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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七章 竹枝子(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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趕至東方府,只聞東方翌卿還未轉醒,卻是退了燒,病情總是稍緩和些。爹對東方翌卿的爹東方徹句句抱歉,事起因在我,若我沒有跟皇上要尹伊,李承乾不會失控飛劍而來,偏偏東方翌卿眼明手快,只是當下危急,毫無阻刃的東西,竟以身擋劍……
彷彿他的鮮血還溫熱流淌過手心,那樣醒目,那樣赤紅,紅得令人恐懼發抖。
內心疑惑萬分,不解他替我擋箭用意,對相交惡的人以命識險,東方翌卿,你是存心想讓我愧疚對麼?只要對你起一絲憐憫,過去水火不容的日子再回不去,不是水過分滲透,就是火過度旺盛。秤的兩端失了平衡,你叫我如何再用過往態度面對你呢?倘若對你好言好語,你卻反過來嗤笑我,我莫不是終究輸了你。東方翌卿,你這棋走得好險,走得好勝利,走得我輸得徹底。
只是明明這樣想,心頭卻緊得說不出話來。夜晚天空一片漆黑,更是壓低了沉重不已的心境。倘若以往,我是絕計不管他的死活的;可他卻因我至今昏迷不醒,我如何不管呢?我怎能不管呢?
東方翌卿的娘白貞宛滿面愁容拉住程太醫道:「不是傷及肩窩,為何如此嚴重,到現在仍然昏迷不醒?太醫,請你多幫幫忙,無論是多昂貴的藥材,我們都願意付,只求太醫全力醫治我兒子……」
程太醫眉頭深鎖,道:「夫人快別心急,現再燒已退,只要傷口不再出血,好好養病是會痊癒的。」程太醫沉吟半晌,頓道:「只是今日新傷逢舊疾,才讓大人高燒幾時辰。」
白貞宛凝道:「舊疾……」語頓,忽地覷我一眼,未再言語。
程太醫頷首,「新舊傷加諸於右肩,以後大人不可讓右肩提重物等過度操勞的工作,否則就連玉皇爺也回天乏術。」
程太醫交待一陣便到客房歇下,白貞宛朝我睇來,語氣已不若方才焦急,卻是隱忍道,「孩子,這並非妳的錯,不要太過自責。」她握上我的手道,「是太子所為,儘管他是太子,這公道定要還……」
聞言,內心咯噔一響,罪惡感瞬時猛烈從百骸竄出。罪魁禍首是我呀,害東方翌卿的人是我啊,我寧可白貞宛對我忿然作色,指著我就是害東方翌卿的罪魁禍首,而不是像現在一樣安撫我,要我不要自責,不要在意。
偌大樓閣只聞奴僕低聲走動的腳步聲,沉沉的無人敢說上一句。白貞宛見著我一臉凝重,不發一語,反過來安慰我道:「如今夜深,累了一天,妳和相爺莫不如在咱們府邸歇一宿,莫再為此事煩心,相爺那兒有伯父招呼著,妳就先睡吧。翌卿會好的,我們真的未怪妳,凝兒。」白貞宛輕輕撥了我額前髮際,儘管我與東方翌卿長大後交惡,伯父伯母卻待我與兒時那樣親切無異,只是卻叫我的自責越來越深,越來越多。
忍著眼淚奪眶而出的衝動,我勉強一笑道:「凝兒不知該用什麼回報伯父伯母,只是翌卿傷得如此,我怎能睡得安好。」
白貞宛淡淡一笑,「什麼回不回報,都是自己人。」語罷,白貞宛差了幾名丫鬟侍候我和翡翠在客房歇下。
夜色如墨,靜無聲響,我卻睜著眼,一絲睡意也襲不上來,輾轉難眠。始終擔憂著東方翌卿,半晌,我鼓起勇氣著衣起身,走至他的房門,對守門奴婢道:「我看你們主子。」我輕輕打開房門,咿呀聲響悄然劃破寂靜。顧著東方翌卿的奴婢識相地退到一旁,我則打發她走了。
東方翌卿的房間很大,卻不是我所想的那樣庸俗華麗,倒是幾分素雅,不禁讓我微微吃驚。及笄後我再未踏入他的房間,如今再步入心情已今非昔比。
我五味雜陳直直走向床榻,因有床帳遮蔽,加以窗外夜色,床內人影模糊幾不可辨。掀開床帳,只見他面頰蒼白,唇黑得發紫,闔著的雙眼讓我看不見平時愛逗弄人的靈活神色。
覷了一眼右肩傷勢,內心愀然一澀。我拿起他額上的濕巾,在一旁水盆,將濕巾浸了冷清水擰乾,才要給他擦額際,一直跟著我的翡翠突然說道:「小姐,男女授受不親,我們在這兒會不會……」
我嗤了一聲道:「無稽之談!我從來不屑這些繁雜縟文,更何況今天他為我受傷,妳讓我如何睡得安穩?」
翡翠只能安慰道:「大人一向運氣好,做什麼都心想事成,遇到困難也能迎刃而解。小姐莫擔心,大人絕對會安然康復。」
「他當然要康復,我與他的帳都還未算清,他怎能說逃就逃?」我氣惱說道。「替我擋劍做什麼,我也不見得會感謝你,你還真是吃力不討好……大不了就是我躺在床上,你身為人子卻如此不孝,讓爹娘傷心,身為臣子,更是不忠,不能替皇上效力。這一躺也要把月才能好,屆時公文堆積如山,你還讓同儕替你分憂解勞,你真是犯了很多忌諱,也欠了很多人情知不知道?」
床上的人只是靜靜躺著,不會同往日那樣回應我。
我寧願你朝氣蓬勃和我說著話,哪怕是我討厭的話也好,哪怕是諷刺我的話也好,只要你不要躺著!若我不要尹伊你也不會受如此傷,所以愧疚於我,所以抱歉於我,我都已經慌得不知該怎麼辦了,你卻還未醒,讓我如何面對你的爹娘?明明是你咎由自取,並非我逼你,但我卻撇清不了關係。
「你這樣讓我很為難,你知麼?是不是刻意這樣做讓我萬分為難,你可算得真準,我還真是輸了!但既然我輸了,你就給我快點醒來,我求你快點清醒,咱們還有很多帳沒算清。東方翌卿,你不能丟下我,這些爛帳我一人扛不來,一定要你來分擔!」我埋怨握上那冰涼若雪的手。「你忘了咱們還有賭約?要是不醒來就是我贏了,屆時我要你提字『東方無賴』貼在門上,那些嚼舌的史官不會放過此大好機會,必定大書特書一番,讓你遺笑萬年……」
醒來,快醒來。
東方翌卿,快醒來,雖然我嘴上這樣說著,但看你這般,卻是我心底萬分不肯承認的心酸。看你這般,心竟有點疼,微微泛酸,喉間好緊,眼眶好乾。
你不要再欺負我了,我真的輸了你一回,所以你要趕緊清醒,不要讓我在你身側徘徊徬徨,你對我笑言相向,我對你氣惱,那才是你,也才是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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