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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五章: 遇見(修訂版本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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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灝祈雙目頹然跪到在地,眼巴巴看著雨點在積水上點出一圈又一圈的漣漪。他想,要不是有戚堂主拚命相救,今回他大概已被刺客砍成肉醬,棄屍荒野。陳靖邦和一眾廠兵更為了要保護他而捨身丟命,這令灝祈更加悲憤交加。他恨的不只是那群刺客,而且還有他自己。灝祈懊惱地反思著,他好恨他的軟弱,也好恨他的無知。眼淚劃過唇邊,小聲的落在濕滑的地面上,清脆而俐落,優雅而美妙,像是在這個糟糕天氣中唯存的一絲美感,也似是在嘲笑灝祈從前的俗念和不是… …
(二)
「如果我是那個麥昊綦,我才不會讓我的兒子身犯險境……」
「小聲點,堂主!麥公子還沒醒,你就讓他好好的睡上一覺吧!」
「這有甚麼他媽的關係?給他聽見了也沒壞。反正我就是不認同他爹那蠢透了的做法!他這樣簡直是禽獸不如!」
半睡半醒的灝祈隱約聽到有人在激烈爭論他老爹的行為到底是否恰當。他好像聽見戚堂主在力數自己親爹的過錯,並粗聲粗氣地堅持現有立場。其實灝祈也不太懂為何父親會願意讓自己冒這麼大的一個險,在他印象中,老爹從來都是個和藹的大丈夫,既可親又可敬,既威武又柔情。這個父親向來也疼著兒子,教悔簡單直接,而不像母親那樣拖泥帶水,終日囉唆個不停。因此灝祈不願相信,或者應該說是他不敢相信,這個禦敵的策略就是他親爹的好主意。
他覺得自己越來越清醒,已經無法再裝睡下去,便轉過身子下床來。正一臉擔掛之容的葉鋒見到灝祈醒了過來,連忙笑嘻嘻地走上前去慰問:「哈!灝祈小弟,睡了一覺之後是不是覺得精神抖擻了一點?」
「我想還好吧!」灝祈苦笑起來,「堂主呢?她在哪裡?我真沒用,昨天晚上居然忘了要向她道謝… …」
「只要我的徒弟們安然無恙,我這個當堂主的便心滿意足了。反正都是路見不平,拔刀相助罷了,有啥好道謝的?」戚媚鷹沉著的聲音伴著她那健偉的身驅送入了房間。「現在灝祈你可要好好休息一下,恢復昔日的神氣,我還有很多東西要教你的。你休養妥當之後,再來武學堂那兒找我吧!」
灝祈欣然說道:「好吧!但堂主你知道的,那班刺客們也許會再找上門來,我擔心這幾天… …」
「哎喲!這個灝祈小弟可不用擔心,」葉鋒開懷地笑著,舉手拍了拍灝祈的後背。「有我葉鋒守在你身邊,保證沒有一個刺客可以進入你三步之內的範圍!我和陳靖邦那傻瓜的不同之處就在於我是由堂主親自苦心數年訓練出來,而他只是跟那終年呆在南方的陳慶江學了點雞毛蒜皮的雕蟲小技。」
「你可真會拍馬屁,老鋒!我都不知道該罵你還是該讚賞你!」戚媚鷹聽後現出一抹深深的笑意,整個房間也隨之滿載輕鬆愉悅的氣氛,灝祈雖然仍對昨晚的事猶有餘悸,但在身邊這兩個好伴的關懷下,亦禁不住讓自己的臉烙上歡慰的標誌,暫時把眾多的煩惱撂在一旁。
(三)
「陳兄辭官後有何打算?」
「我想我會去明苑山莊那邊走一趟,看看會裡有甚麼地方我可以幫得上忙。十八年了,劍蘭姊的兒子也應該長大成人… …」
