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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章,鮮血酒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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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鮮血酒釀
「噠噠…噠噠…噠噠」富有節奏的馬蹄聲自一彎小徑的盡頭緩緩傳出。
一滴來沉睡於黑夜隻中的露珠,慢慢地滑過了小徑旁處的青草頂端,隨即劃過一道晶亮的弧線,落進了見到天邊曙光而開始甦醒的野兔耳朵上。
灰白色的野兔稍稍瑟縮了自己滿是絨毛的身體,睜著紅褐色的大眼,牠努力地跳動了幾下,將自己有些肥大的身軀悄悄藏進了一旁的石縫中。探出半只身子,滿是戒備的目送著眼前的馬車逐漸駛過。
幾隻鳥兒不時在枝椏上歡快跳躍,偶爾擺著圓滾的身子,低下頭去啄食著枝葉上的肥美綠蟲。
「咿呀-」
忽然間,樹下旁的破舊木門被人應聲推開。驚的幾隻膽小的鳥兒啪搭啪搭地展翅飛去。
方從睡眠中甦醒的弗雷德,赤裸著上身,一隻手提著木桶慢條斯理的走向庭院中央的水井。他隨手拿起了水井旁的粗大麻繩,將木桶提柄上綁了個結,便輕輕地將手中的桶子拋進了幽黑的水井裡頭。
啪刷一聲,當清晨的第一桶冰水,自弗雷德柔順的金色長髮上狠狠沖洗而下時,這位年輕牧師才粗魯的甩了甩自己頭顱,任憑一滴滴水珠自他直挺的鼻梁匯聚落下,將自己腦海中殘剩的睡意給一口氣驅趕得一乾二淨。
弗雷德.奧米特,今年二十二歲。出生於洛爾特城斐朗區,
五歲那一年,因從事市場買賣的父母反抗查稅官,無視當地法律,拒絕繳交積欠稅款一百六十二枚金幣而以積欠稅款,影響市場經濟的罪名被當地市政官收押,畏罪之下連夜逃出城外,拋下了年幼的弗雷德。
隔年,弗雷德被斐朗區的一座孤兒院所收養,同時接受了神聖教廷的受洗儀式,成為至高神靈的眾多子女之一。並且進入了當地修道院,開始進行修士的學習。
成年之後,弗雷德成為斐朗區唯一一名未進入巴克特神學院修行卻通過了神祀大典的天才神學家。更有幸被當地神學研究者兼洛爾特城一級主教荷多收為隨侍,從此協助荷多鑽研神學,翻譯典籍。
並且,在老主教臨去的隔年之後,有幸蒙受主之恩寵,分派至小鎮利雅特擔任教堂牧師一職。
可惜的是,這樣一位聰明且博學多聞的青年,卻早已經成為了大火吞噬下的一蓬灰燼,隨著
那一日的莫名降下的傾盆大雨,沖刷得一乾二淨,無影無蹤了。
這是弗雷德第一眼看見村人們從教堂中搶救出的雕滿了無數花紋的銅管裡頭所收藏著的那一張嶄新的羊皮紙時,那已經停止思考已久的大腦裡頭所發出的嘆息。
根據幾位將他自教堂中搶救出來的村民口中所得知的消息,他們是在被大雨澆熄的餘火殘燼之中,發現了躺倒在破碎石棺裡的弗雷德。以及掉落在石棺旁的任命書。才連忙呼叫其他村民,好不容易將這一位方來到小鎮僅有兩天的牧師先生給七手八腳的抬了出來。
自此之前,他們根本從未見過這座已經荒廢半年沒有牧師進住的教堂內,還有其他人的存在。
