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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章 破曉(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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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風正盛,拴緊的木窗被刮得扣扣作響,她綁緊窗簾,確認不會有一絲冷風吹進屋裡,更不會有人偷聽。
轉過身,她若有所思審視眼前無辜睜著眼的女娃,燭火烈烈,暗紅鑲萬福金線的棉襖詭異的映在女娃無邪的臉上,深紅一片。
握緊手中上好的深紫布料,依稀還能看見布料上細緻逢寫的「千歲」二字。
這就是原因麼?丟了一個,換來這一個,卻是心頭之恨的那一個。
不自覺退後數步,直至背抵著牆,無路可退,彷彿女娃張牙舞爪,隨時會吞了她。
「難怪初兒不帶走妳……要我是初兒,我也絕計不會帶妳走……」她自言自語道,也不管女娃是否聽得懂。「可扔妳在這兒,是讓我養妳麼?初兒,妳好狠的心!」忽然往窗外一喊,女娃被這麼一嚇當場嚎啕大哭。
雷聲正隆,她揚起微笑,女娃抽抽噎噎欲後退,卻被她一把抓住,深紅指甲掐進女娃嫩頰。
她抖著雙唇道:「初兒,妳好狠,比姐姐還殘忍……」銳利指甲只要用力即可劃破臉頰,讓她破相,也能解解心頭之恨吧……
女娃如無殼保護的小動物,咬緊唇不敢大聲哭出,淚眼汪汪任眼前女子宰割。
正要用力一劃,驀地,看見那雙酷似她姊妹倆的水眸,心頭一震,收緊手,氣憤將女娃推倒在地,小娃兒再次放聲大哭。
朔風更猛,衝破木窗呼嘯打著。
她的孩子,那與她無緣的孩子,也和眼前的女孩兒有雙相似的眼睛啊!
雨點斜辣辣潑濕姣好側顏,她受的苦,就讓這早該消失的人償還!
輕輕冷笑一聲,對女娃柔聲道:「孩子,想見娘麼?」
女娃瑟縮在桌角,一句話也不敢回答。
伸出手,睜大一雙漂亮杏眼,笑若裹刃,道:「凝兒,想見娘吧,我知道妳娘初兒在哪,想見嗎?」見小女孩仍是澀澀發抖,屈身更前一步,輕撫小女孩嫩頰道:「想見娘的話,就跟我走,我知道妳娘在哪兒,跟我走,我帶妳去找娘?」
女娃哭哭啼啼,低聲啞道:「娘……」
揚起修得似彎刀的柳眉,幾近愉快道:「對,想娘的話我帶妳找,嗯?」
語罷,假意憐惜握住女娃的小手,將她從桌角拉出,嚅道:「我這就帶妳去找娘。」
是呀,找妳娘,找那個尋妳數年,殊不知妳被藏得好好的素未謀面的親娘!
笑語牽過女娃,一路細雨紛飛,寒風凜冽,刮得她內心正歡,雖然此行冒險,弄一個不好全盤皆輸,項上人頭不保,還是甘願走此一遭,甘願啊……
一座高聳華麗的高門矗立眼前,抬眼凝望,這門,熟稔到門上哪兒刻花、刻鳥、刻龍,哪兒雕字,顏色、形狀、大小,甚至能閉眼說出來。心頭忽然湧上一絲哀慟,姐姐、前夫、情郎、初兒等一張張熟悉面容若流星倏地閃過。
過往如煙如雲,全都在這道門後頭,那些繁華似錦的日子恍若場夢,已經不屬於她了,都不再屬於她了。
朦朧煙雨中,榮華或富貴不過是海市蜃樓。
可是,她的心頭肉,她懷胎十月的孩子,她的孩子卻在這道宮門後面!