身不由己的落花迎風遠飄,把夏天的思緒帶到城南的豐饒之地。此刻已是卯時,可是東廠廠主虞浩卻還沒有回到自己的住處。他負手而立,悠然望著晶亮的雨豆從雲頂急墜,悄悄地碎在院子內飄香的花海中。默不作聲的他似乎已經沉醉在這詩意盎然的景致裡頭。
這裡雖是一個尋常府邸中的大院,可它那飽歷風霜的主人卻不是個平常的老百姓。曾在孝宗時期身任太子賓客的陳伯光默默地安坐在虞浩這老伙伴的身旁,在自家院中瞪著這場整晚都沒停過的大雨。在他那雙帶些傷感的眼睛看來,面前的情景簡直和那個令人懷念的日子一模一樣。
(四)
弘治十年(公元一四九七年)五月二十一日晚,雨也是下個不停,濕氣甚重的天氣令人們大多都是閉門不出,情願安在家中享享天倫之福。縱使暴雨和烈風輪流朝院門與窗戶狂嘯,臉如盈月的陳伯光卻依然氣定神閑地在翰林院埋首於堆積如山的典藉。
「陳伯光!原來你在這兒!」
陳伯光頗感意外地抬頭一瞧,只見內閣首輔徐溥正老態龍鐘的走過來。他那板得不能再緊的臉孔告訴陳伯光,應該是有甚麼重要的大事發生了。帶著幾分訝異之容的陳伯光正要張口問個明白,徐溥已經逕自把話接了下去:「你是不是幹了甚麼壞事?怎麼東廠的緹騎找上你來了?」
「找我?我可沒有做過任何錯事啊!」
「我也不知為何鄔廠主會派人來叫你過去,」徐溥搖搖頭,「不過既然緹騎一出,想必不是些無關痛恙的小事。好啦!要是你害怕的話,那我待會便去東廠那邊看個究竟好了。」
(五)
陳伯光隨著緹騎們直出翰林院的門。披上了雨服的他一路打量著這四個緹騎的臉色,希望可以從他們那嚴肅的五官之中看出個究竟。可是事與願違,陳伯光不僅未能察覺出任奇怪之處,反而給緹騎們威武的神情嚇得噤若寒蟬。沮喪的他只好咬住下唇,努力地在漫天風雨中前行數步。一見那輛停在正門二十步之外的馬車,隨行的一名緹騎連忙容貌僵硬地指著它說:「就是這裡,陳大人請上車吧!」
「上車?」陳伯光頓時覺得有點不可思議:東廠的鄔廠公究竟想要耍甚麼花樣?
「是的,這是廠主大人的命令。麻煩陳大人你上車吧!若是誤了時間的話那就不好辦了。」
陳伯光不知該不該上車去。可是福禍難躲,他知道如果鄔荀是執意要自己一死的話,那他是如何也避不過。想到這點,眉頭深鎖的陳伯光縱是心中有所不願,也只得重重歎了口氣,繼續往前邁出忐忑而痛苦的腳步。
(六)
「陳大人,咱們到了目的地,您可以下車了!」
負責駛車的小太監驀然把馬車停下。托著腮子的陳伯光聞言後依舊不動身子,待士兵把車幕拉開,他才猛然回過神來,一步一驚心地走出車廂。出乎意料地,映進他那疲倦的瞳孔之中的竟不是東廠的總部,而是當朝戶部尚書蔡志鵬的住府。惴惴不安的陳伯光一時還沒弄慬出了那門子的問題,便被緹騎們拉下車來,領進了蔡府裡頭。
蔡府雖算不上是規模宏大的宅院,但在修飾庭林方面可是一點都不馬虎。蔡志鵬畢竟也是個喜文喜藝之人,在佈置後院景觀上他可是花了不少心思,把長得正茂盛的植物都一株株一盆盆地整齊有序地排在長廊和園子中,宛如佈置了一道道翠綠的矮小屏風。可恨今日是雨摧嫩綠之時,不然的話趁著天朗氣清來個把酒邀明月,聚首在園中暢談人生、追憶往事,該會是件別有趣味的事。陳伯光望著外面雨灑風吹,禁不住心中惆然,暗叫可惜。
隨著東廠緹騎們左穿右插了好一會後,陳伯光終於把步伐停在書房前。在停下來的那一刻,陳伯光覺得自己像是突然落到了冰水之中,整張臉都因之而凝固,顯得硬繃繃的,似是失去了任何感覺。
