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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六章: 轉捩(修訂版本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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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恰好又是一個五月天,麥府上下正在匆匆預備艾草,菖蒲酒,粽子等端午的應節用品,順道來個大打掃,以迎接這個又叫天中節或女兒節的日子。過去幾天灝祈都在葉鋒的陪伴下進行拜師入門前的戶外熱身操練,希望可以令自己盡快適應學堂的教學程度。葉鋒有時還會告訴灝祈一些武學堂的老規矩以及戚堂主的個人偏好,以確保灝祈不會因一個失神便不明不白地被逐出師門。
「灝祈小弟,你可記得堂主她有啥喜好?」
這是葉鋒這四天以來第十五次問他這個問題。灝祈一伸懶腰,一股腦地把所有記住了的東西都背誦出來:「堂主最愛吃的是鮮桃,最愛喝的是簫山青泉,最喜歡的顏色是白色,最愛的活動是遊歷大江南北,最想去的地方是京城郊外,最喜歡的季節是夏秋交替之時,最愛看的書是崔興的『巫山雨後記』」,最快樂的時候是看到一眾徒弟都出人頭地的那一刻… …堂主她最討厭那些出爾反爾,做人立場反覆不定的傢伙,最痛恨別人在她背後胡亂說三道四,最不喜歡的動物是蛇,令她最深感厭惡的節日是元宵節… …還有一樣,她不愛牡丹花。」
葉鋒微微一笑:「很好!這些你都得牢牢記住,否則堂主一旦大發雷霆的話就可不是鬧著玩的。輕則像上次王顓郎那樣被拳打腳踢,重則會被堂規侍候,就是不死也… …我還是不說下去了,反正你自己也心裡有數吧!」
「這我都知道,我會小心行事的。」灝祈顯得悶悶不樂,隨手便在河邊摘了株小草把玩著。在戚媚鷹剛答應收他為徒的時候,他倒是可以興奮得亂跑亂跳上半天,就像是突然從自家院子中挖出傳世之寶。但當熱情過後,他開始覺得戚堂主可不是一個那麼好相處的人。縱使灝祈很感激她在那雨夜的救命之恩,不過在一番明查暗訪之後,他知道堂主雖然重情重義,但有時會很固執,蠻不講理,甚至是出言不遜,隨意動手傷人。可是葉鋒也說得對,每個人只有在他最親的面前才會毫無保留的展現自己最真誠坦率的一面。這樣看來,戚堂主或許也算是個令人煩惱的幸福吧!
想到這兒,正仰臥在綠茵上的灝祈禁不住合上雙目,苦笑起來。
(二)
「喂喂喂!臭小子起床吃早飯啦!饅頭涼了的話味道便不好啦!」
關老狗敲著銅鑼,大步流星地走向禤若雲的寢房,想是叫醒這小子去吃早點。怎料推門一進就已是人去房空,急得他馬上衝回廳堂中大呼小叫。
「混帳!這小子不知跑到哪裡去了!還沒吃東西便跑了出去,這回他肯定要餓壞了!哎喲!雨齊呀,劍蘭呀!你倆在天之靈一定要保佑禤小弟他平安無事啊!」
「老狗,我說你幹麼在這裡吵吵鬧鬧呢?」伊真道一副氣定神閑的樣樣,「若雲兄又不是個不懂事的三歲小孩,他肚子餓了自然會找東西吃,不用你來操心。」
