見了老鼠站在後台冰冷的眼睛,……然後他又錯過合音了。
「喂!你到底還想不想要工作啊!再不認真就把你炒了!」經理氣到整張臉都綠了。
紫苑握緊雙拳,拼命催眠自己狗什麼的一點也不重要。
照顧好自己的事情就好了。在這種地方。
狗什麼的,又不是人。這裡連人命都沒有價值了。狗只是提供人類冬天溫暖的體溫還有偶爾心靈的慰藉而已。不是必需品……不是必需品……
小灰狗可愛的樣子浮現在紫苑眼前。
「經理我……」紫苑果然還是沒辦法丟下借狗人最重要的親人不管:「我辭職。」無論如何都要先出去確認狗狗們目前的安危。
「啊?」站在觀眾席第一排的經理拿起手上的劇本:「紫苑你是不是忘詞忘得太兇了!這句話是唱到四分之三部分才出現的!」
「不是,經理我……」
「紫苑!」老鼠兇猛的目光從後台掃射而出:「你知道你現在是誰嗎!」
紫苑稍稍往後退了半步。
現在的自己是誰?
「是紫苑!」他的眼眶飆出淚水來:「我是紫苑!是紫苑!」
就算自己偶爾也會認不清自己是誰,就算這十天來他一直練習站在舞台上表演另外一個人,但此時此刻他想做回紫苑……如果是紫苑的話就會選擇讓狗兒們安全回到借狗人身邊。
就算進退不得。
「那你知道我是誰嗎!」老鼠對著他大吼。
眼前的老鼠既美麗又高大,眼神霸道又冷血,像俗人無法直接逼視的神一樣。
老鼠是誰呢?……
「我不知道……」
老鼠是個虛無飄渺的遙遠存在。
紫苑從來就不了解老鼠這個人。
他摀著自己的耳朵,雜亂的心情讓他在舞台上崩潰大哭。
「我不知道……」
突然之間一雙強而有力的雙臂走過來環繞上紫苑的肩膀,將他哭泣的臉壓進胸膛。
紫苑感覺到熟悉的體溫和心跳。
「現在……」擁著紫苑的老鼠低聲湊近他耳邊:「知道我是誰了嗎?」
幽咽的聲音:「……老鼠……」紫苑將老鼠抱得好緊:「……老鼠。」撕心裂肺似地悶聲呼喚著。
「嗯……老鼠活著,在你面前。」老鼠安撫著懷中的紫苑:「……也是天使。」他說,然後放開手:「天使已經沒有戲份了,你留下來好好完成你的終曲。」
說完就走了。
紫苑目送著老鼠往後台漸行漸遠的背影,眼淚都還來不及擦乾,舞台上的音樂又奏起了。
時間是不會等人的,後天就是正式演出的日子。
好好完成你的終曲。
老鼠說的。
接下來紫苑的心情並沒有比較冷靜,在劇場強烈舞台燈光的照射下,他覺得最後的演出時間好像已經變成某種熱糊糊,足以讓人泡在裡面完全沒辦法真實碰觸外界的膠態物質。
雖然自己不再任性,表現很不錯,走位和所有舞步歌詞都做到幾近完美了。但那似乎是麻痺感情下的結果。
終曲前,小野貓咪咪又再次站回台上,彷彿什麼事情都沒發生。只是身上多了幾道擦傷的痕跡。
終於撐到說完最後一句台詞,紫苑整個人昏昏沉沉。
總排結束了。
老鼠沒有趕回來參加最後的謝幕練習。
所有人包括劇場經理,似乎已經習慣老鼠如此的不告而別,沒有人提到他。夜又悄悄深了一層,劇場收工、熄燈。大家告別,散場的遊魂零星走出劇場。
紫苑沒有問小野貓咪咪剛才那一段消失的時間是去哪裡,做什麼了。
問了大概也會得到假的答案。
夜裡的腳步聲被放大得異常清楚。
他走到了旅館中央噴水池中庭。快十天沒有來這裡,中庭周圍的垃圾山好像改變了一些內容。在垃圾山底下幾隻正在休息的狗看見是紫苑,開心地搖著尾巴靠上前來。
『五十二萬五千六百個分鐘
要如何衡量一個女人或男人的生命?
用她學到的真理 或是每次他哭泣的眼淚
用他的絕情 或是她的死亡
是時候了 讓我們來歡唱 雖然這是個永遠沒有結尾的故事
讓我們來慶祝與摯友們共渡的一年……』
寂寞的老鼠的歌聲,從家用廢棄物垃圾山背後悠悠傳開。……
紫苑往前走,繞過了一些舊紙箱和鐵製版片,他看見老鼠正翹著腳坐在垃圾山上,手上握著的小刀刀刃沾滿了泥土││地面上多出了四個新的小土丘。一個大的,三個小的。
紫苑安靜地低下頭。
歌聲乍停,老鼠側過臉:「世界上有的時候事情就是這樣……你趕上的時候,只剩下戰爭過後的殘局了。」
紫苑知道剛才發生過什麼事了。
但他卻無力改變,甚至連最後的殘局也不是由他親自收拾的。
視線忽然之間就模糊不清,紫苑用大衣的袖口塞住自己眼睛,在四座新墳前不停吸著自己鼻子:
「是她嗎?……是她嗎?」
「兇手是誰根本不重要。」老鼠冷冷地回應。
「可是……」
嗷汪!
一隻小灰狗從老鼠外套的口袋鑽出半顆頭來。
紫苑眨著淚眼。
可愛的小灰狗看見紫苑,天真的臉上只有興奮的情緒,完全沒有因為兄弟姊妹的死亡而感到一絲哀傷,還在口袋裡大力竄動。老鼠拎著狗脖子,將牠交到紫苑手上:
「牠是唯一活下來的。」
小小的溫暖身軀,落到了紫苑的掌心。他將小灰狗湧入懷中:
「只剩你了嗎……一個人活下來是什麼感覺呢?……」眼淚滾入灰色的絨毛裡。
老鼠用鼻息輕輕笑了:
「這種感覺呦……」他捧起紫苑的臉龐,鼻尖相抵,兩個人交換了彼此的呼吸,然後老鼠緩緩地吻上紫苑,像柔霧一般的吻。
這毫無預警的舉動擾亂了紫苑心跳,他的腦海強烈暈眩,唇瓣被舌尖靈巧地劃開,老鼠的吻沒有纏綿,只是送來了一片快要消失的糖片到紫苑口中。末了還微笑著。
老鼠用雙唇遞上的糖片很快就在口中斷成兩半,香草的甜味轉瞬融化,原本以為那些關於吻或者是糖都是世間美好的事物,可是此刻殘留在紫苑嘴裡的卻只有說不盡的酸澀……
「老鼠……你也會離開我嗎?」他問。
老鼠轉身,背影帶著無拘無束的滄桑:
「有的時候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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