「廠主大人,翰林院的陳伯光已在門外!」
「讓我們的朋友進來吧!大家都等他很久了!」鄔荀那慢慢的聲音從房門後傳出,令陳伯光更加思緒煩亂:大家?這樣的話裡頭該不只有鄔荀一人。但另外的那些人到底是甚麼來頭?他們是男是女,是忠是奸?想著想著,陳伯光感到有股足令人肝膽正逐漸攀上他的心頂,害得他額冒冷汗,雙手抖震,咽喉緊閉得幾乎說不出任何話來。更糟糕的是,他的兩條腿卻如被下了巫咒一段,逕自走進了被人從內打開的房門之中… …
(七)
「鄔公公,你… …你這樣是… …」
「哈哈!陳大人可不必擔心,這兒全都是自己人。來來來!快坐下喝口熱茶吧!外面的天氣又濕又冷,陳大人應該多多注重保暖才對。」鄔荀那寬懷一笑是如此的自然,連一向金晴火眼的陳伯光也看不出他臉上那股純然的安祥究竟有何不妥。書房內坐了堆人,數目遠比他想象中的要多,包括了皮膚白皙的蔡志鵬,肩膀瘦削的刑部侍郎楊久恭,和正閉目養神的東廠廠主鄔荀。可除了這三位之外,其餘在房中站著的都是些與陳伯光素未謀面的陌生人,約有八至九個,令他一時不知應有怎樣的反應,只好唯唯喏喏,含糊地說了幾句串門子的客套話。
大概是心中知道陳伯光正窘著,鄔荀不慌不忙地張開了眼睛,替陳伯光打開了話題:「哎喲!我真大意,居然忘了要給陳大人好好介紹一下這班新來的同道中人!哈!我該從哪位開始… …」
沒等鄔荀把話說下去,一名相貌粗獷,披頭散髮,滿臉鬍鬚的男子倒是先站了出來,堆起笑意搶道:「我,關玉鎮,字西樓,是為天下第一美男,專教各家各戶的少女傾心仰慕,人稱------」
「人稱『關老狗』或『小關狗』。」站在關玉鎮左手邊的漢子插嘴,「不用理會這個笨蛋。他以前老是愛整天坐在樹上妄想自己受到天下十大美女的青誺,結果在一個風雨交加的七月天被響雷劈了下來,雖大難不死卻從此瘋瘋癲癲… …」
「呸呸呸!操你娘的,夜見月!你才是那只小淫狗!」關玉鎮忍不住怒目相向,舞臂指著那男子破口就罵。看他那不修邊幅的外表,聽他那不堪入耳的髒話,簡直是和一個在市集中偶爾發發狂的癟三沒甚麼兩樣。察覺到在場眾人均有尷尬之色,鄔荀趕忙站出來調解:「真是性情中人!關先生不愧是條好漢!接下來的這位仁兄可是個有名的人物,陳大人可要多加留心。」說畢便示坐在老遠的一個男子作自我介紹。
那身姿挺拔的男人翩然站起來。陳伯光一眼望去,覺得這男子的氣度有種說不出的出眾感和優越感。他還是第一次感受到這股極具感染力,但又不會太虛無飄渺的正氣:那是種難以用任何字詞來形容的雅尚,可是雅尚之中卻偏偏沒有那種完美得不切實際的空洞感,取而代之的是教人神色傾注不已的世俗玄意。「雅本是脫俗,可最雅之物偏偏是最俗之物」,這句話看來一點都不假。
「陳大人,您好。」濃濃的南方口音在空中跌宕,「在下禤雨齊,是『艷陽會』的大當家。」
(八)
禢若雲不敢置信地睜大了雙目:「那麼說,屠傲南是先下毒殺了老孫,然後才想辦法把你也一塊兒幹掉?」
蔡安默默點了點頭,再慢慢沮喪的垂下首來。他沒有料到屠傲南居然會做出這般缺德的事來,也沒有想到自己的疏忽會將向來疼他的老孫也送上了黃泉路。此刻的他只覺喉間湧出一陣難以忍受的苦澀味,令人好想作吐。他嘗試把這怪味道吞回肚子裡去,但它似是生了爪長了牙,死命地在喉間爭扎著。蔡安拿它沒法,只好努力找個話題分散自己的注意力。
「你們現在打算往哪裡去?是不是回老家?」