藍琬兒也莞然插嘴:「是啊!玉鎮,你就放心吧!這陣子若雲倒是每天都和那個小姑娘一塊兒跑出去遊玩,真不知道他們兩個為何突然之間會變得那麼要好。不過這也不壞,年青人總該要有一些熱情和活力吧... ...」
「對啊!既然是窈窕淑女,那君子就沒有不好逑的道理了,對吧?」伊真道悠然一笑,「可是我聽隔壁的王老媽說,這些借宿的異國客好像後天清早就要離開了。我倒是擔心若雲兄的心情會不會因此而變得糟透。唉!不過多想這個也沒用,我看我還是到山裡去幫趙大叔採野果好了。」
藍琬兒平靜地聳聳肩,順手替關老狗盛了碗熱粥。
(三)
「你看這像甚麼?」
小瀨把她剛用小草編織好的玩意遞到禤若雲眼前。禤若雲瞧瞧,便臉泛微笑地嚷道:「這不是你隨身帶著的那只比… …比… …唉!這傢伙的名字真難記住啊!」
「是貔貅,小--- ---笨--- ---蛋!」小瀨得意洋洋的說道,順手輕輕地把那只小小的草貔放到他掌心,「哈!這個東西就送給你吧!下次我再來的時候,你可不要再唸錯它的名字啊!要不然我會像那些私塾的老師傅一樣,用木條狠狠地打你的手板… …」
「知道啦!可是妳真的要走了嗎?」禤若雲突然頗感失望地迸出了這句話。
「啊… …是呀!爹爹說咱們一行人是時候啟程回老家去了。」小瀨臉上笑紋漸漸褪去,也浮現出不捨的神色。事實上她還是第一次來到這世外桃源逛逛遊遊,不過難得有離鄉遊玩的機會,可時間就偏偏過得特別快。轉眼間,又是長亭折柳的時候。
禤若雲勉強地堆起了笑容:「哈!別難過吧!反正咱們還是有再見的可能嘛!說不定明天分開了,後天就能重聚。算了!我們還是別想這個壞… …」
小瀨甚麼也沒多說,只是表情有點難過地把碎石一顆接一顆地往潭中扔去,讓「噗通」的水聲伴著泛光的水影在兩人的臉上莞爾。其實在禤若雲心裡,朦朧的愁雨已經提前瀝瀝下個不停。他有點落寞,卻又害怕別人看透他的落寞,害怕別人嘲笑他的落寞。他其實也搞不懂為何自己此刻在面對小瀨的時候會絲毫提不起勁來。有些話他好想說,有些事他好想做,可就硬是開不了口,動不了手。結果咧?顯而易見地,把氣氛弄得僵僵的。
過了好一會,小瀨才慢慢地張開嘴:「你知道嗎,若雲?這幾天是我這些年來最快樂的日子。自從四年前娘去了以後,就再沒有人陪我常常去遊山玩水,害得我只好自己一個人在家中苦著臉。可是跟爹爹來了明苑山莊後,我才發現原來世界還是多麼的美好,只是自己把它看灰了。所以我決定要好好享受留在這裡的每一刻,還有不讓自己白白錯過生命中以後每一個幸福的時光。」說罷楚楚可憐的望向禤若雲。
本來垂下俊首的禤若雲鼓起勇氣對上她那明亮的眼眸,微微笑著道:「是嗎?坦白說吧,小瀨,我很喜歡和妳玩。雖然妳不像其他姑娘的那樣拘謹有禮,可我就是喜歡妳這種率真無邪……話說回來,既然妳不想離開這裡,那不如我去找妳爹講講,叫他把妳五花大綁,永遠扔在這個山頭好了。」惹得俏臉嫣紅的小瀨淘氣地一捏他的鼻頭,笑而不語。
(四)
「哎喲喲!好久沒見你來了,麥公子!奴家日盼夜盼,總算是盼到你來了!」
「哈哈!只不過是沒來怡紅院一陣子罷了,你就一副要生要死的模樣。如果我以後一輩子都不來了,那你豈不是要為我上吊自盡?」左擁右抱的灝祈聽完老鴇的話後忍不住拍案傻笑起來。
