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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1月14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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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像會下雨的樣子。
和北本還有西村約了九點在車站集合,早上簡單地跟塔子阿姨道別後,我背著運動包出發,走到車站的時間是八點四十五分,那兩個人已經在站內打打鬧鬧一陣子了。
「夏目~!」
「西村,北本。早。」我邊跑邊說。
「早。」穿著牛仔褲和深藍色運動外套的北本,看起來真的比平常在學校的制服模樣成熟許多,一副大學生的架勢。
「夏目!我們搶到票了喔!」西村亮出手上三張車票票根:「太幸運了,假日往城裡的車子還有座位!」
「啊……」我眨眨眼睛。
我們現在要去的地方是離八原有一段距離的城市,火車的車程約三個小時。平常自己並沒有在假日時搭火車到大都市的習慣,頂多偶爾會到附近的小鎮上晃晃,買塔子阿姨交代的東西,或是帶著貓咪老師出去玩之類的……大概也因為這樣,所以不太能理解為什麼西村搶到座位會這麼興奮的理由。
「嗯,太好了。」但還是表示出很高興的樣子:「這樣的話車票錢是多少?……」我拉開背在側邊的運動包,準備拿出皮夾。
突然一顆銀白色的老虎頭從運動包的拉鍊夾縫中探出來。
「嗚哇啊!」我嚇了一大跳,全身動作僵化。
西村和北本似乎也被我的舉動嚇到了。
「怎麼了嗎?夏目?」他們問。
「呃……」
平常被愛跟著屁股來的貓咪老師嚇習慣了,打開運動包起碼還會有點心理準備,只是沒想到這次出現的會是維碩,害我完全失態……話說這麼大隻的老虎是怎麼塞進我背包裡的啊?
我對著維碩使了個眼色,隨即馬上回過頭來敷衍西村和北本兩人:
「呃……沒有,一瞬間以為我忘記帶錢包了。……﹝為什麼會是你跟來啊?﹞」我將手伸進運動包裡,維碩則從裡面讓了出來。
「﹝俺也想要進城玩嘛。﹞」他飄到旁邊的地面上。
「﹝貓咪老師沒跟你在一起嗎?﹞」
「﹝他說今天是他的欺負麻雀日,就沒跟來了。﹞」
欺負麻雀日是什麼樣的大日子?
嘛,不管了。總之是少了一個麻煩。
我快速將鈔票拿給西村,之後一行人上了九點五分開往城裡的火車。
車廂內是四人對坐的座位,我們三個加上維碩竟然剛剛好坐滿。維碩好像不是第一次搭火車,沒有小狐狸般生疏又好奇的興奮感,他安靜地走到靠窗邊的位置坐下,然後像個老人,用一種很懷念的表情環視了車廂四周。
我以為他會脫口而出「啊,好久沒搭火車了。」之類感嘆的話。可是沒有,維碩只是單手撐著自己的老虎腦袋,用一種淺淺微笑的表情看著窗外。
火車發動,樹影和遠山漸漸從眼角飛逝。
北本和西村兩人迫不及待聊起了接下來想要逛哪些地方,想要看的電影,還有雜誌上推薦的咖啡廳,我倚著維碩毛茸茸的身體靜靜聽著,他們聊到一段落之後我們接著玩了撲克牌、討論下一次考試老師會出哪些陷阱題。等到火車抵達中途站,突然之間湧入了非常多的旅客,有人要坐位置,維碩只好起身趴到行李架上。我和隔壁新加入的老婆婆問聲好,不過之後的空氣實在太尷尬了,有一大堆人在旁邊的場合西村和北本也不好意思大聲吵鬧,自己也不擅長與火車上偶遇的陌生人打交道,於是只好,裝睡。
閉上眼睛,把頭靠上車窗,喀啦喀啦規律的軌道音在耳邊撞擊著,假日的車廂有來自四面八方不同的味道。便當、洗潔劑、香水、寵物……我想,車廂就是個會包容很多旅行中的味道的地方吧。
然而不知不覺中,自己真的就這麼睡著了。
過了多久呢?……
「﹝夏目~喔喂,夏目~﹞」維碩的呼喚。
我睜開眼睛。
旁邊的老婆婆已經不見了,映入眼前的是北本和西村兩個人緊緊靠在一起睡著的畫面。
維碩在我頭頂的行李架上:
「﹝俺們到了喔。﹞」
「噯?」
火車的門打開了。
「嗚哇啊啊啊!」
結果,我們幾乎是一連狼狽樣從車廂裡逃竄出來的。
§
走出車站,大城市的氣息馬上迎面而來。滿街車子、穿著五彩繽紛流行服飾的行人們、高樓大廈、名取先生和其他明星的巨型電影招牌廣告、還有幾乎佔滿了路口,沿途發送傳單的女僕。
西村樂壞了,興奮掃視每一家商店櫥窗,推著北本快速穿越街區。我被人群沖過來沖過去,又遇到不少將我攔下來的女僕,幾次都差點和他們兩個人沖散了,幸好有維碩領著我,一條街走下來,我的手上已經被塞滿了各式各樣廣告傳單。
「夏目要找的酒品專賣店就在百貨公司的一樓。」西村說。
「完成任務之後就到地下街的咖啡廳吃中餐吧。」北本說。
但我只聽到他們的聲音,環視了一圈全沒看見他們兩人的影子。人群來來去去,我又被一個穿著很像白色幽靈的蒙面宣傳人員攔了下來,急忙接下他手中發的那張傳單後,發現重重人群的遠方,維碩正站在藥妝店前。
他在那裡看什麼東西呢?……
我往前走,看見了一幅前所未見的恐怖景象——
藥妝店店頭前,擺了整面足足有兩公尺長一點五公尺高的假睫毛展示牆,從可愛娃娃到妖豔交叉,甚至豹紋、鷹尾、孔雀羽毛都有,一對一對又長又誇張的睫毛就這麼整齊排開黏在牆上讓女孩子們挑選。
讓我嚇到的當然不是那些睫毛們,而是在每個假睫毛的正下方,都有一顆水汪汪的眼球妖怪在對著我和路人眨著眼睛,眨呀眨呀眨呀的……
眨得我臉全綠了。
我豎起全身寒毛,慢步走到維碩後面。
「原來你在這裡啊。」只聽見站在假睫毛牆前的維碩這麼說著,然後他伸出了手,把某顆似曾相識的眼球妖怪從展示牆前摘了下來。
我側身站到他身旁。
維碩動作非常自然,低下頭,手掌握著眼球妖怪就往自己左眼一塞。
「這樣好看嗎?夏目?」左眼藻綠、右眼湖藍,維碩轉過頭,兩顆眼睛圓滾滾地望著我說。
一直以來緊閉著半邊眼鏡的老虎妖怪,原來是少了左邊眼球嗎?
「嗯。」我對著那張可愛的老虎點微笑了:「很適合你。」藻綠色的眼球妖怪就是前幾天被貓咪老師從家裡天花板上抓下來的那一隻,那個時候還是顆看起來相當宿醉又哀怨的眼睛,如今也閃閃發著翡翠般的光芒了。
「嘿嘿,前幾天逃家的時候這傢伙也跟著失蹤了,害俺擔心了好一陣子吶。」高大的維碩在人群中捕捉到了北本和西村兩人的身影,牽著我繼續往前走。
「維碩為什麼沒有左邊的眼睛呢?」我問。
但瞬間我又突然覺得自己似乎不該這麼問。
還好他似乎沒有很介意的樣子,嘿嘿笑著:
「左邊眼睛是被弓箭射中的。」
「弓箭?」
「嗯,」維碩點頭,我們走到了西村和北本旁邊,他們已經找到百貨公司的酒品專賣店了,專賣店外漂亮的櫥窗正對著熙來攘往的道路,精緻的擺設以及展示登台上,放置著可愛的九月九酒瓶:「被某個很厲害的除妖師射中的。」
維碩的話就說到此為止了,我們四個人佇立在酒品櫥窗前,凝視著那小陶瓶。
「喔……」北本難得發出讚嘆的聲音:「就是這一瓶啊。真的很可愛啊。」
我輕輕微笑。
西村緊緊挨著北本:「沒想到這麼順利就找到了,等一下就看你的表現啦,北本。」
北本胸有成竹地用力點頭:「交給我吧,我忘記帶身分證了。」
「這樣真的可以嗎?」我苦笑。
使出忘記帶身分證這個招數感覺轉彎轉得很硬。
「哎呀只要你記得帶錢就好了,夏目。」西村用手肘撞了我一下。
「哈……」
我們真的有辦法以未成年的年齡成功從酒品專賣店買酒出來嗎?
