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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七章 竹枝子(4)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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拿出其中濕了的竹枝子,竹片外觀看似有些老舊,讓我錯愕一會兒,平常人贈竹枝子時會刻意挑個精美竹片,讓收禮人雙眸一亮。可此竹片乾裂還有刮痕,想必是從老竹上取下,但我看見裡頭掉落的押花再次怔住。
這是竹子花!
竹子花期長,有些竹十多年、二三十年才開花,有的竹子更是百年才開花。然而,每枝竹子一生只開花一次,開花卻是生命凋零之時,唯有走到生命盡頭,竹花才綻放,花落竹亡。
所以這株竹子開過花,也老死了麼?
打開竹片,翻來翻去卻是找不到落款。這是匿名竹枝子?有誰會如此傻氣,明明送出了心意,卻不敢表明他的身分?
打開紙張,一張密密麻麻的情字在我眼前吐露情意。
「夫何瑰逸之令姿,獨曠世以秀群。表傾城之艷色,期有德於傳聞。佩鳴玉以比潔,齊幽蘭以爭芬。淡柔情於俗內,負雅志於高雲……」我一字一句輕聲唸道此人蒼勁的字跡。
這是一首賦,但我卻從未唸過此賦。不禁思忖起來,此賦的作者會是誰呢?是我遺漏的大師作品麼?亦或名不見經傳的書生所寫?作者一如送竹枝之人,竟那樣讓人不著頭緒。
我繼續讀下去,想要找出任何蛛絲馬跡。
夫何瑰逸之令姿,獨曠世以秀群。表傾城之艷色,期有德於傳聞。
佩鳴玉以比潔,齊幽蘭以爭芬。淡柔情於俗內,負雅志於高雲。
悲晨曦之易夕,感人生之長勤;同一盡於百年,何歡寡而愁殷!
褰朱幃而正坐,泛清瑟以自欣。送纖指之余好,攮皓袖之繽紛。
瞬美目以流眄,含言笑而不分。曲調將半,景落西軒。
悲商叩林,白雲依山。仰睇天路,俯促鳴弦。神儀嫵媚,舉止詳妍。
手抖著,心跳莫名加快,我瞪著手中情賦,呼吸竟急促起來。
有種恐懼瞬間襲來,我不知道這是誰的寫的,更不知賦是誰作的,可是看到那字跡,彷彿眼前有幅圖畫,彷彿我躋身入了字裡行間。
緊咬唇,我從椅上站了起來,倚身窗口,想要揮退這種不安,瞧見天空不知何時下起細雨。霏霏細雨打入窗內,雨點打在窗糮潑濕了袖口,也潑濕雙頰。那感覺非旦沒有褪去,反而更跋山倒海席捲而來。
斂眸,卻頓然發現雨水在紙上暈染開,字跡黑黑糊糊模糊了一片。我大驚失色,趕緊把窗戶關上,把紙攤在桌上,著急地用衣袖阻止雨水的渲染。
我抖聲說道:「不要……」
我還沒有看完,不要這麼快就讓這紙毀去!
那幅圖畫忽地栩栩如生,躍入腦海,我睜大眼,眼前卻只是這首賦。
就只有這首賦而已!
但那圖畫卻好真實,就好像平日作夢一般,活生生地映入腦海。
時節貌似嚴冬,銀銀大地飄著點點細雪,天空仍舊灰沉陰暗。有二人坐在結冰湖畔旁的亭子,仔細一瞧,二人皆身披暖裘,且為一男一女。
女子倒臥在男子雙膝上,似乎在取暖,也似乎汲取著男子的疼愛。男子輕輕撫著她的髮,感到他正微笑著。
多麼平靜而溢滿情的風景。
可我竟看不清他們臉龐,看不見他們相貌。他們是誰?又怎會憑空出現腦海中?
女子翻了身,拿著一張紙正對男子低頭的臉龐,說道:「我還是不懂。」
她的聲音聽來好空寂,我真的不曉得她是誰……
「何來不懂?」男子回道。
男子聲音也很陌生。這兩人我應都不曾認識過,可又怎會……
女子拿開紙,說道:「不懂賦意更不懂你!賦的作者一點兒名都沒有,寫出來的東西更是令人費解。」
男子笑道:「誰說一定要是名家才能寫出好作品?依我看是妳不懂其中意思。」
「誰說我不懂了?」女子有些惱怒地阻止男子撫髮的手。
男子淡笑,反握住女子的手,又替她拉緊暖裘,怕她著涼道:「天冷要把衣穿好。」
女子想要起身,道:「別跟我來這套,少轉移話題。」
男子不讓她坐起,押著她肩頭道:「我這兒比較暖,躺著。」
「哼。」女子輕哼一聲,將頭埋進男子腰際。
男子輕笑出聲,取走女子手上那張紙,緩緩讀道:
「夫何瑰逸之令姿,獨曠世以秀群。表傾城之艷色,期有德於傳聞。
佩鳴玉以比潔,齊幽蘭以爭芬。淡柔情於俗內,負雅志於高雲。
悲晨曦之易夕,感人生之長勤;同一盡於百年,何歡寡而愁殷!
