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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六章 稱心(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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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夠了!」皇上怒斥一聲,打斷李承乾的不平,「所有人皆招是你,你還想辯?」
李承乾仍試圖辯解道:「父皇,那真的不是我的落款!」
趙錦眼露恨意道:「殿下,任憑你再三推卸,也掩蓋不了你欺瞞皇上、欺瞞百官的罪!我一時中了殿下你設的圈套,您也落入自己所設的圈套,既然您害得我至此,自己也別想全身而退!別再推卸給我,這一切都是太子殿下你就由自取!」
這盤賭注,李承乾滿盤皆輸,且凡是與李承乾有牽扯之人,此局皆是輸得一敗塗地。
皇上陰寒看向李承乾,疾聲說道:「人證、物證俱全,你還想狡辯什麼?國婚本是大喜,你卻為了逃婚給朕捅出這麼大的簍子。別以為你是太子,朕就不敢治你!」
李承乾憤慨道:「父皇,難道我的婚姻不能自主?一定要我娶一個不愛的女人?大婚不是應該昭告天下選秀?為什麼擅自替我決定?為什麼我不能自個兒抉擇我的太子妃?為什麼身為太子要這樣身不由己?為什麼我做每一件事都要遭你們苛責?我不過想要一點自由,我想要共度一生的人為何還要你們插手來管?就因為我是太子!就因為我是太子麼?我到底哪裡不好?父皇您曾經也很疼孩兒,可是一夕間變得與孩兒疏遠,就因為我喜歡稱心!難道不是因為稱心麼?就因為我愛稱心,所以父皇您討厭我,所以父皇您開始疏遠我。稱心哪點礙著你們了?他哪裡礙著你們了?」李承乾說得激動,淚水不自覺流淌而出。
李承乾今日一言一行無不讓眾人瞠目結舌,原來這便是他逃婚的目的,並非虞家女兒不討太子歡心,而是不論是哪個女人,都不能稱了太子心意,只因他是斷袖之癖!
堂堂一國太子,竟在大庭廣眾下招認自己是斷袖之癖!
綜觀歷史,擁有斷袖之癖的帝王不在少處,後宮三千佳麗中也不乏男寵,只是雖是斷袖,卻仍遵身於帝王家亙古不變的道理,綿延子嗣,開宗散葉,擇下個有才有幹的帝王,以維護國家社稷安定。但李承乾卻連妻妾也不願再取,至今僅有兩名幼子,倘若來日橫遭變故,雙雙死於非命,後繼無人,屆時宗室為爭奪皇位不擇手段,你爭我奪,血流成河,無疑是動搖國家根本。且天下剛定,更是大傷大唐元氣,最怕諸王割據一地,自立為王,天下再次分裂數國,處處烽火漫天,苦的卻只是黎民百姓。
更何況稱心被殺已久,李承乾竟不能解開心結,為了他不願國婚。此時提及他有何益處?不過是徒增太子臭名,尹伊惡名。都是一個死人了,為了一個死人,一個名不見經傳的小樂人,名門千金他不要,知書達禮他不要,如此有力的政治聯姻穩固勢力,他也不要。
李承乾雙目發紅,急急說道:「就因為我喜歡稱心!沒錯,為了他,我不願國婚,我與這個女人素昧平生,要她做什麼?不過又是你們派來監視我的一顆棋子!如果太子這麼當,為什麼我要當太子?皇上,為何您要讓我當太子?難道順著自我感情有錯?難道我不能愛他?難道我這麼做真的可恥!」李承乾啞道,「生在帝王家,難道連尋常感情也不能擁有,非要與不相愛的人共度一生。我也是人吶,我是人吶!」李承乾搥著胸脯,淚灑偵訊堂,「雖然我身為太子,但我也是人吶。我不是布偶,更不是棋子,是有思想有感情的人,你們卻將我當作無生命的東西,愛誰都不可以,只能愛權勢,所有依靠的只能是權勢!那麼,當這個太子還有什麼意思?當太子還有什麼意思!」
「啪!」皇上抖著手狠很打了李承乾一巴掌。「不成材的東西,太子之位豈是兒戲?江山豈是兒戲!你當國家當成什麼了?怎能用兒女情長比擬!更何況你這根本不是兒女情長!你身於帝王家,貴為太子,早該有覺悟!你掌握權勢,並不是想要什麼就能得到什麼!朕一直容你到現在,你卻還執迷不悟!你真是讓朕太失望了!」
「您打我?您在百官面前打我?」李承乾瞪大眼望著皇上。
皇上痛心道:「打!就是要打!朕就是要教訓你這個逆子!你以為朕聾了瞎了?你以為這些年朕都不知情?朕只是忍你,但你卻恬不知恥,得寸進尺!」語畢,皇上對偵訊堂外大聲喝道:「給朕帶進來!」
不出一刻,只見一名男子被帶到審判處。他面容白淨,身形略顯單薄,還未瞧清他的樣貌,先聽得眾人屏息低聲驚呼,似是初見驚鴻,那般美得不可方物。
只見李承乾忽然拖著瘸腳,一步一步想靠近這名男子,卻因腳有殘疾,心緒過於焦躁不慎失足,如此在百官面前將臉丟盡,他仍使著力匍匐,悲鳴道:「稱心──稱心──」
李承乾淚水縱橫,口中不斷呼喊那個名字,那個早該逝去的名字……
「稱心……稱心……」李承乾淚流滿腮,他想要站起來,卻因重心不穩再次失跤。塵土沾染他高貴的絲綢衣裳,他卻不以為意,滿心只能見到眼前這名身形單薄的男子。眼看就差那麼一步,他就能勾到男子衣角。
這名男子,就是太子千方百計也想要保住的人麼?為了他,太子不要政治勢力,太子也不要美人,太子更寧可不要江山。皇上的容忍,原來是他,原來是他!
男子嘴唇紅得乾裂,他輕喚一聲:「殿下……」
太子含淚點頭道:「稱心,是我,是我!」
男子聲音微哽道:「殿下,原來稱心不好,只能徒給殿下煩憂……」
語一出,我始細細打量起這名男子。他的聲音在蕭索初冬裡特別悅耳,好似打鈴的清脆響聲,若是於春便可比擬黃鶯之歌。他脣紅齒白,杳若晨星,定睛一看,豈止是脣紅齒白所能比擬?他的唇紅得欲滴出血來,皮膚雖是蒼白如紙,卻光滑如璞玉,耳帶著幾顆玉鑽,更顯幾分男子不會有的嬌弱,單薄不已;他輕閉雙眼,若是瞧得他的眼,想必真是一幅「美人圖」。何止潘安在世?舉手投足間更展萬鐘風情,世上怎會有如此美麗的男人?這不該是男人!
他美,美得勝過任何一個女人!他美,美得不該為塵世所生!他美,美得足以動搖社稷!
李延年獻給漢武帝的〈北方有佳人〉,足以形容眼前景象。
北方有佳人,遺世而獨立,一顧傾人城,再顧傾人國。寧不知傾城與傾國?佳人難再得!
如此我終於明白,原來這就是李承乾私藏的「稱心」,當年鬧得長安滿風雨的稱心,多年縈繞在李承乾心頭不去的樂人尹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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