如果名取先生恰好經過這裡就好了……我忍不住左右張望一下。但這是不可能的事情,雖然說這裡是經常有大明星出沒的城市,但名取現在應該也是正在忙著工作才對。
「夏目。」站在一旁的維碩叫我的名字:「你身上帶多少錢?」
「﹝啊?﹞」我瞥了站在身旁的西村與北本,確定他們的注意力已經被下一個櫥窗的紅葡萄香檳吸引走了,才小心地回話:「﹝沒多少,剛好是來回一趟車錢、一餐的餐錢,和買這瓶酒的錢而已。﹞」
「這樣啊,……吶,夏目。」維碩閃著藍色和綠色光芒的雙眼對著我:「我們多買一瓶回去吧!」
「啊?」
我身上沒有多餘的零用錢預算,還來不及回絕維碩提出來的要求,突然維碩身旁飄起了大片雲霧,跟貓咪老師變身的樣子很像,才晃過眼,原本人形老虎站立的地方立刻出現了一位穿著深藍色中國袍服,黑髮飄逸紮著高馬尾,手中拿著阮咸的秀氣男子。
「因為如果只是送酒給斑,卻沒陪他一起喝的話,不是太寂寞了嗎?」那個男人邊說著,撥動了手中樂器的弦音。
阮咸發出輕鬆的搖滾旋律,聲音聽起來就跟吉他一模一樣。
「哇啊~」
「那是什麼?」
「好帥,明星嗎?……街頭藝人?」
我注意道路上行走的人們紛紛以我為中心聚集而來。
「噯?」人潮瞬間越集越多,維碩變身後的外型實在太耀眼了。情況不太對勁,我趕緊往後躲到比較遠的地方,同一個時間,悠揚的中性歌聲劃過整個嘈雜的城市空氣……
『從一個高的地方去遠方
從低處回家稍縱即逝的快樂……』
人群的騷動、尖叫聲,還有手機和相機的閃光燈以非常神奇的速度包圍維碩,他邊彈著手裡的樂器邊開心地唱著,四周被他所散發出來的魅力沾染,有些人也輕輕擺動身體跟著唱起歌來,百貨公司前原本人來人往的大街頓時出現了聚焦點,行人放慢腳步,像是聽見某種心靈的呼喚聲似地,他們臉上掛起了微笑,連北本和西村那兩個人也被維碩的歌聲吸引而往人群中擠了進去。我凝視著眼前這一幕,維碩唱著有些晦澀的歌詞:
『明媚的角落反射著光芒
蝴蝶飛過城市高樓開出了花
被它喚醒的生命短暫一瞬
偶然丟失的彩色化做了粉末……』
那身體蘊含了多麼明亮自由的力量,彷彿是來自遠古曠野的悠悠歌聲。
只是那訴說著的究竟是什麼意思呢?
和遠古原始曠野一樣流露出難解的神祕。
歌聲在城市街道中凝鍊地滲透,我站在人群的最外圈,隱隱約約看見了一個帶著帽子,身上披著大衣的人,手中拿著塞著鈔票的咖啡杯子,走到了維碩面前,將那杯子放到地上。
這是個奇特的舉動,但有了最開始的那個人,就有了接下來的號召力,只見圍觀的人們紛紛從自己的口袋裡掏出鈔票和零錢來,投進那個咖啡杯裡面,然後又有幾個上班族貢獻了手上的咖啡杯,大批人群嘩啦啦向前推擁。不一會時間,維碩面前就堆滿了現金。
我看得目瞪口呆。
突然某個高大的身影站到身旁來。
「那傢伙從以前開始就喜歡這麼不按牌理出牌呢。」
是熟悉的聲音。
在跟我說話嗎?
我的眼角餘光往旁邊瞄,看見了剛才第一個往維碩腳前,擺上咖啡杯那個人穿的大衣。然後我小心地抬高視線……
「名!……」
「噓……」他捂住我的嘴唇。
是名取先生。
「名取先生你怎麼會在這裡?」稍微冷靜下來,我這麼問。
名取先生帶著低低的帽子和粗框眼睛,身邊罕見地並沒有跟著他的式神們:
「來龍去脈實在太長了。」他有些苦笑著:「總之是來找他的。」他用眼神望著正在唱歌的維碩:「……還好他使用妖力了,不然還滿傷腦筋的。夏目你呢?」
他果然是在工作中。
正在找的妖怪是維碩嗎?這麼說來的話,維碩他昨天晚上出現的時候,的確有說自己是逃家……是從除妖師的家裡面逃出來的嗎?
「呃……我……」好像又要被強迫站在「人和妖怪」兩難的選擇之間,我稍稍往後退兩步:「我和同學來買禮物……」我還是想暫時對這個困難問題選擇逃避。
「這樣啊。」名取先生不曉得是不是看穿我的心思,他微笑著。
此時正好北本和西村兩個人從人群中鑽出來:「夏目——」
「啊,我的同伴在叫我了,先過去了。」匆匆地揮手道別,我跑到酒品專賣店門前和他們兩人會合。
略過多餘的話,進到專賣店之前我又偷偷往人群尾巴望了一眼,名取先生已經不在剛才的位置了,維碩動人的歌聲依然持續傳唱著。
反正這種情況下也不可能拜託名取幫自己買酒吧。我和北本盡量保持自然的態度走進店裡,向店員說明想買的酒之後,打開皮夾,駭然發現放鈔票的地方莫名其妙膨脹得跟字典一樣厚。
「噗!」我啪地一聲迅速將皮夾合起來。
這是怎麼回事?
往店門口望去,維碩側身偷偷向我拋了左邊碧綠的媚眼。
果然是他搞的鬼嗎?……
「夏目怎麼了嗎?」西村問。
「呃啊……沒……」我對店員說:「能夠麻煩再幫我們包一瓶嗎?謝謝。」
結果事情出乎意料地順利,店員似乎是把我們三個當成假日閒晃的大學生了,沒有多餘的詢問,也沒有要求檢查證件,我們輕輕鬆鬆就把兩瓶九月九貢品酒提到手上,跨出店門口。
天空這時卻開始下雨了。
『雙眼是盲目的最佳玩伴
還是選擇了不選擇的旅途
觀看了一顆流星墜毀了
所有的人會為此而難過
抱怨這城市日光太曲折
只有日光……』
沙沙地細雨越下越大,維碩的身體漸漸被雨點打溼,怕淋雨的人們開始走避躲雨,有些撐著傘的行人卻又加了進來,人潮數量絲毫沒有減少。
北本、西村和我都沒有帶雨傘,兩個人在店門口因為剛才的成功而互相推擠胡鬧著。反正接下來的行程是到同一棟百貨公司的地下街吃午餐,不會在戶外活動。
完成買酒的任務了,我也稍微鬆懈下來,趁著這個空檔拿起手上剛才收的傳單——
【的場一門 通緝】
突如其來的傳單上浮現白紙黑字斗大標題,令我睜大了眼睛。
這是剛才在一陣忙亂中,某個打扮得像白色幽靈的工作人員塞給我的傳單。
……現在此細回想,整條街上充滿著許多奇裝異服打扮的人,如果有妖怪想潛伏在這樣的環境,是輕而易舉就可以做到的事情,平常就看得見妖怪的我根本也沒能力分辨那些究竟是人是鬼……
看來是不小心收到妖怪發的通緝單了。
而且還是的場一家……
【維碩】
紙上用水墨毛筆畫了一隻用眼罩蒙著左眼的老虎頭像。
「你看什麼東西看得這麼認真呢?」
一把傘遮到了我頭頂上來。
「嗯?」我抬起頭。
這種危險的氣息,這種不好的預感,我渾身發了個寒顫,還沒能往旁邊看,就發現自己已經被一群白衣黑臉的式神團團圍住。
「最新上映的文藝愛情電影——」那個人順手拎起兩張我手上的傳單,刷——地一聲,將維碩的通緝單一撕兩半,通緝單化為燃燒的灰燼,留在他手上的是通緝單的下一張,名取先生最近上映電影的宣傳。
廣告單上只剩下半張臉。
「我親愛的名取周一。對吧?」在我眼前出現的男人是的場靜司,他用一種弔詭的陰沈磁音說話,媚長的右邊眼神飄向我,側臉吻了只剩一半的名取先生傳單上的嘴唇,隨即指節輕揚,將半張傳單送入雨中……
意味不明的動作果然十足嚇人。
「喂,夏目,」站在旁邊的西村問:「他是誰啊?」
「呃……」我們被式神包圍了,這種情況該怎麼說才好?