關老狗笑了出來:「當然啦!我好不容易才用炸藥轟出了一個缺口… …如果咱們三人不回去山莊哪兒的話,恐怕那班朝廷走狗會突然在半路衝出,殺咱們一個措手不及。不如蔡公子你和咱們一塊兒回去吧!反正你也需要找個安靜的地方休養一下,倒不如就來咱們山莊。我敢打賭你這輩子從來沒有見過那樣如詩如畫的景色… …」
「關老狗又在大言不慚。」伊真道伸了伸懶腰,「他這個老毛病又發作了,看來我還是出出房間外比較好,要不然總有一天我的耳根會被他吵破。」說罷便和禤若雲輕輕溜了出房外,只剩下神情茫然的蔡安和眉飛色舞的關老狗共坐一室。
「好啦!蔡公子,你知道嗎?咱們山莊真是秀麗如畫,特別是當六月夏紅花漫山遍開的時候,簡直乃人間仙景!我相信當你親眼看見這醉人風景的時候,一定會覺得此生真的沒有白活了!不過,最美妙的… …」
正滔滔不絕地描述自家景色的可沒留意到蔡安那無精打彩的表情。事實上,就在關老狗張嘴的那一刻,他那繁亂如麻的思路便不由自主地躍到九宵雲外,使他精神恍惚,臉容憔悴。其實這也很難怪他的,只要想到自己和婉清各在一方而不能相見,哪怕是一分一刻,蔡安都會覺得坐立不安。在這個如此孤寂的夜晚,他都不知自己能否在這城外野店安然入眠。或章鴷L來說,「惆然入夢醒幾回」將是今晚的最好寫照。
(九)
終於都雨過天晴。在這個光風霽月的大好早上,灝祈睡醒後的第一樣想到的東西,便是他即將要參加的金剛武學堂「修成儀式」。每年此時戚媚鷹也總有一大堆徒弟完成整個修道訓練,可以正式出去江湖一闖。為了方便計錄徒弟數目,以及令一眾徒弟能夠留下一個美好的學堂生活回憶,她決定每年都在初夏時分辦一場隆重的儀式,以向外間反映武學堂眾人之團結和強大。
雖然這並非灝祈自己的大喜日子,但戚媚鷹也希望他能夠做個座上客,感受一下學堂熱烈且融和的氣氛。灝祈沒作細想便欣然答應了。老實說,他這陣子都經常做白日夢,幻想自己久歷磨練後學會了一身好功夫,最後打敗成班狂蜂浪蝶奪得美女歸。一想到以後可以盡擁天下佳人,灝祈就忍不住心如鹿撞,喜不自禁地咧嘴縱笑起來,連昨夜與他同床歡好過,現在身無寸的大夫人雯穎和二夫人綺敏也被他那呱呱擾人的笑聲吵醒了。
梳洗用點完畢,灝祈便在葉鋒及一群家丁的隨同下出了家門。走在人來人往的大街上,灝祈無心朝葉鋒問道:「老鋒,武學堂的儀式有沒有甚麼有趣的地方?」
豈料被灝祈這樣一問,葉鋒馬上臉有懼色。不用好奇的他追問下去,葉鋒便頗為難過地解釋:「真抱歉,灝祈小弟!我不是有意要令你失望的,可是作為你其中的一位師兄,我想我還是有責任要提點你。從表面看,戚堂主似乎是個挺幽默好玩的人,但一到了那些該莊重嚴謹的場合,你便會發現她簡直是個不拆不扣的大悶蛋!所以,其實對咱們全部人來講,這個修成儀式可說是整個學堂生活中最沉悶的一環。我說你最好帶點東西去玩玩,不然堂主她的悶功真的可以把人活活悶壞悶死。」
「噢!那就不妙了!我可沒有帶上任何的玩意… …」灝祈一拍腦袋,「對了!胡子你快給我把房中那些新書全拿過來,我想它們也是時候該派上用場。」
「知道了,少爺!胡子這就給您去辦。」胡勢荃說完便一溜煙跑不見了,而灝祈一行人則昂首闊步地繼續往武學堂那兒走。到了距離武學堂大約二十步,灝祈終於都察覺到了那裝飾得一陣喜紅,一陣貴金,一反平日煉獄般陰寒的金剛武學堂。甫踏進裡頭,打扮得如春鵲的戚媚鷹立即迎上前來表示歡迎。可對他們來說,眼前戚媚鷹的這一身嬌艷裝扮與她自身那威風逼人的英氣完全毫不相稱。說白一點,這是一種東施效顰的醜拙。