葉鋒欣然把杯中的酒一口喝了個清光,再說:「你可會真開玩笑,灝祈小弟。我還是第一次見你這麼有雅興來怡紅院玩玩。」言畢伸手摸了摸那陪酒姑娘的小臉,並在上面輕輕咬了一口,喜得她紅暈上浮,低下螓首,倩笑著依偎在葉鋒寬闊的胸膛上。
「老鋒,趁著今晚花好月圓,咱們可得在這裡玩個痛快!你要知道,再過幾天我便要進學堂接受磨練… …其實我好怕我要在那裡待上兩,三年才可以修成正果… …」
葉鋒一拍灝祈的後背:「喲!你自己也知道今晚是花好月圓之夜,那又為何還要說這些他娘的掃興說話呢?在我看來,灝祈小弟你天資優厚,悟力高強,應該不到半年就可以完成修練。放心吧!就算我葉鋒老眼昏花,堂主她也絕不會看錯人的。悄悄告訴你一樣東西,堂主可不是甚麼人也會收作徒弟,事實上也只有那些天賦異稟的人才有機會能夠進門潛修。所以說,你真的沒有啥好擔心的。」
已有幾分醉意的灝祈忽然如狼似虎地大笑,又道:「你真是我的好師兄,老鋒!今晚咱倆一定得好好在這裡『驚天地,泣鬼神』的大幹一番!來!給我多來幾瓶酒!本少爺要好好喝一次了!」
(五)
渾身皆是女香酒氣的灝祈由葉鋒扶著返到家中。意識模糊,疲憊至極的他連衣服靴子也懶得脫,便一頭栽倒在床,呼呼大睡起來。沉睡正酣,他做了個可怕的噩夢。
他夢見自己又回到了那個可怕的夜晚。刺客先擊倒了擋在他面前的陳正邦,繼而再舞劍朝他直衝而去。轉瞬間,十多道劍影自四方八面向他攻來。不知所措的灝祈只得一個勁兒地東閃西躲,抱頭叫娘。劍影忽然再慢慢匯成形,這次出現的竟是那天拯救了他的戚堂主!
還來不及問個究竟,戚媚鷹便一揮流星鎚,獰笑著殺向冷汗如雨,手無寸鐵的灝祈,嚇得他拔腿就跑,完全不敢再作多想,生怕一個失神便會被大鎚打成肉醬。當他沒命地跑了好幾十丈,正想停下來喘口氣的時候,戚媚鷹竟閃電殺到,二話不說便舞動巨鎚朝他砸去。腳軟無力的灝祈硬吃了這一招,鮮血飛溢,痛得哇哇大叫,繼而驚醒過來。
(六)
「這… …這到底是甚麼夢?嘖!去他媽的… …」
灝祈臉色鐵青,嘴唇泛白,似乎是餘驚未消。他顛抖地拭了拭額前的冷汗,喘著氣從地板爬回床上。閉上眼,那夢境的殘像還在翻動,彷彿是想告訴他這絕對不只是一個噩夢那樣簡單。灝祈無可奈何的睜開雙目,腦中猶如有千軍萬馬在奔騰著,害得他思路混亂無比。
「少爺!少爺!您沒事吧!」
胡勢荃像個瘋子般衝了進來,怎料一個踉蹌又跌了在地上。灝祈卻對此完全不予理會,只是自顧自地在發呆。過了好一會,他才回過神來,發現胡勢荃正跪在地上抬頭望著自己,滿臉皆是惶恐和擔憂的表情。
「呀… …胡子,我沒事。只不過是個他奶奶的噩夢而已,本少爺才不會那麼容易就被嚇個半死。你瞧,我還可以扮兔子來裝可愛呢!哈哈!」
「這就好了,少爺。」胡勢荃笑著互搓雙手,看樣子似乎是鬆了一口氣。「對了!少爺您可知道今晚屠… …屠傲南他派人送信給您,說是眼下有一筆非常好的買賣。他想您一定會對它很有興趣,所以便來問問您的意見。」
灝祈驚訝地瞪大了雙目:「甚麼?信呢?在哪裡?給我拿來!」
胡勢荃茫然的回答:「少爺,您不是說過,任何您還未看的信件和字條都得放在您枕邊的那個綠色盒子裡面嗎?我也把它放進去了… …」