我往人群深處搜索,沒看見名取先生人影,將視線晃回來,才遠遠看見他正站在馬路對面的冰淇淋店前。
名取先生也正在望著我這邊……像某種狙擊的角度一般。
我聞到了煙硝味。
「謝謝大家!——」
轟然的掌聲漫街響起,維碩在所有圍觀的觀眾面前深深一鞠躬。同時突然引爆一陣濃濃的煙霧,當場變回原來人形老虎的樣子。
「嘩——」
「消失了!好厲害!」
沿街掌聲越拍越大,大家都以為是魔術表演。躁動的人聲穿破我的耳膜,嗡嗡震盪,讓我的心跳不安地加快起來:
「以前認識的朋友……」我這麼對西村說。
北本站了出來:「你總是認識一些不懂禮貌的朋友呢。」他瞪的場一眼。
的場的反應居然是馬上淡淡地笑了。
很親切的官方笑容。瞬間讓我覺得非常恐怖,就好像照鏡子,看見了自己刻意隔離人群所使用的笑容一樣恐怖。
「你們好。」他說。
很有禮貌,但旁邊的式神們已經將手臂搭在北本和西村肩膀上了。
「喂,小鬼。」維碩站在散場的人群中央:「不關他們的事情吧,快叫他們放開。」他兇狠地對著的場說。
式神沒有讓步的趨勢。
「抱歉,這是我的哲學。」
真不可思議,的場靜司居然這麼大剌剌地在街上對著妖怪說話,完全不在意北本和西村狐疑的眼光:
「想要抓到你,就不能直接抓你,要抓你的把柄。」
西村湊過來我耳邊悄悄問:「他在說什麼啊?」
我冷笑,心裡緊張得要命:「我也不知道……」
換成北本:「你那朋友頭腦有問題啊?」
的場的斜眼瞄過來了:「只要是夏目的朋友頭腦都有點問題。」笑。
「你說什麼!」這一句話馬上激怒西村。
跟西村的咆嘯同時傳來的是維碩的怒吼:
「斑在哪裡!」
我愣了半秒:
「什麼?」
「斑在哪裡!你把斑怎麼了!——」維碩失控了,伸出撩牙利爪,一口氣往的場這裡撲過來。
「夏目大人,快跑。」還來不及搞懂情況,柊憑空出現,忽然扯著我的手臂就往對面馬路拖。
維碩和的場的式神們打成一團,我恍恍惚惚的向名取先生的所在地飛奔,看似平靜日常的城市大馬路上其實已經亂成整片,我被柊牽著,閃過了行人與來車,後方傳來北本與西村的呼喚聲:
「喂!——夏目!你要去哪裡啊!」
如果這個時候在繞回去說不定會把他們捲入妖怪世界的紛爭中的。
「抱歉!突然想起有其他的事情!——你們繼續逛吧我先走一步!」只好回過頭這麼說了。
然後我拋下兩個掛著奇怪表情的朋友,一路淋著雨衝到名取先生面前。
「呼哈、哈、這是怎麼回事?名取先生?」衝刺了不小段路,上氣不接下氣問。
名取先生表情嚴肅地看著我:「貓饅頭怎麼沒跟你在一起?」
他問的是貓咪老師?
「……他說今天是他的欺負麻雀日,所以沒跟來。」
只有一秒鐘,我捕捉到了名取先生臉上蹙眉的表情。
「這下有點傷腦筋了……」他往正在激戰中的對面馬路望過去,張牙舞爪的維碩徒手撕碎了好多式神,口中斑啊斑的不停吼叫著,的場卻只是靜靜打著雨傘,帶著惡魔般的笑容,往名取和我這邊看。
為什麼此時此刻對面馬路的維碩,會這樣叫著貓咪老師的名字?
「這是怎麼回事?」我再問了一次。
「夏目!——」對街的維碩被一群式神壓倒在地,渾身像是被火濁燒般傷痕累累:「快回去!——」他對我狂吼。
看見維碩快要被的場抓住了,我下意識的往前跨出一步,但在此同時,我又看見還留在原地的北本與西村兩人身後至少站了五六個的場家的式神。
朋友們在渾然不覺的情況下變成人質了……我不能夠回去對面。
妖怪和人類,要選哪一邊?……
「夏目!——快回去!聽我的話!快回到家裡去!現在!」維碩還在拼命大叫。
名取先生抓住我的手:「我們走。」
「噯?」
我們三人沿著街道,往火車站的地方快速奔跑起來。
「可是……」名取先生的手腕非常有力,我完全掙脫不開:「維碩他……」
「你和維碩是朋友嗎?」狂奔中的背影這麼問著。
「……嗯。」我點頭。
名取先生這次沒有笑,也沒有生氣,面無表情地直視著道路遠方:
「維碩是的場家的式神。……他快死了,讓維碩回到的場家是唯一能讓他繼續活命的方法。」吐出了完全沒有語氣起伏的一句冷冰冰的話。
「什麼意思?」我問。
可是接下來我們彼此之間只剩下奔跑的喘息以及斜面撞擊柏油路的腳步聲,秋天的第一場大雨沙沙降下,我和名取先生抵達車站,搭上回到八原的快車時,全身都已經濕透了。
車上沒有座位,我們三個站在車廂連結處的對外門邊,火車發動後可以清楚看見往後飛逝的鐵軌。
有點冷。
「抱歉,夏目。」名取先生靠著牆,脫掉帽子,低低水珠從他的瀏海落下:「似乎是把你給捲進來了。」
雖然不願意這麼說,但全身濕透的名取先生看起來真的非常性感。
好冷,我有點懷疑自己是不是已經開始發燒了。
「這究竟是怎麼回事?」沒記錯的話這已經是問了第三次了。
名取先生抿著嘴唇望向窗外,像是忽視很難解釋的情緒或是情結,因為速度而雜亂起來的窗外景色發出喀啦喀啦、喀啦喀啦,生硬的鐵軌撞擊音。我等待著,好久好久,對方才回話:
「夏目……你有沒有聽過有一句話叫做『只有最好的才是好的』?」
我也跟著一起看向窗外,搖搖頭。
「這是的場一門少當家常常說的話。……他們四處大量捕殺妖怪,將可以利用的留下當成式神,沒有利用價值的用來當成捕捉下一個妖怪用的餌食,在他們眼裡,妖怪大概只有這個價值。」名取先生停頓了一下,似乎斜過眼瞥了柊,又馬上看回窗外:「不過因為大量捕捉的妖怪素質良莠不齊,再加上妖怪們深深知道自己是被的場一家利用的棋子,忠誠度都不高。的場對大部分式神的作法是直接使用精神控制,讓式神完全失去自主思考能力,變成聽話的機器。……但有一個妖怪不一樣,即使知道的場式這樣的家族,依然自願效忠。那是唯一的妖怪……」臉龐的水滴沿著下巴低落車廂地板,我聽到了這樣的聲音:
「也就是維碩。」像重低音一般。
我倒吸了口氣。腦海裡浮現維碩剛才被的場的式神們壓在地上的殘忍畫面。
「可是……」我說:「可是維碩他逃出來了!他不是自願待在的場一家裡的!」
我想,沒有任何妖怪會想要待在那種冷酷的地方的。
但名取先生卻痛苦的閉上了眼睛。
「因為維碩想尋死。」他睜開被與淋濕的雙眼,水粼粼地望著我:「這就是為什麼我會在這裡的理由。夏目。」
「什麼?……」我什麼都聽不懂。
「『只有最好的才是好的。』對的場一門來說,集稀有、強大、忠心於一身的維碩,就是最好的式神。可惜維碩的壽命已盡了,雖然妖怪的壽命很長,但維碩真的活了非常久了……他是劍齒虎妖。……的場一家為了讓維碩繼續活下來,開始了拼裝妖怪的計畫。」
「拼裝妖怪?」
名取先生點頭:「也就是到處補獵妖怪,甚至搶奪其他除妖師的式神,將妖怪身上可以利用的部位切割下來,拼裝成他們理想妖怪的樣子,當成容器,讓維碩的靈魂進駐到那裡面。……變態歸變態,但仔細想想,在我的明星同行裡,也有非常多人是經過整形的,這大概就是式神的強迫整形吧。……不過因為要一口氣將來自不同妖怪身上的小部位用線縫合起來,還要同時抽出維碩的靈魂,把他的靈魂固定到新的容器裡,真的是一個很浩大的工程。的場一門招集了許多有能力的除妖師一起完成,我也是其中之一。」
我整個人呆了。名取先生繼續說下去。
「整個術法啟動就在前幾天……是今年入秋第一個陰天。我只記得聽見了從維碩靈魂裡傳出的聲音。他被關在法陣的正中央這麼對著我說……『讓我死吧,你也有懷念的人嗎?』」名取先生的喉嚨有一些哽咽,我不太確定那是什麼東西:「當時我應該忽略那句話的,只是一瞬間而已,不知道是不是我這邊的疏失,的場呼喚維碩名字的時候,法陣突然中止啟動。維碩逃走了,拼裝妖怪散成數不清的小部位,往八原山丘的地方逃竄……之後我們就一邊開始通緝維碩,一邊想盡辦法將四散的拼裝妖怪們找回來。」
我想起了天花板的眼球妖怪,還有前天玩碟仙時突然出現的手指妖怪。
那些就是準備組裝成維碩的新身體碎片?
維碩會喜歡變成那樣的身體嗎?
等等,法陣之所以突然中止的原因,該不會是和維碩的名字被寫在友人帳裡有關?