伴隨著羊皮紙書一同交還給他的,還有一枚豐潤碧綠的祖母綠戒指。在銀白色的戒指內緣,則以相當出色的技巧,雕刻了一串宛如流水般順暢的漂亮字母。
『獻給古老而不朽的愛』戒指內部如此寫著。
那一卷蓋上了地區主教名諱泥印的任命書,現在早已被他當作一般的垃圾,塞進了自己床底下的某個破舊皮箱的角落。
畢竟那一卷在旁人眼中極為珍貴的羊皮紙對他而言,不過就是張剛好可以證明了他身分的廢紙罷了。當他用來騙過了幾位遠道而來探望並且幫助他重建教堂的老牧師之後,他就再也沒有拿出來使用過了。
而重建這座教堂的經費,顯然不需要弗雷德擔心太多。至少在重新回到人類世界之後,他還沒有動過任何一次把那只看起來頗為昂貴的戒指賣掉的念頭。
這一位來自於千里之外的洛爾特城的青年神學家所擅長的神學文字,正是神權邊陲地帶的艾爾特省最迫切需求的人才。而不知活在世界上已有多久的弗雷德,對於這些早已不被流傳於世上的古老文字卻並不陌生。其中少數幾件年代久遠,外觀看起來幾乎無法辨識的器物刻銘,他甚至還能夠開口唸上幾句。
這樣一位謙卑而從不吝於教導他人的神學家身分,不單單替他賺取到了足夠開銷的金幣,還讓他在無心之中贏得了村民們的信任。
儘管他的行為舉止,一點也不像是一位嚴守紀律的牧師。
比如說在小鎮酒吧流連到三更半夜,或者老是念誦祝禱經文唸到打起瞌睡。甚至連幾個鄉下牧師隨從都會來上這麼一手的光亮術都施展的有氣無力……等等諸此類的事情。
但小鎮裡的村民們卻一點兒也不在意。
畢竟,這一位弗雷德牧師可是三個小鎮裡頭,唯一一個經通所有祝禱文詞的神學研究者。光憑這點,其他兩個教堂的牧師們根本就望塵莫及,完全無法與之比擬。他們甚至無法想像,那些拗口饒舌到像是彼此緊緊相黏的經文,弗雷德究竟是用了什麼樣的訓練方式才能將這數萬個字唸的如此飛快,而且一字一句都清晰無比。
這也讓彼此之間原就存在著競爭意識的小鎮人民,多了一項能夠拿來炫耀的招牌人物。
也因為如此,弗雷德才能夠巧妙的隱藏著自己的身份。窩在這間還算的上是豪華的教堂裡頭,偽裝成一名整天禱告的虔誠牧師在這間教堂上住了整整兩年。
望著水桶中所倒印而出的自己。弗雷德拎起了毛巾,用力的擦拭著自己的臉龐。企圖讓這張蒼白到近乎沒有血色的俊雅臉容沾上一些紅潤。
但,不論他如何使力的搓揉,他的臉上依舊不見任何紅痕。如嬰兒般的柔嫩肌膚上,卻多了那麼一些來自於黑夜的冷沉,少了那麼一些屬於人類的溫暖。
就像一塊晶瑩剔透的水晶一樣,散發著如岩石般冰冷的氣息。
數百年的沉睡,並未在他臉上留下時間的痕跡。他依舊保有著如同沉睡前的姿態。甚至一覺起來之後,他才訝異的發現自己經過了數百年的聖歌與聖光的洗禮下。以往他所害怕的灼熱光芒照耀在他裸露的肌膚上,卻只剩下點點暖意。並且再也不渴望那充滿腥氣的葡萄酒釀替他解除喉嚨之中宛如有萬蟻啃噬,令他無法自抑的痛楚。
這樣重大的改變,並沒有讓他更加的喜悅。做為一名以睿智著稱的黑夜旅行者,他明白自己的身軀似乎已經有了某種程度的異變。但是,他依舊不是人類……
是的……甦醒之後的他依舊不是真正的人類……
弗雷德無奈的嘆了口氣,繼續將井水澆上了頭,開始努力的洗著臉。
今天晚上可是一個難得的大日子,他恐怕需要提早一些時間來將這間教堂裡頭的燭台以及桌椅等飾物與傢俱好好的擦拭一番。才能請村民們與他一同裝飾教堂。迎接他來到小鎮之後所舉辦的第二個神臨日。
那將會是一個美好的日子。