褰朱幃而正坐,泛清瑟以自欣。送纖指之余好,攮皓袖之繽紛。
瞬美目以流眄,含言笑而不分。曲調將半,景落西軒。
悲商叩林,白雲依山。仰睇天路,俯促鳴弦。神儀嫵媚,舉止詳妍。」
我震驚地跌坐在地,這、這是……這正是竹枝子的那首賦啊……怎麼會……
感到女子好似臉紅了,揪著男子衣襟,小手微微顫抖。
「需要我解釋麼?」男子道。
「嗯。」女子聲如蚊蚋答道。
淡笑一記,男子輕聲說道:「啊,她美麗的容貌是多麼瑰麗飄逸,那麼與眾不同,那麼秀麗典雅。啊,她的容貌是何等傾城,何等艷美,她的美德又是何等受人稱揚。只有叮噹作響的玉珮才能配上她的高潔,只有純淨的幽蘭才可以與她一較芬芳。於是我將一切柔情寄於塵世裡,而把雅志寄於高飄的雲中。」
女子用衣襟掩去面容,似要掩飾內心羞怯,男子莞爾,繼續說道:「嘆息著時間快速流逝,晨曦轉眼一晃又到了夜暮,感嘆人生艱辛與從不停息的手邊工作。百年過後,我們將同樣逝去,而為何人生中歡樂是那樣稀少,愁緒卻理都理不斷?」
男子握起女子的手,輕輕撫著道:「那時她坐在紅帷帳中,輕輕撥弄古琴以自娛。纖細手指在琴弦上撫出美好琴音,雪白手腕來回舞動令我為之蕩漾。她的眉啊,柔柔地如水波動,時而淡笑言語,琴音卻依舊完美。曲才到了一半,夕陽卻緩緩從西邊落下。靜靜的琴聲悲傷地在林中久久不散,山上雲氣與白煙絲毫未止繚繞之意。她有時抬頭看藍天,有時低頭撫弄根根琴弦。她的神情是如此耀眼風采啊,她的舉止又是如此氣質柔美啊。」
我不敢相信腦中所見,抖著手扶桌緣爬起,欲繼續將賦看下去,手卻揮到茶壺,白瓷頓時應聲碎地,我呼吸急促著看著未完的賦詩。
那幅銀色景象卻未消散,男子繼續唸著這首賦,與我眼前蒼勁字跡重疊起來。
男子低聲道,似絲竹般悅耳,那點點柔情要融化這寒天凍地:
「激清音以感余,願接膝以交言。欲自往以結誓,懼冒禮之為愆;
待鳳鳥以致辭,恐他人之我先。意惶惑而靡寧,魂須臾而九遷﹕
願在衣而為領,承華首之余芳;悲羅襟之宵離,怨秋夜之未央。
願在裳而為帶,束窈窕之纖身;嗟溫涼之異氣,或脫故而服新。
願在發而為澤,刷玄鬢於頹肩;悲佳人之屢沐,從白水而枯煎。
願在眉而為黛,隨瞻視以閒揚;悲脂粉之尚鮮,或取毀於華妝。
願在莞而為席,安弱體於三秋;悲文茵之代御,方經年而見求。
願在絲而為履,附素足以周旋;悲行止之有節,空委棄於床前。
願在晝而為影,常依形而西東;悲高樹之多蔭,慨有時而不同。
願在夜而為燭,照玉容於兩楹;悲扶桑之舒光,奄滅景而藏明。
願在竹而為扇,含淒飆於柔握;悲白露之晨零,顧襟袖以緬邈。
願在木而為桐,作膝上之鳴琴;悲樂極而哀來,終推我而輟音。」
女子探頭而出,道:「你……」
男子輕笑:「我只是想說給妳聽。」
「說得好像我很無情……」女子翻臉埋怨道。
男子輕觸女子臉龐,柔柔說道:「她的琴音啊,也彈奏著我的心弦,渴望坐下和她交談一番,想要與她結下海枯石爛的永恆之約,又怕唐突失禮而遭受譴責。想要青鳥代我傳送綿綿情意,卻怕別人搶在前頭,先贏得她的心。我是如此徘徊惶恐,轉眼間神魂已分不輕轉了多少回。」
女子終於推開男子的手,坐起身說道:「你知你這是明著和我吐露心意麼?」
男子正對坐,摸著胸口定定說道:「是,我是。」女子張口欲言,男子抓起她的手放在他心口道:「這就是我的心,妳聽好,這就是我的心。」
臉上突然濕濕鹹鹹地,我低頭看著這首情賦,見似乎又有雨水將字暈染開來,明明關了窗的,怎又會有雨水浸溼呢?用衣袖擦了擦,擦了又擦,擦了又擦……
女子想收手道:「咱們越了界……」
男子不放,道:「沒有什麼好越不越界的!什麼都不清不楚,我不想再要了。妳對我不也是麼,別說妳對我無這種感覺。那有何好退縮的?過幾日我就和伯父伯母說親,訂下親事來,等我回來,咱們就成親。」