名取先生的眼神凝視著遠方:「在尋找維碩的時候,我一直不停在想著……這樣對他真的好嗎?我們這麼做,是在幫助維碩,還是只是出自自私的願望呢?」他垂下長長的睫毛:「這是一種很奇怪的感覺,夏目。……從的場靜司這麼認真尋覓的身影裡,我好像看他不經意透露出的心情。『只有最好的才是好的。』這句話裡面似乎不只是字面上的意思而已。不知道是不是我想太多,每一次的場靜司抵達空空如也的陷阱,他都會這樣……」
名取先生伸出溼漉漉的手,用很寂寞的表情捂著自己的左眼。
「這個樣子。」他說,手臂上的黑色蜥蜴環繞爬行而過。
「摸左眼?」我偏著頭。
對了,這麼說,維碩他也沒有左邊眼睛。……
「嗯。」名取先生點頭。「後來因為這麼多人花了好大的力氣尋找逃家的維碩卻都一無所獲,我才想起了另外一句話。」
「什麼?」
「『尋找一個東西最快的方法,就是開始尋找另外一個東西。』」
我想翻白眼冷笑,但看名取先生說得煞有其事,也不好意思真的這麼做。
「我開始追溯的場一門歷代當家都要遮住自己左眼的歷史。」名取先生放下他捂住眼睛的手,望著我:「後來我出乎查出了所有原因……只是知道的太多,反而越不知道該怎麼做才好了。」
我記得沒錯的話,的場自己曾經對我說過蒙住左眼的原因,是因為祖先某一代跟妖怪簽了契約卻沒有履行……
名取先生用手指輕輕撥掉我瀏海前的水滴:
「夏目。因為你說維碩是你的朋友,所以我才說給你聽……的場靜司會這麼憎惡妖怪,會用符咒蒙住左眼,全部是因為維碩引起的。」
「維碩?……」雨水潮溼的味道瀰漫在車廂連結處,我的聲音聽起來卻很乾燥,鐵軌行進的喀啦喀啦機械音和名取先生刻意壓低的話語打進了我腦袋裡,原本我混亂不已的腦袋更是感覺像被絞進了小螺絲釘一樣,喀啦喀啦……妖怪都是邪惡的存在。回憶中,的場這麼對我說著。然後又是喀啦喀啦……
那晚在紅楓森林裡的維碩,背影哀傷又孤寂。
的場所憎惡的妖怪就是那樣的維碩嗎?
名取先生緩緩說著:
「為什麼明明是劍齒虎妖的維碩,現在的外型看起來卻像東北虎一樣,原因是維碩之前就已經經歷過一次的場家的改造了。」黑色蜥蜴沿著他的脖子爬上臉頰。
「改造?」
「也就是現在我們看到維碩的樣子,並不是維碩他最原始的樣貌。那是一個軀殼,的場家賦予他的。」
「……為什麼呢?」
「應該……要從的場家與式神合作最親密的時代說起了。」名取先生用鼻息輕嘆:「真要算起來,也並不是很久之前的事。」
我抿起雙唇,聽見了他這麼說:
「第二次世界大戰。」
「噯?」我的頭腦似乎脹了一下,時空和話題瞬間有被彈開的感覺。
「想不到吧,的場一家和妖怪們也經歷過大日本帝國戰亂的時代。」
「啊啊……」對了,以前這個國家似乎打過一場很長的仗。
妖怪們那個時候怎麼度過的呢?
如果是貓咪老師的話,那個時候正在做什麼呢?
「在那個時代……遠赴戰場上的除妖師因為有式神的從旁協助,大部分都可以平安的從戰場上歸來。真正厲害的除妖師死亡率很低。諷刺的是,從前只知道利用妖怪幫忙達成任務的的場一家,身處異地時也會因為情況特殊而和式神互相掩護,跟妖怪形成了奇怪的戰友關係。」名取先生稍微往後站了一點,因為車掌剛好從車廂連接處經過,他等到對方走遠才回過頭來繼續:「戰時跟著的場一門前三代大當家遠赴中國東北滿州和朝鮮戰場的妖怪,就是維碩。」
我的指尖突然有酸麻的感覺。
「雖然的場家的式神眾多,真正帶到戰場上的卻只有維碩一個。可能是害怕作戰的時候沒多餘精神控管式神,會造成妖怪窩裡反吧。維碩對的場前三代大當家很忠誠,因此才選擇了他。不過,這樣的維碩,卻因為險惡的環境加上原本就上年紀的身體,有一天終於體力不支倒在戰場上了。……少了式神協助的除妖師,將會回到和普通士兵一樣的生存機率裡面打滾,這對的場前三代大當家來說是很嚴苛的事實。於是……」一抹銳利的光芒從名取先生的眼鏡偏光而過:「的場前三代大當家,在冰天雪地的戰場上重新拿起了除妖師的弓箭,獵殺了當地一隻東北虎妖,把東北虎妖的身體當做容器,復活了維碩。那個時候,東北虎妖被的場箭矢射中的部位,正好就是左眼。」
「左眼……」
我和貓咪老師兩個人也吃過的場除妖弓箭的苦頭……
那是很厲害的弓箭。
「那是很厲害的弓箭。」名取先生接著說:「東北虎妖的左眼完全蒸發了。復活後的維碩也因此跟著失去了眼睛。的場一家悲劇性的契約就是那個時候簽下的……前三代大當家和維碩約定,如果有一天他死了,就把自己的左眼送給他。」
名取先生的聲音像被風化的粉末覆蓋空氣般朝我撲來。我內心深處同時勾起了與貓咪老師約定的回音……
——如果有一天我死了,就把友人帳送給貓咪老師。
像兩個童年玩伴彼此勾勾手指頭一樣的嬉鬧誓言。
我從來不了解那樣的約定是什麼,我也知道就算那總有一天終於到來了,自己也不可能體會。就和我不可能知道自己死去以後,這個世界將會如何運轉一樣。
不管是左眼也好,友人帳也好,我們都不會看見約定的殘跡,最後只剩妖怪們繼續在世界上生活著。
其他的……或許就是偶然飄落夢中的紅楓,或者是歌聲了吧。
名取先生垂下眼簾:「後來維碩和的場前三代大當家從中國戰場回來了,戰後日本依舊呈現一片混亂的狀態,的場前三代大當家死在那樣紛擾的時空背景裡。……人總是會死掉的,不管最後是死在哪。的場一家的人並不知道前三代大當家與維碩之間的約定,死後就直接將大當家的遺體火化了。後來……」名取先生默默嚥了一口口水:「知道事情的維碩非常憤怒……由內心的愛扭曲而成的憤怒會爆發無法控制的力量,維碩當時抓狂了,據說在喪禮那天哭得相當悽厲,化身成野獸破壞靈堂,挖出大當家的骨灰一口吞進自己肚子裡,然後又發瘋的衝到下一任當家面前想要挖出對方左眼,在場前來參加喪禮的除妖師們紛紛插手阻止……結果,整個喪禮會場橫屍遍野,維碩只憑自己一個人的力量血洗了無數除妖師。……許多還沒長大的小孩子目睹自己親人被妖怪殺害的場景,從此之後……」
從此之後將妖怪視為完全邪惡的存在。
我望著此時站在自己面前的名取先生。
這是維碩的故事,也是除妖師的歷史。
無法達成的約定和由誤會產生的暴虐好像就發生在自己眼前一樣。
小小年紀的的場靜司當初是不是也在靈前目睹了一切?……名取先生是不是也同樣經歷過這麼殘忍的事情?
火車停站,車門開啟,帶進來了一股濃濃雨中土壤的味道,但我卻聞到鮮血,耳邊也全是喪禮靈前的悲愴哭泣……然後還有維碩撥動阮咸,悠揚而隱晦的歌。
從一個高的地方去遠方
從低處回家稍縱即逝的快樂
轉動的車輪它載著我
偶然遇見月光傾瀉的蒼白色……
那是什麼意思呢?散發著曠野自由的靈魂歌聲,原來是對過往時光的呼喚嗎?腦中的旋律揮之不去,我沉默了。
人類與妖怪之間如果存在的感情的話,或許是危險的,然而自己卻沒有很認真面對這些事情。
如果沒有真正站在死亡面前,是不會知道友人帳與約定的重量的。大部分的妖怪雖然只給了玲子一聲淺淺的嘆息,但是也有像維碩那樣為了人類心力交瘁。面對摯愛的主人的死亡,以及和主人的約定,之後的貓咪老師會怎樣呢?
