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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八章 閒情賦(4)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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仔細端詳東方翌卿佯裝的真摯神情,卻找不出一絲破綻。他萬分明白身為官宦名門之後,平日一樣粗活都不需動手,自有下人早早打點好,向來茶來伸手,飯來張口的我,想當然爾更是不懂燒菜之類,更怕灶房燙火會壞了從小悉心保養的雙手。東方翌卿無疑只是想給我難堪,讓我在白貞宛壽宴成為全場笑柄罷了。
儘管多想揭了他的偽善,我也只能咬著牙關硬聲道:「本小姐向來一諾千金,說出的話就是潑出去的水,絕不收回。既然大人如此期待我的手藝,我當然要好好把握這次大展身手的機會,怎能讓大人小瞧我呢?」
東方翌卿似沒想到我答應得如此爽快,愣了半晌才展笑:「那我可拭目以待妳能燒出什麼樣的好菜來。」
我冷眸一凝,道:「我當然不會讓你失望。」收起東方翌卿的摺扇,邁步走向房門,連句道別也是梗在喉間,不願多說。
東方翌卿卻忽然叫住我,涼涼道:「屆時收到帖子可別做縮頭烏龜啊。」
我哼笑道:「就怕本小姐廚藝高超,美味得賓客爭先恐後,到時你要搶不到菜餚可別怪我。」
他朗笑:「放心放心,壽宴前我一定會大肆宣傳相爺千金的絕妙廚藝不容錯過。」冷冷瞥他一眼,就要離開時,卻再聽見東方翌卿忽地開口,語調卻與方才大相逕庭,冷得若屋外初冬的寒氣,「打破砂鍋問到底不見得是明智之舉,明哲保身才是要緊。」
聞言,我立即回眸,「你說什麼?」
只見東方翌卿牽笑道:「我就說妳別要勉強了,免得當日難堪。」
明白他在指壽宴一事,我瞪視他道:「不用你管!」語落,我拉著翡翠同爹告別東方府,回到相府去。
是日傍晚,我坐在琉璃閣窗前,兀自發著呆不語。初冬濕氣過甚,不斷飄下綿綿霏雨,瀝瀝雨聲不停歇,令人備感沉悶。身倚窗檯,兩扇卻是大開,陰風颼颼,黑壓一片。我的思緒卻千迴百轉,一夕間煩惱竟如蠶絲細長又多,不停重複昨日晚宴的驚駭與倉皇,無措和擔心。思及無名竹枝,更是萬分莫名,憑空而來的畫面令人費解,毫無頭緒。究竟該從何找起送賦之人?又該如何解釋玄妙難解的男女?是真實還是幻想,莫非是晚宴刺激過甚,身軀疲倦而造成的麼?拿起無名竹枝再次端詳,肺腑的字裡行間卻找不出一絲線索。
在身側沏茶的翡翠,終於忍不住問道:「小姐,奴婢從昨日就想問您,您為何初見這一竹枝就忽然……掉淚了?」她小心措辭,觀察我的臉色道,「像您現在也是,明明外頭下雨,卻開著窗對竹枝子發呆。」
斂眸,我決定暫不告訴翡翠浮現腦海的映像,真實或幻覺連自己都分不清,若是真實未免太過奇異,要說幻覺我卻又對其中情感、聲音、場景過分身歷其境,好似我也在那冰天雪地中,感受著男子的體溫與承諾。無解,真是無解。我搖頭,回翡翠道:「我從未讀過此賦,想了許久真的對其中字句毫無半分記憶。是誰送的?情賦又是出於何人之手?」語頓,我對著窗外細雨吟賦道:「待鳳鳥以致辭,恐他人之我先。意惶惑而靡寧,魂須臾而九遷……」
吟到一半,忽見翡翠極力隱藏的驚慌神情,儘管只有那麼一瞬,卻仍被我察覺。斂眸,我假意未覺,看向窗旁梅樹喃道:「只可惜同今日雨天。」
翡翠在旁逕自道:「莫不是夕陽麼?」
雙眸一凝,緊鎖翡翠一問:「妳聽過?」
翡翠隨即搖頭道:「沒有,奴婢孤陋寡聞,怎會聽過什麼賦呢。」
心內懸疑擴大,凝眸,我質問道:「沒聽過?那妳方才聽見賦為何驚慌?」
翡翠猛烈否認,「小姐,您誤會奴婢了!奴婢沒有……」
瞇眼,我緊咬翡翠道:「唯讀過此賦人才能道賦中景致,我道雨天,妳卻道夕陽。妳孤陋寡聞?還是想狡辯是巧合?」
翡翠頓時手足無措,發現自己露了餡,慌亂結巴說道:「小、小姐,奴婢……」
「夠了,」我打斷她,「為何說謊?我一直都很信任妳,妳卻對我背信?」
「不是這樣的……小姐……翡翠是、翡翠是……」翡翠嚇得上下文拼湊不出一句,見我越發嚴厲與懷疑的眼神,登時跪下抖聲道:「小姐饒命!小姐饒命……」
嚥沫,萬般沒想到翡翠竟會瞞著此事,「為何不說真話?」我道。
翡翠身子發顫,深怕我大怒驟發,道:「奴婢確實是看過這首賦,只是、只是……」
見她吞吞吐吐,我不耐煩問道:「只是什麼?還不說清楚!」
翡翠睜大雙眼恐懼望我,我與她間瞬時膠著萬分,氣息緊繃不已。思索半晌,她才吞吞吐吐道:「奴婢幾年前看過,只是好多年沒看過了,只是憑印象……」
「印象?」我狐疑看著翡翠,覺得她的話越形謎團,不禁冷笑,「妳記憶還真好,不愧是『孤陋寡聞』吶。」
雨聲淅瀝,點點打在心尖上。明白翡翠並未對我說真話,且極為詫異她竟讀過我未曾念過的賦。她是在何種情況下知道的?她與我如此親密,莫非與送竹枝人有關?抑或,若腦中男女並非幻覺,翡翠也有可能知曉當中人物?
許許多多疑問如雨後春筍般一股腦兒冒上,當我還在拿捏該如何詢問翡翠時,門外一名小丫環急來通報,見翡翠跪在地的景況立即打住,小心翼翼道:「小姐,宮裡派來人……」
「誰?」我抬眸問道。
小丫環低頭道:「說是鄭公公。」
鄭席,當朝最受皇上重用的一等大宦官。
「還不快請他進廳。」如此大人物可怠慢不得!瞥了翡翠一眼,我撩裙向外走去,拋話道:「等會兒再審妳。」
一進琉璃閣外廳,便見兩人早已入座等候,其中一名身穿宦官服,我立即行禮道:「鄭公公,這麼晚還過相府,不知有何急事讓您如此費心?」或該說,皇上有什麼大事讓鄭席親臨相府,還不讓爹娘轉告,直截面對我。
鄭席起身,用平板的聲調回道:「小人鄭席代傳聖旨見過房姑娘。」語畢,他拉了手中的粗繩,往旁看去,只見另一人手腳被綑綁,面目依然矇布,衣衫襤褸,粗糙不堪,如此破敗的衣衫卻也遮不住他姣好的容顏。
倏地,我明白皇上親差鄭席過府的用意。
是他,樂人尹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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