接近午時,儀式終於開始。戚媚鷹在全場人士雷動的呼歡聲下精神奕奕地踏上臨時築好的前台,拿著預先準備好的講辭,用她那嘹亮的嗓子向眾人發表演說:
「歡迎各路英雄好漢,鄉親父老,叔伯兄長都抽空參加咱們金剛武學堂的修成儀式,戚某本人實在感到無限榮幸。戚某在武學堂授業也有十一年之久,每當親眼看見當年離開學堂的徒弟們都已經成為江湖英雄,都會倍感欣慰。戚某還記得在第一批的學徒有個名叫莫逆天的人。沒錯,他就是那個隨軍南平倭匪,保家衛國,受萬民景仰的大英雄。大家看,這不是很好的證明嗎?還有,在京城… …」
葉鋒果然所言不假,戚媚鷹的演說可真是乏味無比,光是去介紹歷年來出色的徒弟便已經花了接近三刻有餘。五十多名觀看者大多都抵擋不了她的悶功而呼呼大睡起來,只有小部份還在負隅頑抗。灝祈則是和葉鋒一塊兒看起藏春圖來,也顧不得身邊的胡勢荃早就入夢尋樂去了。如是者,整個講話足足持繼了半個時辰有多。
「… …所以,我相信大家都已深知本學堂的未來發展大計。最後戚某再次感謝名位的大駕光臨!」
這一句喊出來的話完全是靈丹妙藥,把在「睡死」邊沿爭扎的眾人都救活起來。前台下倏地傳出了一片逐漸響亮,熱烈的掌聲,替戚媚鷹的胖臉塗上了滿意的笑容。她悠然把講辭揉成一團扔往一角,直往台下大拋媚眼,嚇得灝祈等人慌忙裝作不舒服以迴避戚堂主的視線,不然對上她的目光的話可真會「三月不知肉味」!
接下來的節目便是授予神秘禮物。根據葉鋒的介紹,按照金剛武學堂的傳統,所有學徒在離開師門出外闖天下之前都得通過一個武藝及智慧上的考驗,而在這考驗中表現最佳的八位徒弟將可獲取神秘禮物一份。灝祈趕緊集中注意力,看看究竟戚媚鷹送給徒弟們的會是甚麼東西。
「第八名,雷峎。第七名,楊灡暉。」
雷峎和楊灡暉各從戚媚鷹手中取過一個紅色盒子,然後接受眾人的祝賀,笑著健步踱回台下。
「第六名,陳鎬平。第五名,譚奕祁。」
陳鎬平上台時朝人們扮了個鬼臉,逗得大家都樂呵呵;譚奕祁則是一把撕破自己的上衣,在觀看者的錯愕中縱身跳了上前台,想是好好把握機會展現自己結實的肌肉,卻惹來戚媚鷹的白眼。
「第四名,王顓郎。第三名,李詰。」
王顓郎大刺刺地拿著跟灝祈借回來的藏春圖走上台,結果被怒火中燒的戚媚鷹一腳踹了下去;李詰見王顓郎慘遭重創,不禁打了個冷顫,然後才小心謹慎地走上前去取禮物。
「第二名,聶德。第一名,高瀚!」
那曾經唬嚇過灝祈的學徒又驚又喜地急急跑上台去,怎料卻一個不留神的跌了個狗吃屎,令眾人皆失聲傻笑;而高瀚就是二話不說,裝出豪氣十足的樣子往上走。灝祈羨慕地看著這班人身上爽朗的笑容,並在心裡許下諾言,希望有朝一日自己也可以在台上接過戚堂主的禮物,享受台下如爆竹般的掌聲。
(十)
「哈哈!小夥子們,咱們終於都回到家了!」
關老狗活像個白癡般邊跑邊叫,禤若雲一行人只有看傻了眼,無言以對。雖然關老狗的動作是過份了點,但禤若雲倒是很理解他的心情。畢竟,他們又再一次回到明苑山莊。縱使明苑山莊不是禤若雲自己出生的地方,但他大半個童年也是在這裡渡過的。這兒的一花一草,一溪一泉都凝聚了回憶的點滴,令他身心豁然舒暢,簡璊Z塵鎖事的管束。
走在水平如鏡的潭邊,禤若雲隨意把視線移到上方的山莊入口。山莊門前不遠處是一片芬芳嬌麗的花海,把進入山莊的一條捷徑全都淹沒。花和他們的距離不短,可在這個「千色天仙共爭艷」的季節,禤若雲還是覺得有暗香由那裡飄來。
