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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六章 稱心(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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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時候我很小,只記得某天幾名大臣慌慌張張進了府內,口中喃喃道:「太子病了!太子瘋了!大唐完了!」
爹趕緊要娘將我抱回房裡,並對那名大臣喝道:「你說什混話!這種事兒豈能隨傳言起舞?」
「相爺,這是真的啊!您難道就沒聽說太子公然要那名樂人陪睡?守在寢室外的宮人還說在裡頭……聽到不堪入耳的聲音……我的老天爺!」
娘急急忙忙將我和哥帶回房內蹲下,對我們說道:「方才你們聽到的通通都要忘掉!要是出去碎嘴了,皇上可會要你們的腦袋,不許透露一個字,聽到沒有?」
「娘,什麼是『陪睡』?是不是平常我和娘、或爹、或哥一起睡覺那樣?為什麼太子殿下不能和人一起睡覺呢?」我睜大眼睛道。方才客人講到「陪睡」好像是一件很不好的事。
哥站在一旁覷我道:「妹子,妳很笨耶!我們家人一起叫做『睡覺』,男人找女人才是『陪睡』。」
我還是聽不大明白,以為爹和娘一起睡覺也是「陪睡」,那麼就是一件很不好的事。可是看府裡的人都沒有覺得這樣很不好啊!聽哥這樣說,「陪睡」應該是夫妻間天經地義的事情啊!為什麼大叔叔和爹要這麼驚慌?
娘氣憤地拍了哥的額頭道:「你別教壞凝兒!」
那幾日爹忙得不可開交,幾乎都沒有回家,街樓巷道盡是太子有男寵的傳聞,但是娘要我不許說,所以每當有人問起我,我便答不知道、沒聽過,但此類謠言卻甚囂塵上。記得東市裡的王記饅頭,相府平時都跟他訂饅頭,因為王記的饅頭餡最是香軟,老闆的健談和消息靈通更令人津津樂道,他非常喜歡和人談論京城八卦,當然不會錯過太子男寵的重大新聞,每每都有一群人聚在店前聽他講故事。
男寵消息爆發沒幾日,我就發覺饅頭口味變了,趕緊問小夏是否饅頭變味,小夏只好支吾說道因為相府沒法和王記訂包子了,官府來抓人,王記饅頭與老闆的「長舌」再也看不到了。
那時,我才驚覺這件事的可怖。
或許是皇上殺雞儆猴,大夥兒都自我警惕起來,不敢再多話,就怕下一個抄家的會是自己。
再後來,我曾在殿外偷聽到爹和大臣的對話,說皇上斬了樂人,李承乾悲愴不已,連在東宮舉辦了好多天的法會招魂,騰出空房豎立「尹伊碑」與塑雕像,日夜焚香奠祭。幾年下來早朝沒去幾次,女人用得兇,行為更是荒誕;還在宮裡興起突厥人習俗,說突厥語、穿突厥衣,玩起突厥人如騎馬打仗、假死、牧羊的遊戲。
樂人死後兩年,傳說太子過於悲傷得了病,或有人說太子是遭不滿人士刺擊,也有人說太子是遭了報應……總而言之,太子突然患了重病,從那以後成了跛腳,站無法站穩,走無法走平。他失了君德,又是個半殘,皇上是極少親近他的,父子關係越是疏離,皇上卻一忍再忍,直至今日。
這個樂人早該死了不是麼?他早不該在當年斬首了嗎如今竟活生生站在眼前! 眾人的臉皆與我一般驚駭,不知是震懾於稱心的美麗,還是驚嚇於早該躺在棺材裡的人?