直到他努力的將第三桶井水自井中拉上的同時,一輛頂篷高大,覆蓋著一層防水帆布的貨運馬車,施施然地駛近了教堂門口。
「早安,牧師先生!」努克駕駛著馬車,不緩不慢的駛入了教堂前方的一片平坦整齊的石板地,一面舉起白胖的大手,笑呵呵地對著弗雷德用力的揮擺著。
努克大叔是這一座邊陲小鎮上少數幾位願意能夠在一大早就挨家挨戶運送食物的馬車販商。他那圓滾滾的肚腰旁掛著一袋有些沉重的錢袋,將他的皮褲微微拽下,這使的他跳下馬車以後,每走個兩步就要晃著碩大肥臀,吃力的拉著腰上皮帶。像一隻走起路來屁股搖搖擺擺的大白鵝。這通常代表著他的生意還算不錯。
他的身上套著一件早以被洗刷的漿白的襯衫,一邊紮進了腰內,一邊則拉出了腰外,鬆垮垮的垂在褲上。略為稀疏的髮際旁別上了一朵嬌嫩鮮艷的小紅花,將它圓潤的臉容襯托得極富喜感。
「努克先生,早安。希望您也有同樣美好的一日。」弗雷德赤著上身,將毛巾覽在胸前,做了一個祈禱的姿勢。但是那雙眼睛卻始終停留在努克頭髮上的那一朵紅色花朵上。
努克大叔咧開了嘴,爽朗的大笑了幾聲。「哈哈哈,這是愛琳在我出門錢替我別上的,我總是受不了她那樣的調皮。以後若是嫁了個丈夫,肯定會讓別人傷透腦筋的。」
弗雷德同樣微笑著回應道:「愛琳小姐是一位活潑可愛的女孩,我想小鎮上願意與她共度一生的男子絕對會喜歡她這樣率真的個性的。」
「哈哈!牧師先生您這樣保證,那我可就放心啦!」努克熟練的解下了貨篷上的麻繩,俐落地爬上篷車內,從裡頭拿出了一小桶牛奶以及半籃子的麵包,隨即朝著篷車內大聲喊叫著。
「小女孩,別睡啦。牧師先生的教堂到啦。」
片刻之後,弗雷德只聽見篷車裡頭傳出了一陣劈哩啪勒的聲響,似乎是幾個野炊用的鐵製鍋碗被人從壁架上撞落到了地上。
又過了一小會兒,篷車裡頭才慢慢伸出了小半個頭顱,怯生生地睜著一雙眼睛,悄悄看向弗雷德。
弗雷德笑臉吟吟的接過了努克大叔手中牛奶桶以及麵包,一面對著那探出半顆頭的女孩微笑示意。
女孩似乎被牧師先生突如其來的舉動嚇的有些手足無措,連忙把頭給藏回了篷車裡頭。過了小半分鐘以後,才敢探出頭來結結巴巴的對著弗雷德道了一聲早安。
而眼尖的弗雷德老早就一眼瞧見了女孩那一雙赤紅如火的耳朵。
努克看見自己女兒扭扭捏捏的躲在裡頭不敢出來,回過頭去大聲的斥喝了幾句。隨即又頗有些無可奈何的搖了搖頭,對著弗雷德道歉然的道:「真是抱歉,牧師先生。愛琳這孩子這麼沒有禮貌,回去之後我一定會好好的訓斥他一頓的。」
後者連忙搖了搖頭。「我不會在意的,努克先生。希望您回去之後不要給女子太多的苛責。畢竟她們都是神的孩子,需要的是關懷與教導,而不是魔鬼般的怒罵以及責備。」
努克聽到年輕牧師如此說著,一面接過對方手中的幾枚銀幣,一面趁機挨近了身子,低語道:「牧師先生,您也明白呀。我們家的愛琳從小就是如此的調皮,我們夫婦這些年可是為她費盡了苦心。就怕這孩子被我們寵壞了,找不到一位脾氣溫和的好丈夫。我想,也許可讓她在您修行的教堂裡頭兼任一份差事……」
努克說到這裡,一雙大眼莫名的在弗雷德的身上轉了幾圈,似乎話中有話,看著努克意有所指的模樣。年輕的牧師始終保持著溫和的笑容,耐心的傾聽著。毫無接口下去的打算。
他實在是難以想像努克先生口中所謂的『調皮』,能與眼前這位羞澀溫雅的少女劃上等號。
過了幾個呼吸的時間以後,已然沉不住氣的努克才舔了舔自己微微乾澀的嘴唇,繼續說著。
