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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七章 竹枝子(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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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拿出竹枝子端詳幾許,百般無聊打開翻看,在床畔讀了起來。
上邪!我欲與君相知,長命無絕衰。山無陵,江水為竭,冬雷震震,夏雨雪,天地合,乃敢與君絕!
我細聲說道:「天啊!我想和妳相愛,一輩子都不要分開。除非高山隱遁了,黃河與長江乾枯了;除非冬天響起雷聲隆隆,夏天落下銀銀大雪;除非天與地合在一塊兒,我才要與妳分開。」我頓道,「這人挺熱情的,選了漢樂府〈上邪〉。」
再翻竹片,瞧見竹片內側下方刻著我毫無記憶的名字,於是再看下一張,唸道:「迢迢牽牛星,皎皎河漢女。纖纖擢素手,札札弄機杼。終日不成章,泣涕零如雨。河漢清且淺,相去復幾許。盈盈一水間,脈脈不得語。」我道完這孩童都能琅琅上口的古詩,半玩笑道:「東方,原來有男人把自己比喻為織女,還得自我安慰洛陽和長安不遠呢!」
再看幾片,寫的皆是無趣至極,忽然感到竹枝子收多了不過徒增厭煩。竹枝子還有項傳統,那便是紙上情詩不得自寫,必須引用他人或前朝之詩,於是重複的常看了又看,令人生厭。
我再無聊地又抽出一片,看向內側,送人為長安謝家二公子,是關中四大巨商之一。我嘴角彎彎,半是得意笑道:「東方,你瞧瞧,這京城四富商呢就有兩家對我傾心,我的勝算很大吧?」要在平常,你一定反唇相譏,不知與我鬥上幾回,而非像現在閉眼不語。
快睜開眼睛吶,我就坐在你床畔,要你醒著一定會大聲嚷嚷,再來句男女授受不親趕我出房。雖然男女立場似乎顛倒了,可是如果你能醒著,要你能醒來,我情願就這般坐在床畔,等你醒來。
我看向下張竹枝子唸道:「秋風入窗裡,羅帳起飄揚。仰頭看明月,寄情千里光。」看了落款名,楊炯。見此,我挑眉輕笑道:「你可還記得八年前第一次遇見李恪那天,咱們在酒樓吃香喝辣,原本說好各付各的,你卻賴帳。」
依稀記得叫唐德酒樓,裡頭的楊老闆可勢力得很,我仍清楚記得他跋扈的嘴臉,再到我拿出大串銀子他那嚇傻的臉。那時和東方真是好不快活。
這些曾經,不禁令我微微斂眸道:「他兒子叫楊炯,應不知當年事情,否則他就真窘了。這竹枝子我要退還給他,讓他嚐嚐當年咱們受他爹嘲弄的滋味兒。」
算你一份,東方翌卿。
「靜女其姝,俟我於城隅。愛而不見,搔首踟躕。靜女其孌,貽我彤管。彤管有煒,說懌女美。自牧歸荑,洵美且異。匪女以為美,美人之貽。」我打開一張張竹枝子,窗外天黑無月,僅有我微弱的聲音從在他房間不斷道著竹枝子上首首情詩,「風流不暫停,三山隱形舟。願做比目魚,隨歡千里游。」
「願做比目魚,隨歡千里游……」這話兒,東方翌卿曾對我說過。
那時他在溪邊抓了條比目魚,我與他皆是一愣,只因夫子道比目魚只生在大洋裡,不應出現於溪。比目魚為沙土色,雙眼長在同邊,上眼有色,下眼卻為白,一如獨眼魚,無雙不成對,無對不成雙,偏道比目魚總是兩兩相棲,更給人堅貞愛情的意象。
他隨即吟了這首民歌,我也不服輸道:「得成比目何辭死,願作鴛鴦不羨仙。比目鴛鴦真可羨,雙去雙來君不見。」
他還笑道:「服了服了,我甘拜下風。」
驀地發現,我與他雖計較無數,但童年似乎不是如此,反而有許多相知相惜的美好回憶。雖然總是拌嘴,可卻並非如今的反唇相譏,互相嘲諷。
內心隱隱悵然,我開下張竹枝子道:「桃葉復桃葉,桃樹連桃根。相憐兩樂事,獨使我殷勤。」我不禁笑了出來,此為王獻之〈桃葉歌〉之三。
今日秦淮河的的桃葉渡口便是紀念當年王獻之常在此迎接愛妾桃葉渡河,但渡口水流湍急,若擺渡不慎極可能翻船。桃葉心裡總是害怕,於是王獻之便作了〈桃葉歌〉三首。
「桃葉復桃葉,渡江不用楫。但渡無所苦。我自迎接汝。」我悄聲吟道。桃葉啊桃葉,水流湍急,渡江過來不用舟楫,妳就無憂地渡江來吧!有我親自在江邊迎接妳。
「桃葉復桃葉,桃樹連桃根。相憐兩樂事,獨使我殷勤。」桃葉啊桃葉,桃樹還有妹妹桃根。相愛是件愉快的事兒,就讓我且送上熾熱之情。
最後王獻之以桃葉口吻道:「桃葉映紅花。無風自可娜。春花映何限。感郎獨采我。」桃樹紅花互相輝映,雖無春風吹拂,可那輕盈體態彷彿在輕輕晃動著,婀娜動人。春日百花盛開,天下女子能以花比擬的又何其多!可君卻獨愛與心縈、採擷我桃花。
後桃葉也做三首〈答王團扇歌〉,成為民間佳話,金陵一帶流傳著,綿延不絕。
情來質樸,情為自然,情歸純真。
這般不矯揉造作的真意如春風洗面,令人心曠神怡,瞧見內側落款道:「太常卿蕭琰。」太常卿掌管禮樂、郊廟、社稷之事,終日受禮樂薰陶,也難怪他會寫道如此令人開懷的竹枝子。
若我與你能夠不要做作,彼此和以前那樣相處,有沒有如此可能?有沒有如此可能?你要聽到,會否會痴笑我太傻呢。
若情一如〈桃葉歌〉那般來得自然,你年紀也老大不小的,尋常男子十八成婚,你已屆二十二,該是識情之齡,但你卻毫無妻室,更無侍妾,只聞你總穿梭花街柳巷,同富家子弟尋歡作樂,紅粉知己如春天散花那般多,又自許風流佳男,好不快活。
你爹娘是不會管你的,反倒我,娘近來直要我多留心哪些體面男子,只要喜歡就好,不一定要政治聯姻,可是每每想到這兒,我就不自覺愁上心頭。
好討厭。
我不想和哪個人成親,感到有好多事情未完成,更感到自己找不回某樣東西。可我卻不知那樣東西是什麼,所以我一直在尋找,可惜這些年來總覺得心裡空空落落,卻也不懂那份虛無感何來。
你呢?你一定和我不同吧!許你心給了人,卻還是這般低調。雖知你人緣好,靠的是這張皮相,但我也知道以你性子而言,除非你真心喜歡,否則你不會隨意勾搭他人。
東方翌卿,有時我總納悶為何你一定要這般對我,這般對我出言不遜,總愛看我笑話,若你收起爪牙,我也會拾起刃刺。我不是不懷念兒時,只是有許多事情總是懵懂其中,最後回看卻什麼也回不去了。
一如你方才把竹枝子丟進龍池,你叫人怎麼心平氣和,你的許多言行總令我費解,總令人摸不著頭緒,最終是你推開了我,我疏遠了你,不是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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