大抵是路人不常到的關係,成群的芙蓉鳥和斑鵖便把平日養精蓄銳時練成的本領一股兒地使出來,浩浩蕩蕩的鬧遍了整個樹林,以迎接歸來的老朋友。蔡安大概還是第一次見到如此可愛的景色,整張臉都填滿了驚喜的神情;伊真道自小便和禤若雲一起長大,對這山莊的一動一靜自然早已見怪不怪,可在這天高氣清的好日子,他仍是忍不住要對眼前如畫的山水大聲讚歎。
(十一)
經過整個下午的表演節目和參觀之後,金剛武學堂在晚上於神鳳樓設了數十席酒宴,以慰勞一眾表演者及來賓。戚媚鷹更特意命人從廣東送來了十數種特產果品以供師生們享用,惹得向來嘴饞的葉鋒涎垂三尺。灝祈則和胡勢荃無分尊卑地一起開懷大嚼,吃得臉朧沾滿了五顏六色,大塊小點的醬汁。兩主僕儀態盡失,令人側目私語。正當大家都顯得興高彩烈之際,成身酒氣的葉鋒忽然跑過來朝聶德和灝祈等人問道:「喂!你們知道堂主她送了啥禮物給徒弟們嗎?」
「堂主不是說了是她其中一本小時候的劣作嗎?」聶德詫異地答,「不過我可不知書裡都寫了些甚麼。如果你想知道的話,那你自己拆開來看看好了。」
灝祈口齒不清的插嘴:「姣姣姣… …鵝也想殺來客客… …」說罷接過聶德遞來的盒子,打開上面紮著的錦帶。葉鋒和胡勢荃趕緊湊過頭來一看------
「啊?『媚鷹晚錄』?我還沒有看過… …」
葉鋒拿過來翻了幾頁後,臉色驟然劇變,丟下書本,雙手捂口便往茅廁方向跑不見了,表情像是很痛苦似的。灝祈和其餘兩人撿起一看,喉間也馬上溢出一種想吐的感覺:『媚鷹晚錄』的內容並不是說教言德之類的悶物,而是戚媚鷹自身對於春宵之樂的見解。書中圖文並茂,慨然大述戚媚鷹自己對房事的心得和經驗,令人汗顏至極。受驚過度的灝祈大口大口地喘著氣,把恐懼的眼神朝酩酊大醉的戚媚鷹直投而去,心裡禁不住泛起陣陣危機感。
(十二)
「藍姐,你的手藝還是那麼棒!」
「哈!少在貧嘴了,真道!我的廚藝早就退步了不知幾多個層次… …你要知道我有年多沒親自生火做飯了。」
藍姐是禤若雲和伊真道對現任『艷陽會』大當家藍琬兒的暱稱。藍琬兒雖然是近三十之齡,容貌卻沒有一點歲月所遺下的痕跡,玉臉依舊是那樣俏妍飽滿。即使三人都沒有直接的血緣關係,卻依然親如姐弟,這大概是因為父母雙亡的禤伊二人從小就在藍琬兒的照料下長大,而藍琬兒亦將兩人視為己出的原故。對禤若雲和伊真道來說,藍琬兒既如姊姊,又如娘親,有時候還真的不知道該繼續這樣喚她「藍姐」抑或乾脆一點叫她一聲「娘」好了。
「真道才沒有在胡說,」禤若雲笑著起筷,「我也覺得你燒的菜比那些山珍海錯還要美味。」
藍琬兒淺淺一笑,搖了搖頭:「唉!一定是老狗... ...哈,玉鎮這傢伙把你倆教壞了!待會我可得好好教訓他一下。對了,若雲,聽說你替咱們除掉了陳靖邦那叛徒… …」
「我年紀可不小了,為會裡幹點差事也是應該的。」禤若雲故作嚴肅應道。
「哈哈!不管怎樣,你這次也是立了大功。」藍琬兒語重心長地說,「咱們會可是很需要你這種出色的後起之秀。畢竟,打從雨… …你爹去了之後,會裡也就剩下不到幾個可以支撐大局的人物了。所以我希望你以後… …」
「你怎會這樣說話的,藍姐?我也是會中的一份子,咱們會的事也當然是我的事了!我是絕對不會丟下大家不管的。」
「話可是你說的,將來我叫你去胡亂赴湯蹈火你可別反悔啊!」藍琬兒又笑了出來。「不過現在我倒是有件簡單的小事要你們兩個幫幫忙,可以嗎?」
禤若雲顯得輕鬆不已:「藍姐,說來聽聽。」