「……即便是這一份差事不需要您支付任何的薪資,為了愛琳的未來著想,我希望她能夠藉由這些磨練,與我們偉大的神靈更加的親近,並且矯正她的驕傲脾氣。不知道牧師先生……您……」
弗雷德聽到努克這一番話,隨即展露出制式的笑容。對著努克道
「愛琳小姐若能親近我主,我主自然不會吝於分享他的仁慈,也歡迎愛琳小姐在工作閒暇之餘,多多造訪教堂禱告經文,聆聽吾主的教誨與聖諭。至於差事的部分,這間教堂有我一位神僕就足以打理了。感謝努克先生以及愛琳小姐的一番好意。」
努克先生聽到這裡,額前兩束粗濃的眉毛微微豎起,旋又沮喪的垂了下去。
「唉……我明白了,牧師先生,我會將這些話轉達給愛琳的……」
對於小鎮女孩的隱晦示愛,弗雷德並非全然沒有察覺。
他並不是一個不解風情的愚鈍木頭。只是他現在已經擁有了二十二歲的年齡。這樣的年紀頂多讓他在這個鎮上再待個十五年左右,他就必須離開這片土地,尋找下一個對他完全陌生的地方重新落腳。避免不曾蒼老的容顏替他帶來永無止盡的麻煩。
人類之間彼此所產生的情感與牽絆,並不是他可以輕易擁有的。
弗雷德並沒有繼續接話,只是微笑以對。
老努克頗為沮喪的將握在手中的錢幣塞進了腰帶上的皮革袋子,發出幾聲清響,他轉了個身,正要舉步離去,似乎像是突然想起了什麼似的,忙又回過來對著弗雷德開口道。
「對了,牧師先生。如果您現在有空的話,不妨就替我簡單的淨水驅邪吧。」
「驅邪?」弗雷德詫異的挑了挑眉毛,問道。「努克先生,您怎麼會突然想要聖水淨身呢?」
聖水淨身這項最為基本的驅邪儀式,自然難不倒當了兩年牧師的弗雷德。但,他實在很難將所謂的污歲邪物與這個一向寧靜美好的城鎮還有純樸善良的鎮民之間聯想在一起。
這是一個遠離了戰亂與邪禍的邊緣地區,儘管這個地區的人民彼此信奉的神靈各有不同。但是他從未聽說過有任何爭端。自然也不應該需要淨化汙穢與邪法的儀式,驅除那些下三濫的奇怪巫術。
努克沒好氣的擺了擺手,狀似不滿的道:「我今天早上才駕著這輛馬車,正從隔壁的城鎮跟幾個老顧客採買了一些日常用品回來,沒想到呀,走到了要進入小鎮的岔道口,卻遇到了一群渾身發臭的黑烏鴉跟我同一條路。」
他用力的搓揉著自己圓扁的小鼻子,甚是厭惡的道:「我這個人一向最討厭的,就是那種總是帶來不祥的傢伙,就連跟他們相處一段時間都不願意,那些傢伙身上永遠散發不去的屍臭味,我可是大老遠聞到了就想吐勒!牧師先生,您就替我簡單安排一下吧,不然我今天一忙起來,可就沒空來處理身上的這些不幸了。」
看著努克滿是痛恨的表情,弗雷德心中猛然一動。但是他依舊保持溫和的笑容,與努克閒聊了幾句,轉身回到教堂內,穿上了一身青黑色的牧師神袍,一臉虔誠地對著一桶井水緩緩吟唱著祝禱詩文,隨後才小心翼翼的沾了些冰冷的井水,彈灑在努克身上。
一直到努克緊繃的臉龐露出了舒坦的表情,弗雷德收回了手,神色肅然。「願吾主祝福你」
目送著努克駕著貨運馬車消失在視線之外,弗雷德連忙三步併作兩步的回到了屋內。使勁地將床底下的皮箱翻了出來,轉身自寬敞的衣櫃之中拿出了幾件輕裝便服,連折也不折上一下就匆匆忙忙的塞進了皮箱裡頭。
努克無意間所透露出的消息,簡直令他無比震驚。
那些流浪在世界各處平時不曾相互集結的除魔衛士,竟然一齊出現離他不遠的小鎮外頭。難道是他的偽裝已經被某些鎮民給拆穿了嗎?