灝祈一拍腦袋,趕緊從身旁的盒子裡把屠傲南的信取出拆開。那封信很短,只有十數個黑字在上面:「兩顆人頭交換小女婉清,如何?」
(七)
傍晚時份的城中總是人跡不絕,特別是在屠傲南投宿的這間春花樓。單看名字閑人也許還會以為它只不過是一幢名字改得比較好聽的青樓而已,但事實上它卻根本和那些煙花流鶯沒有半點關係。這所大客店籠罩在斜斜的夕陽之中,那堅實不移的紅磚和黑瓦被一片直撲而至的眩目金光濡得特別惹眼,絢麗。灝祈慢慢走到客店的正門,門前大街上煙火人家都正匆匆來去,希望在天黑之前能夠趕回家中好好休息一下,只有一些書生仕人仍夾著笑語和飛鬢在那兒舒朗地大笑,想必是已經定好了今晚的消遣活動。然而,他們都是逕自走過,完全不曾對裝飾得如人間廣寒的春花樓瞪上一眼。灝祈雖感不解卻沒多作猜測,只是伴著天邊吐出的那抹血焰踱進了樓中,在小二的帶領下去拜會屠傲南。
才剛推開房門,屠傲南便一個箭步地上前歡迎灝祈,並滿胸熱情的招手邀請他坐下。待他坐好了以後,笑意盈盈的屠傲南就吩咐小僕們都全退下去,開門見山地問:「麥公子應該是看到了老夫的字條吧!怎樣?我的這筆交易是不是很吸引?」
「的確是很吸引,」灝祈扯了扯衣角,「可是我要拿哪兩個傢伙的人頭來交換?」
屠傲南不懷好意的冷笑:「嘿嘿!第一個要除掉的人可是老夫以前的站身護衛蔡安。原本老夫倒是挺賞識他的,可他就是不知死活,居然想瞞著我和婉清她偷偷歡好,結果事敗了便逃之夭夭… …至於第二個人就是那天拋繡球時棄婚並把老夫打傷的那個畜牲------」
灝祈聽完先是怒氣沖冠:居然有人想要調戲那該屬於本公子的大美女?媽的!太過份了!但稍思頃刻後他又臉有難色地說:「說真的,屠先生,我也很想去為你伸張正義,可這時候我該上哪裡去找這兩個人回來給你呢?整個江南天大地大,要找他倆的話恐怕不是一,兩個月就可以順利解決的事。再說,要是他們沒有留在南方而是往別處走,那就更難抓到這兩個人了!」
「哈!麥公子你可不用擔心,根據我派哨的人回報,他們兩個現在正一塊兒藏身在寧波府的明苑山莊。」屠傲南顯出一副得意洋洋的模樣,「我這幾天已經想辦法幫助麥公子召集多點高手,以便可以輕鬆除去這兩個混帳。從老夫跟他們交手的經驗來看,要對付這兩個人並不是那麼容易,一定要有周全的計劃才可以取勝無誤。」
「原來如此… …可是屠先生你為何一定要找我去幹掉他們兩人?」灝祈仍然有點懷疑,「我還沒正式向金剛武學堂的戚堂主拜師習武,故此只會一點三腳貓功夫,況且… …呃,你知道的,我家中已有十四朵嬌花,人多自然難以管教… …」
屠傲南毫不在乎的把手一揮:「那只是小事來吧!人太多的話隨便休了兩,三個不就行了嗎?男人哪有不風流的道理?而且我平生最欣賞的就是像你這種謙遜敦厚,重情重義的好漢子。還記得上次你為了救回兒時的玩伴而差點跟老夫打起來嗎?雖然老夫那時候看來似是個嘴巴硬得不能再硬的老頑固,可心裡其實真的很喜歡你的一腔真誠!」
「啊!真的嗎?」灝祈半信半疑。屠傲南爽快地點頭,眼中卻驀然閃過一記狡猾的神色。這詭異的反應灝祈可沒有看漏了眼,但他又不願讓屠傲南知道他分散了注意力,於是也連忙裝笑推辭,和面前奸險的富商好好客套一番。
(八)