這一站沒有人上車,車門又關上了,喀啦喀啦沈重的鐵軌聲再度在耳邊響起,我望著門外匆匆而過的車站景色,將手心貼在冷冰冰的鐵門上:
「如果是這樣子的話,已經沒有讓維碩繼續待在的場家的理由了不是嗎?……難道他只為了左眼而犧牲身為妖怪的自由嗎?」
「所謂的妖怪在想什麼,我們是很難猜測的。」
「名取先生是站在的場家那邊的吧?……讓的場抓回維碩,然後重新賦予維碩新的身體。」
「一開始……」名取先生說:「一開始的確是這樣沒錯。我以為這是淡化往事最好的方法了。讓維碩和的場家彼此都用時間來療傷之類的。……但是之後,就連自己也越來越猶豫了。只是出自直覺,總覺得事情好像沒有這麼簡單。」
透過車窗玻璃的反射,我可以看見名取先生站在我正後方,他也透過玻璃看著我說:
「你認識維碩,這幾天,維碩都和你在一起吧?」這麼問著。
我搖搖頭:「我和維碩其實也是這兩天才第一次見面,不過他和貓咪老師似乎是很久以前就很熟的朋友。他們兩個在一起的時間比較長。」
「這樣啊……。」名取先生低下頭:「夏目,維碩失蹤前似乎曾經提到夏目玲子這個名字。我記得……夏目玲子就是你祖母吧?」
「呃……」久違的寒意直攻心頭,我愣了半晌:「怎麼了嗎?」沒有直接回答問題。
「……不,沒什麼。」似乎同樣是有所隱瞞,名取先生欲言又止地回應我。
我不願意去多做猜測,不願意將名取先生當成對自己威脅的存在,只是在這樣幽閉的車廂空間裡,自己的心卻越來越不安起來,可能是貓咪老師不在身邊的緣故。
名取先生似乎就這麼說完了所有的話,轉過身,和柊兩人輕聲交頭接耳著什麼,然後柊點點頭,又憑空消失在空氣中。
車廂連接處只留下我和名取先生,以及喀啦喀啦沈重不已的鐵軌機械音,那聲音好像牽動著我心跳的頻率。我望著窗外,車程還有一個多小時,接下來的時間大概很難熬了。
「呵啾!……」
好冷,我不小心打了個噴涕。
「怎麼了?感冒了嗎?」名取先生看起來滿擔心的,立刻脫下自己身上的大衣,將大衣緊緊包裹在我身上:「抱歉讓你淋雨了,就先暫時忍耐一下吧。」
我抓著罩在自己身上的大衣,身體不停發抖,從大衣內側傳來了名取先生身體溫暖的餘溫,只是……
「你的大衣也是濕的……」我說。
「對不起我太耀眼了。」名取先生周圍空氣頓時開出了許多豔紅嬌媚的玫瑰花。
那傢伙接錯話了吧?
感冒了!名取先生絕對也是淋雨感冒發燒腦筋不正常了!
嘛,雖然好像從來沒有正常過……
§
八原到了。
火車一下車站,柊站在月台迎接我們。
「情況怎麼樣?」才剛踏出車門,名取先生就這麼問。
「到處都沒看到貓饅頭。」柊望了我一眼,接著對名取先生說。
「噯?……」我湊到他們面前:「怎麼回事?怎麼了嗎?」
名取先生低著頭,一副苦苦思索的樣子。
「夏目……你家的胖貓保鏢,和維碩是什麼關係?」他壓低了聲音。
是從前認識的好朋友吧?
貓咪老師認識的妖怪很多,像三筱、丙、紅峰之類的……大概也就是那樣的關係吧?
不過因為名取先生問這個問題時的表情非常嚴峻,我開始害怕這其實是個會招來可怕後續的問題,所以沉默了。
「你不知道嗎?」他繼續追問。
我搖搖頭。
「那你知道他今天去哪了嗎?」名取先生的臉好靠近。
我不由得後退半步,搖搖頭。
「嘖。」他抓住了我的手:「快點,我們先回你家去,確認貓饅頭在不在家。」於是很快地我們開始跑了起來。
出火車站,八原只是陰天,濃濃的烏雲像籠罩的夜一般罩著我和名取先生,沒有半點雨滴,我身上的衣服還沒乾透,厚重的衣料就這麼壓著我皮膚表面,好像整個心情也被壓抑著,踩在田野路以及森林小徑的腳步聲在沉默的喘息間特別明顯,我和名取先生以及柊一路從車站飛奔回家。塔子阿姨和藤原先生似乎也利用休假時間一同出門去了,我拉開家門,家中空無一人,連妖怪的影子也沒有,異常安靜的空氣讓我越加不安起來,和名取先生衝回自己房間時,房間內部空蕩蕩的……
跟出門前一樣,貓咪老師不在家。
我將手中的酒擱在門口,腳步踏進房間裡,好像這個地方很陌生似地,……沒有貓咪老師的我的房間,我左右張望了一陣子。
名取先生和柊跟在我後面踏進來,兩個人迅速地開始在房間周圍翻找,拉開壁櫥、檢查窗戶內外,還潛入天花板鑽上鑽下……
「喂!你們……等一下!」按照他們這種搜尋方式,不出半個小時,整個家一定會看起來跟遭小偷沒兩樣的。
我走向前正要阻止他們,就看見名取先生的視線一直盯著書桌看。
「什麼……?」往書桌方向望去。
「有字條。」名取先生和柊停在書桌前。
我走了過去,真的看見桌面上靜靜躺了一張,用我的原子筆和計算紙留下的字條——
『我出門了,可能會晚一點回來,晚餐想吃天婦羅。斑。』
斑?
屬名是用妖怪亂七八糟塗鴉的文字寫的,其他內容是同樣歪七扭八的假名,我偏著頭。不是看不懂字條的內容,而是偷雞摸狗溜出門,然後神不知鬼不覺地又溜回來才是貓咪老師以往習慣的作風才對,像這樣特地留下字條還是第一次。
上面說的晚一點回來,是多晚呢?
妖怪的時間觀念和人類是很不一樣的吧?
我拿起桌面上的字條,一張紙從我手中游離滑開了,自己這才發現貓咪老師用來留言的紙和屬名的紙雖然重疊放在一起,不過並不是同一張。
「這是!……」指尖還拎著留言,屬名紙緩緩飄落……
落在塌塌米地板上的紙翻到了背面,上面的內容讓我瞪大了眼睛。
維碩。
白底黑字,清清楚楚,維碩的名字映入我眼簾。
恍如隔世,這是我前一天從友人帳上面撕下的內頁……我忘記了要歸還維碩名字那回事。但是話說回來,為什麼貓咪老師會沒來由地自願把名字寫在友人帳上?而且還和維碩用的是同一張紙的正反兩面?
寫有妖怪名字的友人帳就像妖怪的性命一樣……貓咪老師難道也有生死與共的朋友嗎?
我盯著地面,聽見自己心臟碰碰亂跳的聲音。
維碩快要死了。
貓咪老師把自己的名字寫在友人帳上,和維碩的同一頁。
貓咪老師失蹤了。
維碩在被的場式神壓制圍捕前,大吼大叫著斑的名字……
這一切究竟怎麼一回事?我是不是錯過了什麼重要的鏡頭,被蒙在鼓裡,什麼都不知道?
身體開始顫抖了起來,不祥的預感完全化為內心蔓延而出的寒意。
夢中紅楓森林的畫面正在呼喚著我,我回憶起了那句維碩對貓咪老師說的話:
『送俺一程吧,下不為例了。』——
「你們……還知道了些什麼?」我用顫抖的聲音問著,很害怕如果不沈住氣,這樣的恐懼會暴發出來。
名取先生望著我:「夏目,先冷靜一點。」他想伸出手來握我的肩膀,卻被我甩開。
「你們還隱瞞了什麼!」我大叫了,一顆渾圓滾燙的淚珠像雨滴似地掉落在我腳邊塌塌米的地板上,發出很大的撞擊聲。
不會是這樣子的不可能會是這個樣子的,如果真的是這樣也是由你目送我離開,我為了很多事情傷心難過過誤會嘲笑被欺負在親戚間居無定所,也逼自己忘記很多事情過爸爸媽媽庭院的花討厭的甜蜜的美好的童年,但我還沒有心理準備那會是你,因為你會是看著我離開的那個人。貓咪老師……
維碩的名字躺在我腳前,染上了淚痕。我承認自己完全慌了,耳邊全充斥著貓咪老師從前叫著『笨蛋!你這軟弱的傢伙!』的斥責聲,腦海裡也全是維碩撥動阮咸唱出來的鬼魅旋律,完全無法靜下心來好好思考,我無法捕捉這樣強烈的不安究竟從何而來,只是少了貓咪老師在身旁,就足夠讓我好不容易學會的武裝完全瓦解。
名取先生蹙著眉頭:「夏目,你聽我說。這只是妖怪間流傳一天的小道消息,聽說有個尾巴是兔子的貓正在四處網羅從的場家逃出來的拼裝妖怪。我還不確定那是不是你家貓饅頭……」
「如果是的話呢?」我一定是用充滿血絲的眼睛逼著名取先生了。
他稍微被我的態度嚇到。
我一把握住了他架在肩膀上的手腕:「如果是的話呢!」
「……那他現在恐怕已經被的場抓住了。」
我望著名取先生的眼睛,清澈、灼亮,而且異常的耀眼美麗,只是那雙眼睛已經目睹過太多充滿雜質的世界了,已經深深掌握如何過濾悲傷的技巧了,已經分不清楚堅強和殘忍的界線在哪裡了。我咬著牙,推開名取先生的身體,蹲下身去撿起維碩和貓咪老師的友人帳頁面,然後一口氣衝到打開的壁櫥前,抓走整張棉被和藏在置物箱深處的小化妝鏡,地板被我踩得咚咚價響,最後我打開窗戶,披著棉被,從二樓一躍而下。
「夏目!」
「夏目大人!——」
名取先生和柊兩個人擠到窗前。
我顧不著他們,臉龐的淚珠依然不停滑落。腳步和喘息聲剛落到前庭的泥土地上,就立刻重新站起來,往曬衣架的方向狂奔。
因為是可能會下雨的陰天,塔子阿姨並沒有晒衣服,我從衣架上搶下了整支曬衣竿,在前庭的泥土地快速畫出招喚用的法陣,擺上鏡子和友人帳的頁面,匆匆忙忙完成了一切,最後我抓住曬衣竿的尖端,往自己手臂上一刀劃下……
有點深,飛濺而出的鮮血四處散落在鏡子、友人帳頁面,以及法陣四周。
沒有辦法仔細拿捏傷害自己的精準度了,我深深合掌——
「守護吾者,現身吾前,汝即名——維碩!斑!」
名取先生和柊從屋子內跑了出來。
「這是?……」他在招喚陣旁邊停下腳步。
但法陣前一襲秋風吹過,毫無動靜。
「切。」沒有辦法一次招喚兩個妖怪嗎?我再試著呼喊了一次:
「維碩!斑!」
你們現在到底在哪裡呢?……
法陣依舊還是法陣,沒有雲霧、沒有閃光,沒有老虎也沒有貓。
是不是已經出了什麼事了呢?