他一面收拾著行李,一面蹙眉思考著自己最近是否有什麼樣的舉動而在無異間暴露出了自己的身份。直到他將整個皮箱都塞滿了旅行用的各種物品,汗流浹背的將半人高的巨大皮箱給關上扣緊。他依舊沒有想出來究竟是哪個環節出了差錯。引來了這一些專門殺戮邪魔的不祥之鳥。
除魔衛士,一種介於冒險者,傭兵,以及狩魔手之間的特殊職業。
透過教廷內部的訓練以及考核,以及一連串被視為內部最高機密的淘汰制度。最終被教廷視為保衛大陸和平與安穩的一股新生力量。也是教廷手中除了聖歌者之外,唯一用於抗衡其他異端的籌碼。
除魔衛士的前身可以是貪圖錢財的傭兵,渴望探索世界的冒險者,或者是滿腔熱血的騎士或軍人,甚至是十惡不赦的殺人罪犯。他們之中有男有女、有老有幼。擁有著各式各樣的身份以及地位。存在於民間的各個角落,像一隻隻潛伏在幽暗森林之中的魔狼,小心翼翼的隱藏著早已被人磨利到無法想像的犬牙,一心渴望著獵物的現身。在失去生命的那一剎那,歡快的啜飲著最後一口血釀。
除魔衛士們的力量並不同於受過正規訓練,擁有各種奇特異能的狩魔手。他們擁有的是一顆極度憎恨邪惡,並且誓死效忠於至高之神的狂熱之心。以及一旦咬緊了獵物便不肯鬆口的恐怖執著。
一但被一名除魔衛士視為了邪魔異端,就算是高高在上手握權柄的貴族豪門。都有可能隨時隨地死在他們手中的廉價匕首之下。
儘管擁有漫長生命的弗雷德在五百年以前從未接觸過這樣的傢伙,但是擁有強大力量的狩魔手和強悍肉身的神盾騎士都曾經是他記憶中的不可磨滅的強敵之一。
歲月與生命終究不過是曇花一現,過眼雲煙。現在的他,只是一個想要安份度過餘生的小小牧師。對於這般難纏的對手,他可不想花費精力去討教一番。
能避就避!能躲就躲!這是他心中唯一升起的念頭!
然而,令他感到錯愕的是,直到太陽都慢吞吞的爬上了教堂閣樓的天窗。啃完了兩條麵包的弗雷德,依舊沒有等到那一群渾身披著黑色血袍的除魔衛士。
推開了閣樓窗戶,望向不遠處的城鎮。一道道炊煙緩緩升起。遠處的林蔭也飄來了陣陣肉香。幾個起了大早的獵戶,三五成群的圍在林蔭底下與路過的旅人一同享用著令人食指大動的肉湯以及麵包。
弗雷德頗有些自嘲的暗暗罵了幾句。顯然是為自己的愚蠢而感到可笑。除魔衛士們恐怕只是恰好路過這個小鎮而已。他自己又在這裡像個傻子似的一股腦的窮緊張。
突然,一陣喊叫自教堂的一樓門口處連聲傳入。
「牧師先生!弗雷德牧師!」
弗雷德連忙拎著早已被他掃蕩一空的麵包籃子,慢吞吞的爬下了閣樓的木梯,轉身走下了樓開門迎接。
而站在門外高聲叫喚他的年輕人,則是鎮長席格姆的大孫子-亞德。
一見到在豔陽底下跑的滿頭大汗,氣喘吁吁的亞德,弗雷德伸手理了裡自己略為凌亂的衣領,神情肅穆的道:「亞德先生,請問您找我有何事情呢?」
「牧…牧師先生……」亞德舉起了衣袖,粗魯地擦了擦額頭上的汗珠。他的表情看來有些慌張。似乎用盡全力跑了一大段的路。「我爺爺……有事情想要跟您商量!」
「事情?」
「是的!」好不容易才喘過氣的亞德慢慢抬起頭來。「而且是非常、非常重要的事情!」
「我想……再怎麼重要的事情,似乎也比不上今晚的節目,您說是嗎?」弗雷德回過頭去望著自己所居住的教堂,開口回道。畢竟到了現在,他們前幾日約定好的人手到了現在這個時候,卻偏偏連一個都沒有出現,光憑他一個人的速度,根本不可能布置的完那些華麗又瑣碎的各種裝飾。
他並不希望在這樣重要的節日上,出現一些可以被避免的差錯。
「不不不,弗雷德先生,這一件事情真的非常的重要!」亞德看著意有所指的年輕牧師,咬著牙一字一句的強調著。他的眼瞳深處不知為何染上了一些令弗雷德感到非常熟悉的感覺。
那種感覺,似乎被稱為……恐懼!
而且是發自於內心深處……完全無法克制的恐懼!
