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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1月13日與14日 夢與現實的銜接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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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月13日與14日 夢與現實的銜接處
「是嗎……鈴子也死了啊……」
森林滿山遍谷的紅色楓葉紛飛,淺夜染著黃昏的味道,隱隱約約從靠近小溪的地方傳來了嘆息,悠悠清冷,似乎是維碩的聲音。
「沒什麼大不了,人總是會死的。」貓咪老師不屑的語氣。
我走進了誰的夢中?
視野漂浮在朦朧高處,沙沙掉落的落葉聲牽起了孤獨寂寥,我尋著他們的聲音前去,在流水緩緩行經的地方看見了貓咪老師和維碩並肩而坐的背影。
「不只是人,連露神也走了……你也變胖了。」巨大的老虎背影在紅葉飄零的森林中顯得多麼渺小而滄桑。
「啥?才沒有!變最多的人是你才對吧,你那威風的海象牙到哪去了啊?」極力否認再加以攻擊對方轉移話題,不虧是老頑固貓咪。
維碩手掌輕輕撫上自己緊閉的空洞左眼:
「那不是海象牙。……俺其實早該死了,只是臨終前,主人幫俺換了身體讓俺活下來的,就變成現在這副德性嚕。……值得慶幸的是比你好多了,俺可是營養早餐玉米片的吉祥物,至少還看得出來是堂堂正正的貓科,你現在那是啥身體?有兔子尾巴的招財貓哈。」
「你說什麼!我這只是借來的身體!隨時都可以變回去原來高貴的模樣的!而且劍齒虎算是哪門子貓科!」
老虎抬起頭望著紅成一片的森林遠方:
「俺都快要忘記自己原本長什麼樣子了……」迷濛的右邊眼睛似乎是在問著貓咪老師:「劍齒虎是貓科嗎?」
「我很確定如果到醫院一定要幫你掛精神科。」貓咪老師只是不打趣地回應。
旁邊被調侃的同伴臉上裂出無聲無息的笑容,很開心的那種,彷彿彼此靈魂深處的樣貌就刻在過往的情誼歲月裡,他和貓咪老師兩人之間有種心照不宣的默契。
「玲子……」維碩輕輕地說:「最後也被燒成灰燼了嗎?」
「我不知道她去哪了。聽見玲子去世的消息的時候,她孫子都已經這麼大了。」
「是嗎。……你很難過嗎?斑。」他望著貓咪老師。
「哼,別指望我跟你一樣這麼傻,那野丫頭死掉我頂多送她一聲嘆息就綽綽有餘了。」
貓咪老師玩世不恭的語氣。
我想起了當八原裡所有妖怪得知祖母的死訊時的反應。通常都是「是嗎……玲子死了嗎?」這樣垂著肩膀,輕輕嘆著,看起來很失落。或者是「怎麼會……是嗎,所以我才討厭人類。」地有些不甘心地哭出來。可是大家的情緒好像都是那麼收斂地一剎那,每次我想要知道妖怪們是不是真的傷心,卻連捕捉的機會都沒有,想要知道祖母的事情,也只能依靠夢境的斷片拼拼湊湊。時光的洪流匆匆而過,人類們來了又去了,八原山丘和妖怪們始終在這兒千年如一日地生活著……有一天我離開了,大家也會這樣嘆息嗎?
然後又躲回千年一日的日子裡……
維碩偏過頭:
「那為什麼要跟在現在這個夏目身邊呢?玲子的遺願是要你照顧他孫子嗎?」
貓咪老師淡淡地瞇起眼睛:
「玲子可沒你主人這麼自私。我只是為了得到友人帳……而且人類的壽命很短,就像流星一樣,因為一眨眼就晃過去了,所以才會想停下來看的,也就是純粹覺得有趣想看好戲,懂了嗎?」
「……這樣有一天你會很傷心的。斑。要看著一個人出生,長大,結婚生子最後老去……」維碩說著,低下眼來,一片楓葉落到了他頭上:「兩個人在一起,最後都會有一個人傷心的。。」
「傷心也是一眨眼就過了沒啥大不了的事情。」
斑真是個不解風情又強硬的傢伙。
維碩似乎在風裡笑了,整片森林搖曳著他的心情:
「夏目那孩子,好像要買這個東西給你呢。」
「啥?」
「九月九貢品酒。」維碩手上拿著雜誌的廣告單:「這好像是一首歌的名字呢。」
西村給我的雜誌廣告單為什麼會在維碩手中呢?
我不知道。
貓咪老師移動他圓形的背影湊近維碩身邊,上吊的詭譎貓眼和翹起的唇瓣直盯著廣告看,令人完全摸不清他正在想著什麼心事。
森林的空氣沉寂了下來,不再有對話,四周只剩潺潺流水與落葉瑟瑟的聲響。
許久,維碩抓了抓自己的下巴。
「吶,斑。」
「嗯?」
「這瓶酒精濃度有百分之五十呢。」
「怎麼?」
「不會覺得太高了嗎?」
「哼,笨蛋!如果一瓶酒的酒精濃度是五十,那就表示它有一半裝的都是水。」
「噗哈哈……這麼多年了,不虧是只有斑依然還是斑。」
「不要把我和那些軟弱無能的妖怪相提並論。」
維碩笑著,順手折起廣告單,把廣告單熟練地折成信封的形狀,然後捏起了落在他頭上的那片紅楓,夾在一頁白色的信簽紙中,放進信封內。
「送俺一程吧,下不為例了。」維碩將信封遞到貓咪老師面前,閉起的一隻左眼形成了不協調的表情畫面,似乎是故意麻木感情般的表達,有著強烈的傷口,林葉風吹,卻什麼樣的心情都散了,只剩淡然的一張臉:「你是完美的,斑。」他說。
貓咪老師不發一語抬頭望著。
夢境漸漸淡出了,火燒楓夜般燙紅的森林化為背景的底蘊,貓咪老師與信封的圖案模糊成一片,突然之間有股淒嗆的味道衝到我的鼻尖,不知為何我眨著淚眼,有股哀傷的預感。
小時候在漢文課上老師曾說,世界上最令人感到傷心的,就是秋天、黃昏,以及離別。所以總歸一句「我在秋天的黃昏和你相別」就是天地間最刻骨銘心的孤寂了。貓咪老師也曾經漫不經心地說過,世界上最令人感到遺憾的,就是好花帶刺、好酒易醉、被夏目保管的友人帳越來越薄了。此時此刻站在漸漸甦醒的夢境中的我,好像看見了那些元素全部交融在一起似地。
久別重逢的朋友,到最後終究也只剩名字留在記憶裡。
維碩口中說的送他一程,是什麼意思呢?
他說貓咪老師是完美的……在這個世界上,真的有完美的東西存在嗎?
我醒了。
木質的天花板上空空蕩蕩的。沒有彈珠聲。廣告傳單完好如初,毫無半絲褶痕地躺在我書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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