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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幾年前,當我在接受情緒管理課程時,被主治醫師歸類為『無法理性控制情緒的暴衝型』患者。
其實,我相當的不以為然。只是當時礙於身處多講多錯、爭辯更錯的環境之下,逼得我耐著性子、壓著脾氣,頻頻點頭稱是,免得節外生枝。
什麼叫『無法理性控制情緒的暴衝型』?『情緒』、『暴衝』兩個單詞湊在了一塊,不就是生氣、發脾氣嗎?誰不會生氣、誰不會發脾氣呀!我火氣上來,一發作,這叫情緒有問題,就得接受治療課程?你們怎麼不想想,我為什火氣大、什麼會生氣?
有些事情一旦遇著,別說是我,只怕佛祖也發火、連上帝都發脾氣。
誠如眼前:
「沒了?」我看電視機、又看遙控器、再看劉農劉律師。
劉農點點頭。
「就這樣?」我連按了兩次跳前及跳後。
他又點頭。
「什麼東西呀!」我連忙重頭撥放一次,讓阿姊再次現身電視螢光幕裡說話:
「阿弟,我是阿姊。看到影片的同時,你應該已經見到劉律師了。是我請他回去的,凡事聽他的。其他事,等我回去再說。就這樣,我會盡快與你見面。自己保重。」
00:00:20?二十秒?影片就這麼結束 ?這算什麼呀?才二十秒,妳是在錄個什麼勁呀!就算光碟片很便宜,也不是這麼玩的嘛!難道,妳就不能來通電話、傳封簡訊?
我回頭再放了第三次。依舊如此。沒有『Bonus』,沒有『別走開,後面還有』。最後還以『自己保重』作結尾!?
「還有下集吧?」
劉農搖搖頭。
「阿姊說什麼…要我聽你的。」我瞄向不遠處的兩個活體,心中泛起不詳的預感。「還有,那兩個傢伙又是什麼東西!」
「小孩子。」
「廢話!」我的懶巴火整副都『牙』起來了!電視上的阿姊說不到二十秒,眼前的魔術師就給三個字。「我是問她們是誰?穿著…穿那是什麼東西呀!」
一大一小兩個傢伙,女的不算小,男的有夠小。十幾歲的女孩套著白色連身長裙,整件衣服上就兩條繡紅線裝飾,沒腰身、沒綁帶;五、六歲的小男孩則是一套藍色上下,說功夫裝神似、說農夫裝也不遠。這麼莫名其妙的民族風,被劉農這位金絲眼鏡西裝頭給左右兩手牽在街上,怎麼可能沒被警方逮捕?
「小朋友是泰北來的,穿的是傳統服飾。」劉農回頭對兩個小傢伙微微一笑,說:「kun ni ben nong cai kon kun Young.」【註1】
兩位小朋友不慌不忙、煞是認真的雙手合十,說:「sa-waa-dii-kha (khrãb).」【註2】
三碗豬腳?泰國人?泰國的少數民族?出現在我這間位於大台北都會地區,永和鬧區中的永安市場捷運站旁,坐落四號公園左近的高級摩登大樓裡算麼勒?
「干我什麼事?」我說。
「小朋友委託於我,帶來府上當客人。」
啥?蛤?
劉農笑著、我呆著;孩子看著,我傻了…
直到電話鈴響起,我才回過神,立馬從沙發上躍起,指著對方鼻子,大聲質問:「什麼委託、什麼客人呀?兩個小鬼頭?活生生的兩個小鬼頭?」
「楊先生!」
「楊詩妮在搞什麼鬼呀!以為我在開托兒所?還是當我孟嘗君養食客?」
「楊先生!」
「不回家就算了,竟然…咦…」好小子,電話機不是在我身後?啥時候變到他的手上啦?
劉農將電話拿到我面前,說:「先接電話吧!」
一接起,是樓下管理員。
「楊先生,樓下有您的快遞。」
「請他拿上來吧!」掛上電話後,這才發現門邊兩個孩子的表情滿是驚嚇,我深吸口氣壓下性子,說:「劉先生,叫小朋友先進來坐著吧。」
於是,就見一大一中一小,遁出了門,拖進來兩只大皮箱,隨後關上門,就這麼推著皮箱晃進客廳裡頭。
如果我沒記錯,我應該只有『叫』人進來坐,可沒答應皮箱子進門呀!