「除魔衛士們……來到這裡了!」
跟隨著鎮長孫子進入了鎮長位於一道長坡盡頭的家,當弗雷德一踏進老鎮長費盡苦心獨立搭建起來的漂亮籬笆庭院,甫推開大門時,迎接他的卻是幾雙如長劍般銳利的眼神對著他似無忌憚的上下掃視。這般毫無顧忌的無禮舉動使的弗雷德再次將手中那本足足厚達兩寸的教堂經書微微動了一下。以彰顯他來自於神聖教廷的尊貴身分
也許弗雷德偽裝的牧師先生還算的上襯職,又或者是這些除魔衛士們已經無力與他大戰一場。
總而言之,當雙方彼此都伸出了不算有善的右手向對方展示友好時,熟悉血腥氣息的弗雷德甚至能聞到一股毫不掩飾腥臭從對方拉緊的黑色斗篷下撲鼻而來。
當弗雷德的眉心微微蹙起的同時,他也敏銳的捕捉到了幾名衛士眼中露出的嘲諷與不屑。
處尊養優的牧師大人!
弗雷德並沒有多加回應那些對他並不友善的目光,即使他們的身份都來自於同樣一個教廷,並且擁有同樣的信仰與理念。一同為了宣揚神的偉大而展開彼此的旅程。
至少現在的他並不是收到滿是戒備或敵視的眼神,這也間接證明了眼前這一批除魔衛士除了目標不是針對於他之外,整體的訓練水平似乎也沒有達到一定的水準。
「尊貴的牧師大人您好,我是來自於西方區域的雷伽,在您進行偉大的巡旅的路途中冒昧打擾了您,吾主在上,還希望牧師大人不要與我們這些一刻不曾停歇的旅人計較。」
語畢,雷伽寬大有力的右手似乎有意無意的緊了一緊。片刻之後才放開了弗雷德的右手。
一個隱晦而直白的警告。
弗雷德並未看見雷伽面袍底下的眼神是如何閃動。他的身材將近一米九高,比起眼前的雷伽高了大約半個頭顱,加上對方在握手的時候連頭都不抬起一下,想必斗篷下的臉孔也絕對好不到哪裡去。
聽到了對方的這些話,弗雷德微笑著聳了聳肩,並未多說什麼。客套的場面話,似乎並不是他們所需要的。
對方話中的意思,明明白白的就是希望自己能夠好好配合。他們可是『一刻不曾停歇』,為著教廷與百姓奔波勞碌,不惜賭上自己寶貴性命的神之刀劍,可不是自己這種住在華麗教堂,靠著一張嘴巴就可以享受信徒捐獻,而受到信眾們愛戴的無恥傢伙。
既然對方希望自己能主動配合,那麼弗雷德自然悉聽尊便。
「我明白了,雷伽教士。這一路過來我已經稍微聽說過了一些事情,倘若有需要我等協助之處,我自當不遺餘力,全力配合各位。但是是否能再多透露一些內情,讓我能夠更加理解……」牧師微笑以對。親切地詢問著。
「放心好了,你什麼都不用做的,大少爺。」話音未落,站在雷伽左後方不遠處的一位斗篷男人用著沙啞難聽的嗓音,對著弗雷德如此說著。
「只要把『寂靈棺』放在你的寶貝教堂裡頭半天就好,其他的事完全用不著你動手……」他露出了滿口黃污的牙齒,嘎嘎笑道。「你只要別嚇的連褲子都換不來就可以啦!哈哈哈!」
說到這裡,幾個修養不夠的除魔衛士同樣一齊低聲笑了出來。似乎樂於見到這些愚蠢又自大的牧師可能顯露出的醜態。
很顯然的,他們之中肯定是見過了這些場景。
而身為頭領的雷伽並沒有回頭,僅是冷冷的哼了一聲。那些態度放肆的除魔衛士們立刻渾身一震,連忙噤聲不語。
隨後,他才咳了一聲,繼續開口說道:「尊貴的牧師大人,我們一行人十數日前方才自西方瓦卡蘭城的郊區處捕獲了一名吸血鬼。並且聯手將這個該死的傢伙封印在經過了教宗祈禱加持並且賦予了神秘力量的『寂靈棺』……」
說完之後,他指著敞開的大門口處一個放置在馬車廂板上頭,由一層層黑色棉布緊緊包裹住的長方形物體。而這件看來頗為沉重的事物,則讓老鎮長與他的孫子嚇的退到了房子最內部的角落處,用著蒼白如紙的臉孔遠遠的望著他與雷伽,連一步也不敢接近。只差沒有忘記怎麼呼吸而已。