「夏目?……」名取先生流露著擔心的神情。
「不要過來!」我叫住了他前進的步伐。
接下來有點瘋狂,但我沒有多想,從小到大我所擁有的東西並不多,如果能有任何東西可以交換貓咪老師現在立刻回到自己眼前,我願意付出比那多一倍的犧牲——我把右手拇指壓到了左手的中指和無名指上,掐住自己的心跳,忍住呼吸,像剝開魚鱗一樣,慢慢地,用力地,痛感從末梢蔓延至全身神經,我將那兩片指甲從自己的手指頭挑開,鮮血彷彿薄膜似地流躺而出,中指與無名指的甲片直接跌落鏡子上方。
「守護吾者,現身吾前,汝即名——維碩!斑!」
§
場景是的場家大庭院,主建築物旁的道場內,搭起了貼滿結界符的野獸柵欄。純白、巨大,外表威猛無比的斑,此時全身虛弱地被囚禁在裡面,外圍式神環肆。
「你從以前開始,就不怎麼老實呢。」
道場的門打開了。
的場靜司肩上背著雨傘,跟在後面的維碩則是被好多式神架著,一群人浩浩蕩蕩走了進來。
「你要是這麼不喜歡俺的話,大可把俺送給八歧大蛇當塞牙縫的零嘴。」維碩全身傷痕累累。
「呵呵。」的場靜司妖魅般笑了:「我就是因為喜歡你,所以才會這麼傷腦筋……啊,對了。」他們走到斑的籠子前停了下來:「我也挺中意你朋友額心上的斑紋的,力量很強大呢。你喜歡的話,我幫你從他身上取下來怎麼樣?」
斑抬起眼睛瞪著站在籠子外面的的場靜司,用鼻子朝他噴了口大氣:「小鬼,別太囂張啊!」但氣勢似乎是輸了一大截。
維碩被壓制到前方來,他望著被囚禁的斑,半秒鐘,面無表情,兩個人互相凝視著不發一語,隨後,維碩稍稍張開自己嘴唇:
「遜斃了。」三個字。
「你說什麼!」斑立刻坐起身來:「居然敢說我遜!我可是為了你才不小心被抓住的耶!這種……」他用力撞了籠子,封印的符咒霹靂啪啦發出電擊:「這種程度的陷阱,我只要使出全力可是輕輕鬆鬆就……!」
「這種程度的陷阱你只要使出全力就可以逃脫。」維碩慢條斯理地說著:「可是俺們家這種程度的陷阱少說也有上百架,你最好祈禱你自己的全力也是無限供應的。」
「呵呵呵。」的場靜司笑著:「維碩說的沒錯喔。」
「喂!你這傢伙到底站在哪一邊的啊!」斑大叫。
「俺現在光是要站在地球表面就很吃力了!你還在意俺要站在哪一邊啊!」維碩叫回來。
「可惡!早知道就不幫你了!這個人情可不是隨便幾座蒸籠山就還得起的!」
「你如果逃得出去再說大話!蒸籠山還是烤魷魚堆成的東京鐵塔都隨便你吃!」
「你說什麼!可惡我現在就逃給你看!——」
碰碰霹啦——
整座籠子被斑撞得轟然價響,道場上全是電光四射的狂雷光影。
「喂……喂!斑!好了好啦你不要衝動!」維碩被雷光閃得睜不開眼睛:「你逃不出去的啦!省點力氣至少還有機會是全屍啊!」
「我才不想陪你一起死勒!笨蛋!」
「你不會陪俺一起死的!照這樣下去你會永遠活在俺額頭上!」
「我詛咒你變成禿頭!」
「事到如今是禿頭還是獨眼龍都無所謂了啦!你快點住手!」
碰碰磅隆——
整座道場地震了,籠子發出雷聲。
的場靜司卻絲毫不為所動:「你逃不出去的,聽話一點,我考慮送你一點時間和維碩道別吧。」他對著籠子裡瘋狂衝撞的斑這麼說。
「小鬼……」斑的雙眼發出火紅的灼光:「大人在講話還沒輪到你插嘴的餘地!……」
一股全新的力量從斑的體內被解放了出來,刻印在他額心的圖騰發出了強烈白光,白光與籠子柵欄的木頭共振著,頓時之間籠子竟然發出喀啦啦啦鬆拖的震盪聲音。
「喔。」的場靜司興味地發出輕輕讚嘆。
但這種程度還遠遠不足以摧毀封印籠。
白光越來越火紅,力量似乎就在崩潰失控的邊緣,維碩在籠子外圍拼命叫著,斑的爪子探出籠子外,雷光、怒火、震盪的木頭、還有試圖破壞一切的利爪、勸阻聲……最後,一道鮮紅色的淚滴突然無預警的從斑眼眶中緩緩流下。
「嗯?」的場抬起頭來。
斑停止掙扎,所有動作乎頓時全平靜下來。
維碩又向前跨了一步:「喔喂……斑,你怎麼……」
接著,輪到同樣顏色的眼淚,從維碩的右眼流出。
「這是怎麼回事?……」維碩捂住自己流血中的右眼,手中的肉球沾滿的鮮紅的血跡,血跡沿著銀白色的絨毛,滴落道場木質地板。
不會痛,這不是自己的血。
斑從淌下的血紅眼淚中聞到了自己熟悉的味道:「那個臭小子……」
強風沿著斑和維碩的腳邊迅速刮起。
「……真有趣。」的場靜司勾起自己半邊的唇角,眼睜睜地看著斑和維碩的身體被強風和雲霧包圍,漸漸淡出在空氣中:「居然能使出這麼強大的招喚術。……追上去吧。」
三五個式神緊緊纏住了維碩的身體。的場將手上的雨傘張開,下一秒再度合上時,雨傘已經握在另外一個白色的式神手上,而的場靜司的身體消失得無影無蹤。拿著傘的白色式神隨後也抓住維碩,不出一會時間,突然刮起的強風漸漸轉弱,的場家的道場頓時空空如也。只剩偌大的封印籠子,以及徘徊在籠子外圍,彷彿無主孤魂般的幾隻白色式神……
§
從指尖傳來的疼痛還有撕心裂肺的嘶吼聲幾乎要將我的意識解體了。
強風沿著法陣圓形的邊界周圍刮起,四周揚起了雲霧,名取先生和柊緊急往後面退了幾步,我咬緊牙關,眼睛不敢離開煙霧瀰漫處,好像深怕接下來出現的東西不是自己招喚的人……霧越來越濃了。
「笨蛋!代價太高了!」突然從煙霧深處傳來了自己再熟悉不過的聲音。
我抬起頭,披在身上的白色棉被滑落腳邊。
迷霧散去,巨大的貓咪老師優雅地蹲坐在我面前……
「老……」我全身幾乎癱軟,用手腕撥掉了自己臉上的淚痕,撲在貓咪老師柔軟的白毛上:「老師……」
貓咪老師用尾巴擁住了我的身體:「哼,你這軟弱的傢伙,該不會只是因為擔心我,就拔掉自己兩根指甲吧?」
我埋進貓咪老師的脖子裡:「……誰叫你沒事留那個莫名其妙的紙條。我只是!我只是在想……老師你什麼時候回來……」
柔軟溫暖的白毛覆蓋著我,指尖的痛楚似乎也不再劇烈了。我終於明白了當自己擁有了重要的家人,會是什麼心情。——不光只是回到有家人等待自己的家,而是在一個不確定的地方,等待著,不知何時家人才會歸來的焦慮心情。
「不就跟你說過是今天晚餐了嗎?……不過還好我有先見之明留下名字了。」貓咪老師從鼻孔噴氣,沒有將心思停留在我身上太久,馬上往前方名取先生那邊望去。
名取先生牽起笑容:「夏目真是不得了的傢伙。」
「啊啊,真有你的,差點嚇死俺老人家了。」維碩的聲音。
他人就在貓咪老師的後方,周圍還有幾個正壓制著他的的場家式神。
「維碩。」我現在才注意到他:「你也沒事吧?」
「看起來大概是這樣唄。吶,名取小子。」他叫著面前的名取先生:「謝謝你剛才的咖啡杯。」
名取先生立刻遞上他的招牌耀眼笑容:「哪裡,既然都是藝能界的同行,多多互相關照也是應該的。」
氣溫下降了,我趕緊再躲進貓咪老師的絨毛堆裡。
「哼。」維碩發出不屑的冷笑:「互相關照嗎……你們除妖師到了最後都會站在一線的吧?怎麼?現在輪到你來抓俺了嗎?」
「不……或許,我只是想多看你一眼而已。」
「什麼意思?」
「我想看著你最後的結局。」
「什麼意思?」
我注意到了,雖然只有一剎那,但名取先生的確握緊了右邊的拳頭。
「因為我也是擁有式神的除妖師。」堅定不已的眼神,以及溫柔卻撼動不了的硬派語氣,我深深地被此刻的名取先生吸引住了。
貓咪老師的心跳從我流血中的指尖末梢傳來。我們都是在某種程度上擁有相同立場的人類。名取先生和柊、我和貓咪老師,然後,的場和維碩。
如果有一天,貓咪老師要離開我的話,我該怎麼做呢?