瞧那幾人拖拉箱子,聽那拖輪嘰喳,暗自嘀咕:把我地板刮壞了可怎麼辦!那可是十多年都沒換過的骨董瓷磚呀!
「啾--」鳥叫聲揚,這回『應該』是新書到了!
我起身、開了門、簽了收,準備取物時,劉農先我一步接過包裹。
「我來吧!你手不方便。」
「謝謝。」
「另外,」他轉過身子背對姐弟倆,低聲道:「請借一步說話。」
「借什麼借呀?你不是說那兩個傢伙是泰國什麼…地方來的?」
「泰北,清邁山區,靠近緬甸的…」
「好了!別介紹了。」我揮揮手,不耐煩的說:「那還需要借一步說話?依我看來靠多近都沒關係。」
「姊弟倆懂中文。」
「會說中文?」
「不但如此,大的還會寫、會讀…」
所以,我剛剛情緒突然失控、大聲嚷叫的內容,他們全然知曉。
劉農點點頭,說:「是的,沒錯!」
我大驚失色:「你…你怎麼知道,我在想什麼?」
「看你表情就知道。」
察言觀色這一手功夫你也懂?
「進書房吧!」我說。
劉農將包裹放在電腦桌上後,說:「除了剛剛那一片光碟之外,楊小姐還留有一封信。」
「在哪?」
「在這。」劉農輕拍包裹。
什麼!你居然把信件變進了未拆封的包裹裡頭?!有這等手法,你還當什麼律師呀!還不趕快去配副新潮眼鏡、換個亮麗髮型,找個機會上上春晚,還窩在我這小書房幹嘛勒!
我顧不得左肩疼動,硬是雙手併用拆了包裹。重點不是信件內容,而是:見證奇蹟的時刻!
「楊先生…」
「在哪?在哪?」我興奮莫名,將書本一一撥開。「你變到哪裡去了?」
「我的意思是,我把信件放在包裹下面…」
媽的!也不早說,搞的我的手疼死了!
「咦…這是什麼書…」
「咳…咳…」我胡亂遮著書名,說:「你還要說什麼嗎?如果沒有,不如…」
「『讓精子…飛吧』?」
「哈…哈…」
傍晚,劉農帶著一本我簽過名的『讓精子飛吧!』離開了。臨去前,他不斷的交代兩個孩子:「雖然你們不認識楊叔叔,但是楊阿姨說過:『要聽話。』所以,你們要乖、要聽話。」
劉農說話的同時,那一對小眼睛就是往我身上飄來,這段話該不會是連我也被交代了進去吧?
兩個孩子頻頻點頭,好似早知道劉農不過是位『送貨員』;貨品一到,簽了收,就要走人。而我這位收貨的傢伙,好像也得他們所能了解、理解,居然毫無疑問、沒有問句。
問題是:我能理解嗎?我一定得收留這兩名孩子嗎?阿姊說的話,我就一定要聽嗎?
「楊小姐的話當然要聽。」一樓大廳,劉農是這麼說的:「另外,匯了一萬塊錢進你戶頭,就當給小朋友的花費所需。」
一萬塊!?君小覷窮措大,不能發跡焉?我楊某人像是會為了五斗米折腰的人嗎?
「這陣子就麻煩您了,如果有任何事情,隨時打電話給我。」啪的一聲,這傢伙又從手中生出了一張名片。
「謝謝,我剛拿了一張了。」
「收著吧!怕您掉了。」
「謝謝…」
目送劉農上計程車之後,就想一件事:一萬塊?兩個小傢伙打算待幾天呀?
【註1】「kun ni ben nong cai kon kun Young.」泰語:這一位是楊小姐的弟弟。
【註2】「sa-wad-dii-kha (khrãb).」泰國問候語:可用於任何時間、場合。女生結語用kha,男生用 khrãb。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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