女子沉默半晌,怯怯道:「我……」
男子愛憐的抱住女子,輕吻著她的衣領,在她耳際說道:「願化作她上襦的領襟呵,承受她華美絕倫的容貌所散發的馨香;無奈到了傍晚,羅襟便從她身上卸下,悲嘆漫漫長夜還看不見黎明的曙光。」
男子微用點兒力抱住女子,貪著她勃間的馨香,頑皮的手伸進暖裘裡,探著她的衣帶道:「願化作她衣裳上的衣帶呵,束起她纖細的身子;無奈天氣暖冷有別,一旦變化便要褪去舊衣帶,換上新衣。」
女子有些退縮,可男子單手抱著她的背,不容她退後。
探著衣帶的手上移撫著柔柔髮絲,男子捧著她的髮,吻著說道:「願化作她髮上的香油呵,順著垂長烏黑的青絲直落而下;無奈每一到她沐浴時,便要忍受沸水的煎熬。」
男子改捧著她的臉,似乎有點點水珠落下,女子雙手輕抱著男子腰際。
男子撫著她的臉,吻著她眉間道:「願化作她眉梢上的黛妝呵,隨她眺望近看而飄逸張揚;無奈只有當新妝上好了,新脂粉才好,一旦卸妝後一切又將化為烏有。」
男子細細吻著女子臉頰,吮著那一顆顆水珠,道:「願化作她坐臥的蘭蓆呵,包裹她柔軟的身軀於三秋時節;無奈天一冷便要以繡錦代替蘭蓆,過了整整一年後才又會拿來取用。」
男子忽地抄抱起女子,女子驚呼一聲,雙手攀上他肩頭。
男子抱著她輕轉一圈道:「願化作絲線成為她足上的履鞋呵,隨著她雪白的雙足四處而行;無奈行走或停止都有節度,在床前只能冷冷地被棄置空氣中。」
男子低頭看著兩人影子,吻上她鼻尖道:「願化作白日下她的影子呵,跟著她隨處行走;無奈一到樹蔭下便與之化為一體,那時情境又不同以往。」
雪不知何時停了,天空隱隱透著光亮。男子抱著女子走到亭外階梯坐下,讓女子躺在他懷中,舉起雙手四指交疊,兩拇指相連,從孔中向天空看去,道:「願化作夜裡的燭火呵,在堂前樑柱下照亮她嬌美容顏;無奈一到了朝日又升起之時,便要熄了夜晚那微不足道的光芒。」
不知怎地,濃厚雲層竟逐漸退去,冬陽暖暖照射下來,陽光燦燦映在女子臉上。
男子再次抱住女子,女子也輕輕回抱著男子,貪著他胸前的溫暖。
男子吻著女子脖間,十指與女子相扣著道:「願化作竹枝成為她手上竹扇呵,從她纖纖手中輕搖晃出微微涼風;無奈白露後早晨遲暮天氣陰涼,只能遠遠地望著她的襟袖獨自嘆息。」
男子的唇來到女子唇前,他細細吻著女子,聲音染上哽咽道:「願化作上等桐木呵,作成她膝上不斷淌出韶音的鳴琴;無奈歡愉散盡後,憂愁便上門而來,終究還是把我放在一旁,停止了弦弦清脆的靡靡之音──」
他不斷細吻著女子,百般憐愛地將她捧在心上般,說道:「妳可知麼,這些日子以來,我多願似那領襟、衣帶、香油、黛妝、蘭蓆、履鞋、影子、燭火、竹扇、鳴琴,可隨妳往,可隨妳遊。無奈妳總退卻,而咱們都還得各自學習,無法常聚時就如這般……」
女子搖頭,道:「我沒有將你放置一旁。」
「那就與我成親。」男子緊握女子雙手。
「我……」女子猶豫。
「我答應妳,我絕對會成為人上人,絕不讓妳受半點兒委屈,我會重新撐起這個家,叫妳跟了我不會讓人指指點點,我要讓妳受人欣羨,我要讓妳成為人群那抹不可忽視的光芒,不論是妳成親前或成親後……所以等我,好麼?」
女子貼緊他的胸膛,落淚道:「好,我答應你,咱們成親、咱們成親……我不管你是否為人上人,我不管我是否會受他人嘲笑,我都要和你在一起。」
男子展開笑顏,那雪地上,落下男子動容的淚滴。
「好,不論未來如何,咱們生生死死都要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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