藍琬兒想了想,便說:「其實除了你帶來的那位蔡公子外,山莊還有另一班來自異國的客人在暫住一會。那班人之中有個長得挺清秀,整天要往外跑跑玩玩的小姑娘。可奇怪的是,像她這樣活躍的女孩居然會是個沉默寡言的小傢伙,我初時還以為她是個啞巴呢!剛剛她爹又來找我,說她又不知跑到哪裡去了… …」
「你的意思是說,她爹想咱們幫幫忙把她找回來?」伊真道擦了擦嘴。
「聰明!可是整個山頭這麼大,而且夜色將降,我也不知道你們該往哪個方向找。再說,她很有可能己經下了山,所以這回咱們還得踫踫運氣。」
「對對對!不過還是等咱們填飽了肚子才去找那姑娘吧!沒有力氣和工具是甚麼也做不了的。」伊真道溫吞地回應,接著又夾了一份白菜往嘴裡送。
禤若雲卻冷冷地瞪了他一眼:「性命悠關,你怎可以這樣若無其事的?」說完便放下碗筷,像一陣狂風般掀起了房簾,快步閃到了外頭。
(十三)
跑出來沒多久後,禤若雲就開始為自己那衝動的俠氣之勇感到後悔。縱然他是在山莊這兒長大,對所有的大路小徑也熟悉得不得了,但在夜色不太明朗的時候,山上更是黑得如被潑了好幾百潭淡墨漿,放眼望而不見一絲人煙,安靜得有點匪夷所思。在摸不到邊際的寂靜之中,他感到自己是那麼虛幻得渺不足道。
走進一片小樹林間,禤若雲更是完全看不清四周的環境,只好迷迷糊糊,小心翼翼使著碎步往前移。這時他才真正懂得甚麼是風聲鶴瓷A甚麼是草木皆兵。偌大筆直的老樹展出枝葉敝天,令林中無法滲入點點微光,再加上草堆無故騷動,實在不知究竟始作俑者是人,是鬼;是獸,是蟲;是雨,還是風。
驀然前方數尺之外有一段斷斷續續的歌聲傳來。禤若雲心中一突,又想:難道我真的踫上了甚麼牛鬼蛇神?縱使心裡仍帶著幾分懼意,他還是向聲音傳來的地方慢慢走過去。又越過兩個小土丘後,他終於看到一間被棄在荒山的小屋。從其外身看來,顯然是被丟空了不久。話雖如此,步近一看已見有初長的攀緣植物掛在依舊屹立如故的牆上,準備跟這土地渡過無數的年年歲歲。那清淨的聲音自從頂端向四方八面散開,輕撫著赧然的天盤,悄點過寂然的昏水,再落進禤若雲的耳窩裡。一時間,他只有怔怔對著那空屋,不知不覺地沉溺在這脫俗悅神的天籟之中。過了半好一會,他才倏地意識到自己還有要事在身,於是便借了牆邊架著的一把梯子,笨拙地爬上略有殘破的屋項。
亮亮的燈籠被擱在一旁,而它的主人卻是自顧自的在吐出柔和的佳音。禤若雲從背後望向那女子,從她身體輪廓散出的並不僅有一陣漢族女孩的秀氣,還有屬於異域少女的民族風味。奇妙地,這兩種截然不同的氣質倒是在她身上交融得天衣無縫,完全沒有半點突兀的感覺。
「啊?你是誰?」
姑娘忽然轉過頭來,她那深眸淺靨帶著惶惑的神色,似是在怪責禤若雲擅自闖進了這屬於她的禁地。禤若雲沒料到她竟注意到自己爬了上來,頓時只有支吾以對。
「是爹爹派你過來找我?」少女淡然詢問。
禤若雲僵硬地點了點頭。那姑娘卻是優雅的一笑,揮手便叫禤若雲在她身邊坐下來,又說:「反正你也找到我了,不如就一起在這裡賞賞月吧!雖然今晚不是中秋也不是元宵,可是在這風還涼著的山頭歇一會也挺不錯。」
「甚麼?你是不是瘋了啊!」禤若雲大吃一驚,「妳單獨待在這荒山野嶺會有危險的!再說,妳這樣邀請我坐下,難道就不怕我是壞人嗎?」
「是嗎?我可從沒有見過像你這般又坦率又毛手毛腳的壞蛋。」
姑娘嘴邊含著笑意,似是沒把禤若雲的憂慮放在心上。禤若雲還是頭一回見到如此大膽的女孩,心裡不得不嘖嘖稱奇,暗自佩服起她的勇氣來。他無可奈何地小心走過去,悄悄在她左側坐了下來。在這個距離,他可以清楚看到這個十四,五出頭的姑娘是如何的幽嫻美麗。儘管她並無屠婉清的那種娟秀姿色,卻是有著一種難以輕易描繪的柔美可愛,給人的感覺是那麼的天真,那麼的靈巧。禤若雲瞧著想著,心中原先的那份緊張竟在不知不覺間為之化散得一乾二淨。正當他想開個話題解解悶,女孩卻先一步問道:「你會跳舞嗎?」