「凝兒,娘就在宮門後面。」她揚眉笑道。
不敢去看女娃那雙眼,似她,也似姐姐,更似從未抱過的親骨肉。
女娃有些膽怯,抓緊女娃小手,遇見守門士兵,冷淡道:「淑妃娘娘緊急召見。」語畢,她拿出妃嬪手諭。
「是是是,夫人請。」守衛不敢多作聲,隨即開門讓她進宮。
宮門咿呀打開,緩著氣息,抑著五味雜陳心境,一步步走入朱牆內。
抬眼,明晞宮斑駁的宮牆映入眼簾,光禿殘枝風中搖晃不停,昔日的杜鵑盛放早已消逝,那時候還和姐姐在這兒撲蝶嬉戲,陽光灑在兩人笑盈盈的臉龐,那時候……說有多快活就有多快活。
走入內殿,大尚宮喜兒一見她趕緊抖著雙唇通報道:「娘娘,夫、夫人來了……」
房內傳來一絲虛弱卻欣喜的聲音,急促說道:「還不快請進來。」
「是。」丫環們彎身打開兩側房門,直視前方,早已收斂心神,緊牽著女娃比直走入房裡。
房內一名面色發白,雙唇毫無血色,卻裹著針織錦被的女子從床上坐起,兩眼發黑望著外頭走進來的兩人,強光逼得她閉上雙目,但內心激動卻源源不絕湧上,多年的酸楚與愧疚讓她急喘著氣,想道出無數話語卻梗在喉間,說不出半字。
「嵐兒、嵐兒……」女子眨眼喚道。
嵐兒牽著女娃,面無表情看著床上病氣過重的女人。
想當初,她是如何艷冠后宮,獨領風騷,如今卻只是日暮西山一個將死之人。
看她這般,該怨嗎?該痛快嗎?不,一點兒也不痛快,一點兒也不痛快……
嵐兒行了大禮,扯著僵笑輕道:「好久不見,娘娘。」
「嵐兒,事到如今妳還是不能原諒我麼?」女子淚水縱橫道。
「民女不知娘娘哪兒得罪過,再說娘娘跟民女要原諒,民女實在承受不起。」她冷道。
「嵐兒!」女子失聲喚道。「嵐兒,是我的錯,是姐姐的錯……當年要不是妒意遮紅了眼,是姐姐不好……」她跌下床,頭髮凌亂散開。
七喜焦急喚道:「娘娘!」
「不要過來!」女子嘶啞吼了一聲,匍匐爬到嵐兒裙角,揪著紅裙道:「嵐兒,我登時嚐了現世報,早已後悔莫及……我只是嫉妒妳,皇上那麼疼愛妳,但妳不珍惜他,一有機會便尋照清……」
嵐兒居高俯視她,直截了當道:「所以妳就告發我們?我從不跟妳搶皇上,妳卻陷害我與照清……」她忍不住哽咽。「我多麼信任姐姐,但妳卻置我和照清於死地!妳明明曉得這輩子我只愛他一人,我也盡量迴避皇上,但榮寵躲不掉,妳叫我能如何?自首?還是自請廢妃讓家族蒙羞?楊曉,妳知道我忍多少年逼自己不去恨妳,是因為後來妳幫了照清……但妳怎能,妳怎能奪走我的孩子……妳怎能如此殘忍!」
楊曉猛烈搖頭道:「不是我,那日我從未去過清平寺,只有皇上,是皇上啊!」
「如今多說也於事無補!奪了就是奪了,我親骨肉在這座宮牢內,我對她來說只是一個陌路人,是一個下臣!我看不見她,不能抱她、不能哄她,她沒了母親,妳讓我怎不恨妳!」楊嵐失控尖叫道。
女娃被楊嵐嚇得再次哇哇大哭,楊曉這才發覺女娃存在,打量幾許,啞聲道:「她是……」
楊嵐冷笑道:「哼,她?」她把女娃帶到身後。
「她是我女兒。」楊嵐冷冷宣布。
楊曉旋即抬頭道:「怎可能!妳明明只生下遺直……」
楊嵐噙笑道:「即使不是親生,如今也是我孩子了。」
「妳是什麼意思?」
她勾起半邊嘴角笑道:「這是初兒的女兒,初兒走了,自然由我撫養。」
楊曉怔了半晌,道:「初兒……不是妳身邊大宮女……」
楊嵐銀鈴笑道:「姐姐記性真好,沒錯,她就是初兒的女兒,現下我理所當然是她的娘了。」
楊曉雙眸佈滿血絲,劇烈顫抖道:「孩子……幾歲了?」
「我沒記錯的話,應是四歲了。」楊嵐蹲下,皺眉安撫女娃道:「別再哭了!」
楊曉深吸口氣,激動不能自已,失神望著楊嵐,淚水崩湜,轉望向躲在楊嵐身後的女娃。
她怎能沒發覺?她怎會沒發覺?她始終無法忘懷的,永遠掛在他心頭上的,甫出生卻來不及疼愛,從未疼愛過的女兒,她的女兒……
她的眼睛,她的鼻子,她的耳朵,她秀嫩的雙頰,她桃紅的小嘴……這就是她女兒麼?這就是這些年來縈在心頭,無法放下的牽掛,原來,原來已經長得這麼好了……
她顫抖伸出手,痛徹心扉喊道:「凝兒!凝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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