爹打破眾人沉默,道:「皇上,為何尹伊還活著?他早該死了不是?」
皇上挑眉。「是啊,他早該死了!這應該要問問太子才對!」皇上的怒遏讓尹伊縮了一記。
皇上對李承乾道:「李承乾,你明不明白這叫做抗旨!」
李承乾抬起頭對皇上道:「父皇,我沒有稱心不行吶……我也是不得已的,是父皇您逼我的!我不能沒有稱心,稱心是我的心、我的肝、我的肺,我要他啊!」李承乾爬到皇上腳邊,扯住皇袍道:「父皇,求您原諒兒臣,求求您原諒兒臣……沒有稱心我不知如何活下去,求您不要殺了他。只要您不殺他,我願意娶太子妃,父皇您要我做什麼我都願意,我願意上朝,我願意撤掉尹伊碑,我願意好好學習,我願意努力當好太子!只求您不要傷害稱心,不要傷害他啊!有罪就算兒臣的錯,有罪就懲處我,是我執意留下他,不是他的錯,真的不是他的錯!」
皇上沉臉說道:「你變得如此墮落就是因為他!」皇上指向尹伊,「你當朕是瞎子?趙得風早探得你當年偷天換日,讓一個身材相似的人易容為尹伊,讓那人代死!再連夜將尹伊偷渡出宮,把人置在偏遠大理,你年年都會去大理三四次,不就是為見他?你這不是抗旨是什麼?」語頓,皇上轉向尹伊,怒不可遏,「難道你不知太子抗旨,還有臉苟活存世?你讓未來一國之君沉淪至此,你讓一國江山落魄在你的狐媚腳下,你高興是嗎?你得逞,所以你苟活在大理嘲笑朕是嗎!」
禁軍立刻把稱心壓跪在地上,稱心吃痛了一聲,皇上怒視他道:「你知道你活下是個罪惡麼?你讓本朝太子為你喪心病狂、顛覆朝綱!你危害江山社稷,朕多年前要你死,你竟敢苟活?好啊,好個樂人,好個稱心!你真是稱朕的心啊!」語畢,皇上拔出一旁禁軍的腰間配劍,刀鋒眼看就要落在尹伊細白的脖子上。
李承乾淒厲喚道:「父皇!父皇!兒臣求求您不要傷害尹伊!」
我定定凝神,內心忽憐憫尹伊萬般,尹伊何罪?他不過就是長得過份美麗,他的罪就是讓太子醉心,但真正的罪卻該是李承乾而非他。只是李承乾貴為太子,即使他錯也不能說他錯,他該是一呼百應的未來君主啊,所以只能怪罪尹伊,只能將所有罪加諸於他。
我忍不住出聲阻止道:「皇上!皇上且慢!您是否該先定奪太子殿下而非怒斬樂人?」
聽見我聲,皇上霎時頓住,抬眸道:「先定奪太子?」
眼下危急,皇上盛怒中我竟敢阻止他,竟敢阻止無人敢違逆的皇上,百官無不悄聲抽口氣。要是未說個明白,要是皇上未聽我勸,只怕遭殃的會是我!
強押內心失蹄的慌亂,我道:「是,皇上,臣女以為此事因太子所結,所以也應由太子所解,故言應先定奪太子殿下。樂人何辜?當年因此事被誅的人又何辜?尹伊長相如此,莫不殺了生他的爹娘?被太子寵愛竟是一場飛來橫禍,那麼若是傾城之姿的佳人,紅顏禍水,豈不也要一併斬首?況且,當年皇上怒斬尹伊,太子已犯過一次欺軍之罪,這回要是尹伊真死了,太子還會做出怎樣的事情來?事情前後因果望皇上明察,請皇上三思!」
我當著眾臣之面,算是醜化了李承乾,可他的作為在座可是有目共睹,若這回真死了尹伊,天曉得他還會再添什麼亂子。為了一個尹伊,李承乾已把宮宴鬧得像場笑話,若尹伊真死了,太子也許會做出動搖社稷的事。
瞥見地上那顫抖的尹伊,究竟他與李承乾有過怎樣的過去我雖不明白,只是這回他必須和太子劃清界線才有可能保命。是憐憫麼?許真是憐憫吧!看他為了一個早瀕臨癲狂的人,一個癲狂而跛足的男人,永遠也無法給他愛的人,無法相守的人,為了他白白犧牲,莫不是不值得麼?
見皇上心存猶疑,我再道:「皇上,臣女自認指趙錦有功,臣女斗膽,能否在此邀功?」
舉坐寂靜,怕是從未想過我會在偵訊堂內出盡風頭,更是替我捏了冷汗。皇上瞅了我半晌道:「妳要向朕求何賞?」
儘管內心惶然不已,我仍鼓著畢生極大勇氣,若走在冰面小心翼翼,道:「皇恩浩蕩,臣女……想要一個人。」
皇上的聲音在偵訊堂內蕩蕩迴響,「誰?」
屏氣,我沉沉開口道:「樂人尹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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