禤若雲搖了搖頭。女孩見他一臉難堪的樣子,又是嫣然一笑,飄然而起:「爹爹從小便對我嚴加管教,又經常找很多師傅教我不同的東西。不知怎樣的,看著今晚的月亮,我想起了自己學過的一支異地舞。唔… …你想看看嗎?」接著抿起了小嘴看著禤若雲。
禤若雲只覺自己頭皮發麻,失聲說:「好… …呃,我是想說,能夠欣賞姑娘妳的舞技是件很棒的事。可是這屋頂破破爛爛的,我怕妳一個不留神便會摔落地面。不如咱們還是下去了才… …」
「哎喲!這沒關係吧!」
未等他反應過來,那姑娘已經用左腳凌空劃出一彎白月,以綽約之姿在燈火旁跌宕起伏。她那把暗褐色的頭髮在搔著如琉璃般白皙水滑的臉蛋,一綹一綹的輕輕和沁涼的晚風作伴同遊。每一下足尖的碎移,每一下手臂的輕抖都彷彿在訴說著天與地,山與水在幾千年前的故事,給人的感覺是那麼的細膩,那麼的雋妙。
有一下,禤若雲覺得自己真的走出了時間所予的框架,從新回到那今不復見的傳說時期,細看著黃帝如何逐鹿中原,大禹如何治水救民。眼前這倩逸的身影在這幽靜的月夜中顯得更加淡雅清麗, 似是小石叮咚的落在平湖上,乾脆又俐落地畫出一環一環從內而至水波,教人精神一振,煩惱全消。那繡著條條花紋的雙袖在黑色的大宣紙上不停地點,捺,勾,撇,寫滿了無形的瀟灑,無形的風情。雖不見其跡,可還是塗得滿紙溢香。
人生百年有幾?在良辰美景之下,禤若雲放開了七神八竅,盡情地享受這個歡喜的片刻,因為他知道自己也酗ㄦ|有機會欣賞到如此情景交融的表演。關老狗的話有時也不無道理,「今朝能酒且盡歡,莫待明日對空樽」,將來的事誰也說不準,是富是貴或者此生早定,既然如此,為何不把悲愁全扔到天崖海角,好令自己現在的光陰不至於虛過?
當燦爛婉轉地歸於平淡,禤若雲難免有些失落,但他仍是熱情的鼓起掌來,對女孩露出了一個讚許的笑容。只見那小姑娘不偏不倚地又回到了起始處,也是臉掛笑意的朝他說一句「謝了」,再做了個傻鬼臉遮羞。禤若雲沒忍住,噗哧一下又笑了出來。未等他張嘴講話,一陣忽來的猛風已把燈火颳去,斷斷續續的雨粉亦開始搽滿兩鬚,驚得禤若雲二話不說便抓住女孩的手臂趕快爬回地上。說時遲那時快,兩人才一躲進那還算是完整的屋簷,驟雨就如飛瀑般傾下,把千顆萬顆瓊珠亂撒,打遍新紅舊綠。雨點不停地濺濕整個屋頂,一串串水丸自上而落,成了一道渾然天成的玉幕,把整個天高地迥的世界都隔在了外頭。
那個小姑娘悄悄走進屋入,把早就藏在門後的兩個花燈都拿出來點亮。禤若雲見到她這般偷偷摸摸的模樣,禁不住笑著道:「原來妳早有準備!」
「不是啦!我原本是想在這兒多坐好一會兒,所以才多帶了幾個燈籠放在下面。」少女愉快地輕聲解釋,「欸!我還沒有問你叫啥名呢!今晚大家有緣在此遇見,總不能不知對方的名字吧!不然的話這怎叫相識?」
「也有道理。好吧!我姓禤,叫若雲,是住在上面山莊的。妳呢?」
女孩調皮的轉轉她那對黑森森的眼睛,然後靠近遞上了一張手娟。
「我叫千棠小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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