「我看嗎,這姓屠的傢伙是怎樣也信不過的。」葉鋒不屑地搔了搔頭,「營商的人多以利為先,沒有好處的話屠傲南是不會亂把他的女兒許配給你。」
灝祈遞了杯茶給葉鋒,又道:「我也是這麼想。可是他把女兒嫁給我會得到甚麼好處?這我想了半天也沒想通。」
葉鋒慢條斯理地呷了口茶,才開口講出他的猜測:「我不敢擔保我可以準確無誤地猜中屠傲南心裡打的是啥如意算盤,不過按照目前的情況來看,他所得到的好處可能並不是來自你自己身上,而是來自你老爹身上。你別忘了,你爹可是在京城那兒當大官的,手上所有的權力和人脈都是好得不得了。如果屠傲南能把這些都全擁有的話,那以後就自然可以在京城裡隨心所欲,橫行無忌。」
「天啊!真是好一個精於計算的傢伙,」灝祈暗叫僥幸,要不是有葉鋒在此為他作出分析和推測,他一定沒法子摸透屠氏美人計的虛虛實實。「那這筆買賣咱們是不是就該如此放棄?反正------」
「這個嗎... ...人可以娶過門,」葉鋒嘴角逸出一記邪邪的微笑,「不過嫁妝就一定要一件不漏地全數退回去。絕不能給屠傲南留下任何要脅咱們的機會!如果我沒猜錯,他必然會在禮單上耍點花招,之後騙你把事先做過手腳的嫁妝全收下……」
「甚麼手腳?」灝祈聽得有些糊塗。
「我想應該會是把一堆用作賄款的銀子混進去吧!這樣一來你要是不順從他的意思去做的話,他便能夠大條道理的告密去,說你老爹身為朝廷命官卻貪得無厭,居然私下命令兒子在協助搜刮民脂民膏。以他的財力,要買通數十個幫兇也並非一個大難題。只要他再拿出一張私下修改過的禮物清單,然後一口咬定你家中的那堆銀子都是貪回來而不他給的,你們那時候就是跳進黃河裡也洗不清了。記住,老百姓的眼睛不一定是雪亮的,很多時候他們只會不分青紅皂白地以訛傳訛,更何況是在他們身受這貪風逼害的情況下。」
灝祈聽畢禁不住沮喪地低下頭來。他從小便很討厭這種斤斤計較,到處均是勾心鬥角的人際關係。他多麼想所有人都打開心窗以真誠相對,絕無半點虛情假意。然而,在如此複雜至極的社會,他心中想的恐怕只是個奢願。
從小到大,長輩們都對年輕人們加以灌輸一種成王敗寇的觀念,令到人經常處事有所顧忌,整天活在教人驚惶的鬥爭風氣之中。這樣下去,整個天下早晚會出亂子的。灝祈懊惱地想:為甚麼就沒有人教過那班長輩「退而求其次」的道理?只要人人都懂得在適當的時候作出一些讓步,那麼再推而廣之,社會必定可以活在和諧融洽的氣氛之中。
他提起茶杯,恰好入口的也是一股純然的苦澀。茶樓外依舊是天色陰冷,細雨紛飛,昨天還是高照的太陽都不知躲到哪裡去了。灝祈帶點稀噓地望著這一絲冰涼一絲愁的天氣,心中暗暗希望那彷如煙消雲散的艷陽天會快點再次出現。
(九)
禤若雲湊近那朵沾滿露水的紫蘭花,一縷清香在早晨浸涼的空氣中幽幽散開,點醒了他那還是渾然未甦的六神。他想,要是小瀨此刻能在他身邊相伴,這辰光還早的時份也許會更加有意思。這時的她應該還是在睡夢中,悄悄地享受那寧靜美好的片刻,可是再過數個時辰,他就要從此和她各在天涯一方,不知何年何月才能再相見。也許正因如此,周遭環境的氣氛都比平時更要淡寞,更要悲蒼,更令他切身感受到「惜春春去,幾點催花雨」的冷寂。愁紅慘綠,或遠或近,皆似是特意為了這場離別而出現在這裡。