弗雷德回過頭來點了點頭,示意雷伽繼續說下去。
雷伽收回了手,以平淡的嗓音敘述著他們這一次所遇到的事情。
「……所以,我們最後靠著三名英勇犧牲的教友,才將這一隻年齡約有一百餘年的吸血鬼給強行押入了石棺內,最後才日夜兼程,馬不停蹄的來到了這裡。」
弗雷德惋惜的輕嘆著。向著這些疲憊的除魔衛士行了一禮,輕聲問道:「如果需要替這三名教友祝禱送行的話,或許我可以幫得上忙……」
雷伽搖了搖頭,輕輕扯下了斗篷的一緣。露出繫栓在裡頭的三個稜角分明,約有半面掌心大小的玻璃圓瓶,冷漠的道:「他們的精神與生命永遠與我們同在。並且透過吾主祝福的鮮血世世代代承傳下去。」
見到裡頭兀自晃蕩的血褐色液體,弗雷德微微皺了皺眉。他甚至能看見裡頭泡著小半截連皮帶骨的發黑手指浸泡在瓶子底部。
收回了瓶子,重新將自己的身體緊緊裹住的雷伽,毫不在意弗雷德眼中流露出的訝色,只是逕自走過年輕牧師的身旁,開始指揮著其他教士起身行動。
「牧師大人,儘管你是一名神學造詣匪淺的神職者,但對於『除魔』這一塊領域,恐怕還與這些小鎮民眾一樣的陌生。對於這副寂靈棺,我們並不冀望你能夠賦予它更為強大的封印力量讓它更加堅固。而我們必須在今日晚上之前再度動身,返回仍舊處於混亂的西方教區。在此之前,我們已經派出了使者聯絡其他教區的教友前來接手,繼續將它運往無因者所長眠的居所。因此,至遲於隔日清晨破曉之前,寂靈棺將會暫放在教堂內大廳的聖壇之處。還希望大人您千萬不要因為過多的好奇心而擅自去接觸它。」
當沉重的石棺被一群黑袍男子抬放在教堂的講壇下時,弗雷德似乎也見到了裡頭那既年輕又可憐的吸血鬼最後終將面臨的結果。
幾名衛士一同上前,迅速地解開了纏繞在石棺上的灰色厚布,露出寂靈棺上繁複到令人眼花撩亂的符文,以及上頭鑲嵌排列的漂亮寶石時,饒是見多識廣的他,依舊不能免俗的搖頭嘆氣。
神聖教廷花費了無數人力與金錢所做出的封印道具,居然依靠的是鍊金一系開發出來的符文系統。這種簡陋到令人發笑的道具,只能用來對付一些跳樑小丑,倘若他們遇到的是超越這種等級的強大妖魔,這副石頭棺材裡面,恐怕第一個裝的就是他們這些傢伙了。
不論弗雷德對這副看來華麗,實際上用處不大的石棺有何感想。除魔衛士們並沒有因此而多加停留,甚至連給弗雷德招待一杯水的時間都沒有就風塵僕僕的踏上了前往西方區域的旅程。
莫名其妙地出現了這副大煞風景的石棺,教堂內部自然也不可能繼續裝飾下去。這些心思單純的鎮民們絕對不會希望他們慷慨解囊的物品,沾染上任何一絲屬於邪惡與血腥的負面氣息。弗雷德自然也樂的清閒。
他喜歡乾淨,卻不怎麼想要打掃。
日落時分
火紅的夕陽即將隱沒遠處山間。黑夜,一步步籠罩大地。
弗雷德看著圍著城鎮廣場中央一個被鎮民們合力架起的巨大篝火,一面享受著如節日般熱鬧歡快的氣氛。
充滿芬香的金黃烤肉,一杯杯彷彿流水似取之不竭的啤酒,以及長桌上一條條任人拿取的麵包與牛奶,廣場上的喧囂毫無止歇。一對對男女手牽著手,在一隊鎮民們臨時組成的三流樂隊所吹奏出的刺耳音樂中,跳起了一支支的節奏輕快的舞蹈。
然而這一位年輕又英俊的牧師,此刻卻已經有些醉步蹣跚。
他舉著酒杯,醉眼矇矓的靠坐在一只靠牆的長凳旁,一手放在半人高的啤酒桶上,歉然的對著幾位羞紅著臉向他邀舞的女孩說出了一聲聲抱歉。並且悄悄的對著幾名躍躍欲試的青年們悄聲招手。