大概沒有辦法從容的吧。
雖然似乎也不可能像的場一門一樣,無所不用其極做出強留式神的事情。但說到底,我們果然還是會想知道的……長久以來陪伴在我們身旁的式神們,是抱著什麼樣的心情呢?待在我們身邊快樂嗎?還是,只是懷著報恩的願望,嚮往的卻是未來的自由呢?
維碩他是怎麼想的呢?……
他笑了,露出白森森的虎牙:「原來如此,你不了解妖怪。」
「或許吧。」名取先生淡淡地回應。
「真是個溫柔的傢伙吶。」
「我可以當這是誇獎吧?」
「嘛,如果你想要看我的結局,可以幫個忙嗎?」維碩問。
「什麼?」
維碩彈了響指,只見貓咪老師突然張開自己的野獸嘴巴:
「嘔噁~」
「噗啊啊啊啊!」我反射性退到好遠的地方。
眼球、糾結的長髮、絞成一團爛泥的肉球、手指、頭骨、長牙利爪、三條冒著火的尾巴……許多好像被分屍的妖怪身體,紛紛從貓咪老師的口中被吐了出來。
我臉色發青地盯著那些屍塊。
維碩皺著眉毛:「什麼嘛,斑你花了一整天才找到這些嗎?」
「不是一整天,是一個小時。」
「什麼嘛,斑你才出門一個小時,就被的場抓住了嗎?」
「喔喂!你這快死的傢伙講話就不能客氣一點嗎!話說你也從來沒跟我提過你家主人就是的場啊!」貓咪老師冒出青筋。
「哈哈哈,好啦俺知道了啦。多謝你啦,老友。」維碩轉過頭對著名取先生說:「能幫忙把那些東西封印起來嗎?」
「應該沒問題吧。」名取先生點了頭,正要往前走……
「那可不太好喔。」
聲音是從壓著維碩的式神其中一隻身上傳出來的。那群式神從剛才到現在都沒有採取什麼大動作,大家估計應該是出了的場靜司的控制範圍,所以也沒去在意他們,沒想到其中一個站了出來,將拿在手上的大傘張開,原本的式神形象馬上糊成水膜,換化成的場靜司的模樣。
所有人當場嚇了一跳。
「名取,我以為你一直是個很懂得計算利益得失的人。」突然現身的的場靜司將單手搭上了維碩肩膀,對著名取先生說:「你忘了瓜姬和笹後她們還在我手上嗎?」
我睜大了眼睛。
我記得瓜姬和笹後是原本跟在名取先生身邊的式神,這麼說來,今天的確一整天都沒看見她們。
……被的場抓住了嗎?
「哼。」維碩冷笑:「你抓了瓜姬和笹後啊?」
「是啊,為了你好嘛。」的場靜司的笑容讓人不寒而慄。
「真是不要臉,居然敢說是為了俺好,你這個小鬼根本什麼都不知道。」
「呵呵,我們可以把架留到回家後再吵嗎?……這裡有外人,總是不太好看的。」
「別指望俺會心甘情願跟你一起回家!」維碩一把撞開的場靜司:「抱歉啦!斑!本來還想跟你喝上幾杯的!」
維碩的老虎身體突然變得好大,比原形的貓咪老師還大上兩倍,他騰空飛起:「介意俺這樣就跟你道別也沒用了,這已經是俺最好看的一張臉了。」
「哼。」貓咪老師抬起頭:「你不管換幾張臉看起來都是那副死德性。」
他們兩個相視而笑了。
「你是完美的,斑。」維碩這麼說。
我依然不懂那是什麼意思,但貓咪老師似乎心情很複雜:
「……把名字還給我們吧,夏目。」他對我說,眼神卻緊緊凝視著維碩。
我點頭,衝過去法陣中央撿起友人帳的頁面。同一個時間,的場靜司單手一揮:
「別以為你這次也可以逃走。……去找可以封印的陶壺。」他對式神群們下令,五六隻長相詭異的白色式神一接到命令,馬上轟然散開,全跑進藤原夫婦的家裡。
「喂!」看見一群莫名其妙的東西衝進自己家,我趕緊上前阻止:「你們不可以進去!」
「好了!夏目別管他們!快一點!」貓咪老師卻把我叼了回來:「把名字還給我們!」
哐啷——
房間的窗戶破了,我看見自己剛才才放在房間地板上的九月九貢品酒小陶瓶,被的場家的式神扔了出來。
「什麼?……」我傻了。
小陶瓶不偏不倚落在的場靜司手中,他一接到酒瓶,馬上往瓶身貼了一張咒文紙,打開酒瓶塞,口中吟唱起奇怪的咒語。
「快點,夏目,不然就來不及了!」貓咪老師叼著我,我嘴唇邊叼著友人帳的頁面。
和維碩被吸入陶瓶的時間點同時,我合上自己的手掌:
「把名字還給你們——維碩,斑。」
雲墨和著氣息的煙霧吹入風中……
§
紅楓……
紅楓散落的森林。下雨了。
學校的圍牆外站了一個男人的身影,拿著傘,鬆鬆散散地穿著高中制服。在飄落的葉脈和細雨中似乎正在等待著什麼……
野獸型態的貓咪老師趴臥在他身旁。
這裡是哪裡呢……誰的回憶呢?