忽然有人拿著葉子搔了搔他左邊的臉朧。錯愕的禤若雲回首一看,竟是佳人玉立在前方!可是,見了面又能如何?這份出奇不意的喜悅中滲透了無奈,害得他自己也搞不清楚自己應該去面對,還是逃避這痛苦的別離時份。
「怎麼了?是不是我打擾了你?」小瀨憂掛地望著他。
「不… …不是… …我真的沒事。」
禤若雲故意別過臉去,躲開了她的視線:她那悲切的目光彷若柔水,潺潺地流進並刺痛他的心扉。這幽幽的眼神是何等的惹人憐惜,催人傷悲,只怕是輕輕一瞥都會使人淒然淚灑。禤若雲此刻根本沒有膽量去面對那汪汪雙眸,他恨不得想逃之夭夭,他恨不得想挖窟而藏。他甚至自欺欺人地想,要是他這時決意轉身快步離開,這場悲傷就永遠都不會上演。可情感纏綿的衝動終究還是壓過了茍且逃避的意欲。過了半晌,似乎能夠平靜下來的他才慢慢開口:「對不起,我整晚都沒睡好。因為我老是想不到今天要跟你說些甚麼,所以便爬了起來… …」言罷聲音還是有些沙啞。
小瀨也像朵將枯的茉莉花般垂下頭來,顫抖地咬住自己的下唇,似是要強忍住哽咽,強抑著淚水。兩人沒有耳語,沒有依依惜別的相望,只有默默無言的冰冷在周遭徘徊,撩動他們心裡每點哀傷。禤若雲心頭驀然一酸,苦澀的水珠隨即順著俊臉的輪廓悄悄滑下。他沒舉手去抹,或許應該說他是不願去擦。如果上天允許的話,他只想讓這淚痕永遠在臉上刻下屬於她的記號。
正要深深陷落在那無邊苦海之時,一隻白皙纖幼的手撫上了他的臉頰,輕輕地為他拭去依偎在上面的眼淚。這樣的觸踫卻令禤若雲再無法控制自己的情緒,剎那間那股鬱鬱成癡的憤恨如山洪暴發般湧上心田:難道這就是所謂的「天下無不散之延席」嗎?為甚麼現實就一定是要如此殘忍?莫非我這輩子也只能任由命運擺佈?不!我不要!
他猛地轉過身來,把手環上了小瀨的玉背。他擁抱得極為用力,想要把十指都深深地捏進她每一寸的冰肌,將每一點的思念都盡訴無遺。對於一個姑娘來說,這瘋狂的舉止或許是冒犯至極,但在驀然情動的驅使下,他不願也沒法去作多想。反正多想了又怎樣?那樣畏畏縮縮的根本對事情沒有絲毫幫助。唯有打開心鎖,坦白流露真情,這才是令自己得到解脫的不二法門。
小瀨乖巧地把側面緊緊印在禤若雲的胸膛之上,秀臉堆起一種奇怪的表情。這不純粹是害羞,而且還包含了幸福和感動。她顯然也感受到禤若雲內心的那股足以融化任何障礙狂熱,但更重要的是,她決定去相信那份霎時湧至的情感。為此,小瀨用堅決斷然的眼神說出了那個禤若雲一直在等待的取態:她願意用無數個春夏秋冬去換取那個重逢的日子。
「答應我,好嗎?」禤若雲的語氣沉重不已,「留在老家那邊,我一定會去找你的!不要跟我說甚麼世事變幻莫測,甚麼人有旦夕福禍,那都是一些沒長志氣的廢話!我相信我絕對可以做到的… …」
「唉!好吧!等便等。可是你要記住,我還沒有被你完全吃定了的意思喔!」小瀨出乎意料地破啼為笑。禤若雲不知道他應否也像她一樣寬然露出那個看起來慘慘的笑容,只知道他已在心裡立誓守護這重要的諾言,哪怕終有一天海會枯,石會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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