「牧師先生,真是的,你怎麼這個時候就醉成這樣啦!」一手抓著肉串,一手舉著酒杯正兀自大口吃喝的努克,笑眼瞇瞇的走了過來。
弗雷德輕抬起頭,對著努克微微笑道:「哈哈,也許是今天的啤酒太過好喝了吧,畢竟再也沒有比在快樂的日子裡喝的酒,還要令人易醉了。」
「是這樣呀……」努克先生露出了恍然大物的神情,立刻回過頭去大聲叫喚著。
「愛琳,還不過來。幫忙把牧師大人送回教堂去,不然等下他要是醉倒了,明天的祭祀日可就糟糕啦!」
「咦?!等等!努克先生,我……呃……這個……」還未來得及反應的弗雷德,見到穿著連身衣裙,一身曼妙的愛琳怯生生地出現在自己眼前時,幾乎連話都說不出口了。
畢竟他十分鐘前才裝醉拒絕了愛琳的求舞,要是這樣子說出自己沒有醉,這豈不是自打嘴巴。還傷了這些女孩的心。
實在不忍心說出事實的弗雷德,最後還是拗不過努克先生的堅持,只好真的假戲真做,裝出一副不勝酒力的樣子,將半邊身子稍稍靠在了愛琳身上,半攙扶著走回教堂去。
當然,在離去之前,兩個男人不免再次交換了一個眼神。前者自是充滿了無奈,而後者則是情不自禁的露出了得意的笑容。
在這短暫的路途中,兩人並未交談。而挨近的弗雷德甚至還能聽到女孩如擂鼓般不斷跳動的心音。而他此刻卻又不能真正清醒過來,只好硬著頭皮一步步慢慢前進。
走進了教堂前院時,弗雷德示意愛琳攙扶著自己,讓自己在井旁的大石上坐下休息。
望著最後一絲天光,隱沒在雲端深處。一陣涼風刷刷地自林間穿梭。帶走了鬱悶的燥熱。
一輪彎月伴綴著點點星光,高掛夜空。
女孩依舊靜靜地佇立在年輕牧師的身前,乘著飄渺無跡的風兒,低聲傾吐著自己深埋已久的情意。
弗雷德看著她迷醉如狂的眼神,拒絕的話語湧到了喉間,卻遲遲沒有出口。
他強迫自己吞嚥著自己的唾沫,試圖想要潤濕不知何時早已乾澀無比的喉嚨。卻依舊感受不到任何一滴水份的幫助……
不知過了多久的時間,到了最後,弗雷德只好苦笑著開口對著女孩道:「先…幫我拿個水桶吧……我想……我們彼此可能都先需要一桶冰涼的井水,來好好澆滅這尷尬難受的氣氛才對……」
少女輕輕地點了點頭。當她慢慢走過弗雷的身旁時,那點點落下的晶瑩雨滴好巧不巧地,像是心中泛出的刺,打在弗雷德蒼白的臉容上。
他回過頭去望著女孩正要進門的背影。心中的愧疚如一欉帶刺的藤蔓,自心底深處彼此交纏而上,將他緊緊勒住。 苦澀的果實隨著女孩顫抖著邁開的步伐而瘋狂的生長著。
似乎……在久遠的記憶中,他也曾遇過如此熟悉的場景……
就在他不經意眨眼的那一剎那間,如星屑般閃動的紅,在他眼前逐漸擴大,直到變成無止盡的光,在下一個呼吸的同時籠罩了他的雙眼。
他瞠著眼,望著眼前的一切。彷彿所有的時間都凝固在這個瞬間。
一只盛裝至杯緣之處的高腳杯,被一隻從黑暗深處所伸出的修長手臂捧舉著。迎接著當空落下的純色酒釀。
令人不可思議的是,儘管舉著紅豔剔透的玻璃酒杯,但是那只捧著酒杯的手掌卻是如此的白潔,彷彿失去了所有的顏色。只剩下最為純粹的白。
弗雷德瞪大了眼,看著一顆熟悉的頭顱在空中劃出一道血線,掉落在自己腳旁。在滿是黃土的大地上綻開了一朵朵嬌艷的血花。
一股氣息瀰漫而開,那是他最為熟悉,卻最為討厭的味道。
那就是…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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