「你是……維碩嗎?」貓咪老師出聲了。
「啊啊,」高中生將傘壓得低低的,看不清他的臉:「是斑啊。……俺們有這麼久沒見面了嗎?」
「沒多久,只不過是你開始習慣人類的時間了。……在這裡做什麼?」
「……下雨了,接小孩子。」幻化成高中生模樣的維碩,手中還帶著一把紅色的大傘:「你呢?」他問貓咪老師。
「放學了,躲小孩子。」他打了個哈欠:「你不進去嗎?孩子們都快走光了。」
圍牆後的幼稚園已經過了放學時間,昏暗的黃昏以及細雨打在寂寥的遊樂設施上,盪鞦韆上有幾隻小妖怪在玩耍,鐵鍊發出咿咿呀呀,似乎是被風吹動的微微聲響。
維碩抬起頭望向天空,在猶豫著什麼,許久,都不說話。
貓咪老師也只是靜靜地趴在身旁。
突然。
「喂,斑。」
非常刁蠻的女孩子口氣,這是玲子的聲音。
她出現在兩人眼前,沒有帶傘,將手提書包豪邁地搭在頭上,單手叉腰,制服長裙下的一雙腿還站得老開:
「跟我決鬥!」
貓咪老師將臉別過一邊。
「噗。」維碩噴笑了:「你躲她?」
「吵死人了!」貓咪老師大叫。
「噗哈哈哈,只不過是個囂張的小丫頭有什麼關係嘛!要贏她就憑你是三兩下……」
「喔~」玲子打斷維碩說話:「你也是妖怪。」
維碩把傘稍微拿開,長長的瀏海遮住了左半邊臉,他用右眼直視著玲子:「俺是你老師!」感覺好像是在罵人。
「噗。」這次換成在旁邊的貓咪老師噴笑了。
玲子沒有搭理他們:「那你跟我決鬥!」自說自的。
「喔。」維碩酷酷地應了聲。
「如果我贏了的話,你就把你的名字給我,從此之後就當我的手下!」
「抱歉俺已經有主人了。」
「原本要買五支鉛筆和五支原子筆不夠三十五元,改買四支鉛筆和三支原子筆剩四十七元,如果買兩支鉛筆和四支原子筆需要多少元?」玲子完全裝做沒聽到,快速唸完一整道數學題。
「喔喂!臭丫頭!回家作業要自己好好完成啊!」貓咪老師大叫。
維碩倒是偏著頭認真地想了好一陣子,然後他又回過來望著玲子:
「好麻煩。妳直接拿一千元給老闆找開吧。」回答。
「答錯了!」玲子的樣子看起來非常高興。
「喂妳給我等一下!」貓咪老師額頭上浮出青筋:「實際上是可行的吧!這題根本就不能算答錯啊!」
「不管。」玲子打開書包,從裡面拿出友人帳,拆了一張紙遞給維碩:「我贏了,把名字給我。」
維碩接過紙和奇異筆,真的在上面寫了自己的名字:「……結果真正的答案是什麼呢?」他把名字交給玲子的同時這麼問著。
玲子收下維碩的名字,合上友人帳,臉上掛起一片頑皮而神祕的笑容:
「是無解的。」
維碩愣了半秒。
隨後卻啞然失笑了:「敗給妳了。」他將手上的傘遞給玲子:「送妳吧,別著涼了。」
「什麼!維碩!你幹嘛對她這麼好啊!」貓咪老師坐了起來。
維碩打開了原本帶在他手上的那把紅傘,精緻的木柄,古典的百摺傘面,一張開就吸引了在場兩人的目光。
「俺這裡還有一把呢。」維碩笑著說。
玲子露出微笑:「謝謝你啦。」她拿好傘:「不過,你現在是我的手下了,所以要乖乖聽我的話!」
「喔。」維碩依然一臉酷樣。
玲子深深吸了口氣:「……我命令你進去接小孩子。現在,立刻。」
「啊?」拿著紅傘的維碩蹙起眉頭。
玲子指著幼稚園裡面,有個大約三歲的小男孩,孤零零地坐在教室前的鞋櫃上。
同學們都走光了,老師似乎也都下班了的樣子。
維碩轉身,追著玲子的指尖遠遠望向那小男孩。
兩人之間的身影漸漸柔焦,紅楓和雨滴散落在他們周圍。小男孩低著頭,無聊地晃著自己的腳,鞋櫃門被踢得咚咚咚響。維碩只是默默看著,垂下右邊的眼簾,彷彿是哀傷的神情。
「進去吧,為什麼裹足不前呢?」玲子站在維碩後面這麼問。
「因為……他等的人不是俺啊。」淡淡回答。
「那你幹嘛還要來這裡呢?」
維碩一瞬間的表情突然變得很苦澀:「這是……」聲音有些顫抖:「俺主人的遺願……」
貓咪老師眨了眨眼睛。
玲子歪著頭,滿臉不屑的樣子:「喂,你現在的主人可是我喔。」
「知道啦知道啦。」維碩不耐煩地騷著後腦杓,往前踏進幼稚園校園裡:「俺本來就打算要來接他的嘛!」
貓咪老師目送著他的背影,銳利的眼神中好像看穿了什麼,但他卻什麼都沒說出口,轉過身,和玲子一起離開了紅楓紛飛的地方。……
維碩拿著大大的紅傘,悄聲坐到小男孩身邊:
「聽好了,小鬼。」一坐下來就這麼訓話般地說道。
小男孩聽見了人的聲音,側過臉抬起頭來。
那是張稚嫩清秀的臉龐,一對充滿好奇的雙眼圓滾滾地望著突然出現的維碩。
是小時候的的場靜司。
「一個真正強悍的除妖師家族吶。」維碩眼神望著遠方飄雨的天空:「必須具備看門的狗,叼肉的狼,謀略的狐狸,最重要的呢……」他把傘遞到的場面前:「要有保護的傘。」看著幼小的的場靜司,維碩淺淺微笑了。
小小的的場伸出自己的雙手,握住了那把紅色的雨傘。
維碩站了起來,孤身一人往下著雨的前方走去:
「總有一天,你也要變成的場一門保護的傘呦。」雨滴打溼了他的制服。
「大哥哥!」的場靜司跑過來,從後面叫住維碩:「那你是什麼呢?」他拉起維碩制服外套一角。
維碩停下腳步,小孩子天真無邪的模樣倒映在他右眼的瞳孔內。
過了一陣子的沉默,雨點打在傘上發出突兀的撞擊音,維碩從鼻息中嘆了口氣,彎下腰去抱起的場靜司,將男孩的身體架到自己肩膀上。
「汪。」維碩叫。
小男孩發出一連串瞳鈴般清脆愉快的笑聲,手上拿著維碩給的紅色大傘,雙腳晃呀晃啊的踢著維碩的胸膛。
對了……那把傘。……的場靜司直到現在都依然形影不離著。
「但是我比較喜歡貓!」小男孩一把抓起維碩頭髮。
他們兩個往森林深處的方向慢步前進。
「你喜歡貓?」維碩問。
「嗯!」的場靜司用力點頭。
維碩笑著:「原來如此,你是貓派。」
「貓派?……什麼是貓派?」
「沒什麼。」維碩抬起頭:「今天在學校老師教了什麼?」
「嗯……唱歌!」他雙手把雨傘舉得好高:「野餐的時候要唱的歌!」
「什麼歌啊?」
「嗯……」稚嫩的聲音哼起旋律:「走走走走走……我們小手拉小手,走走……嗯……」斷斷續續而且五音不全,小男孩對唱歌這回事似乎非常生疏,才唱到一半就忘記歌詞了,用食指抵著自己下巴,努力回想著下一句:「走走……」
「那首歌不是這樣唱的啦。」維碩輕輕晃著自己腦袋:「是走走走走走啊走,走到九月九……」悠揚的歌聲哼的卻是另一段旋律。
「才不是!」的場靜司用力扯住維碩頭髮:「不是這樣唱的啦!是走走走……」
「走走走走走啊走!——」維碩將的場靜司的旋律硬是搶了過來,在雨中笑著張開雙臂,往前奔馳——
小男孩稚嫩的開心尖叫聲散落一地,細雨,紅楓森林,留下了漸漸向歸途遠去,糊成底蘊的兩人……
§
雲墨的名字、維碩的身影,全部被裝進了的場靜司手中九月九貢品酒的陶瓶裡。
瓶塞塞上了。
我、貓咪老師、名取先生和柊、的場靜司,幾個人分別各聚一方,站成了三角形。
周圍的空氣一片沉寂。
的場靜司望著手中的小陶瓶,低著頭,嘴角勾著詭譎的笑容,眼眶卻漸漸紅了起來:
「……你偷窺了我的回憶?」
他的眼神伴隨著殺意橫掃過來,我全身僵直無法動彈。
「夏目……你到底是誰?」的場靜司的笑容像是會永無止境往耳朵裂開似地,當他紅色的眼睛壓迫著我時,我幾乎可以感覺到自己胸口窒悶的掙扎。
貓咪老師壓低前腳,全身警戒,隨時準備要撲上前去。
「哼……」的場靜司突然發出可怕的顫笑:「哈哈哈哈哈哈……」他順手將陶瓶往名取先生的方向扔去。
名取先生接住。
「這是?……」手中拿著陶瓶,名取先生一時之間莫名其妙。
「可憐沒人睡的墳墓。」的場靜司轉過身去,大大的紅傘幾乎覆蓋了他整面背影:「沒用的東西,我不需要了。」在他身後的式神撿起散落一地的妖怪屍塊:「今天我沒心情做其他事情了,不過……」的場靜司斜眼瞥了我一眼:「下次見面的時候,就不會只是這樣了。」
他的背影緩緩化成一片模糊的水凍,拿著紅傘的的場與白色式神的影像重疊。但那臨行前的一眼,就那麼剎那……
「等一下!」不知為何,我竟然叫了出來:「你!……你哭了嗎?」
我非常確定自己看見了,的場靜司的臉上雖然沒有淚痕,左邊的白紗布卻是濕的……
「並沒有。」煙霧升起,式神與紅色的雨傘消失在風中:「……我右眼容不下砂子,左眼容不下眼淚罷了。」
遲了幾個小時。
八原的天空也飄起雨了。……
我和名取先生搖搖九月九的小陶瓶,發現裡面只剩半瓶酒,水聲晃晃,打開瓶塞,什麼東西都沒有……
貓咪老師巨大的身體坐在前庭的泥土上。
「維碩走了。」他抬頭望向遠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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