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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章 破曉(4)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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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嵐背染薄汗,一陣又一陣的冷意襲上頸肩,內心方寸大亂,完全不敢相信楊曉會出此言!楊曉不是該恨她嗎?她把楊曉逼上絕境,親自將她送上黃泉,為什麼楊曉不恨、不追究,甚至包庇她……楊曉只要說她躲在這裡,把事實托盤而出,她絕對討不過此劫。她倆玉石俱焚,同歸於盡,豈不是最公平的結局?為何楊曉如此待她,莫非是她錯了……
楊曉費著最大力支起身子,扯著李世民衣袖嘶吼道:「我知道皇上您一旦知道是我下手,絕對不會放過臣妾。既然臣妾注定一死,早死不如晚死,與其死在皇上手中那般心痛,不如先行自我了斷。皇上,即使請太醫也束手無策的,臣妾,早已飲下鴆毒。」楊曉抖著指著地上觸目驚心的血。
李世民眼裡閃過痛惜,咬唇道:「妳又怎知朕不放過妳?」他搖著楊曉的肩,「飲鴆毒?妳自尋死路,朕要如何救妳!朕如今是想救也不能救妳知道嗎?」
楊曉搖頭奔淚道:「千算萬算,就是沒想到您會突然來明晞宮啊!辦事不成,而我一時辰內便會魂歸西天,皇上,您要如何處罰我,將我五馬分屍、開棺鞭屍、逐出皇陵我都甘之如飴,本就是抱死行此舉,還怕什麼?臣妾只求皇上看在多年夫妻情分上,別遷怒恪兒與愔兒,他們與此事無關,得了我這個娘是他們不幸,不能為他們鋪好路便罷,還阻礙他們前程……皇上,臣妾求求您別遷怒他們,這事兒完全是我一個人,是臣妾一個人……」
李世民痛心道:「妳怎麼就這麼傻,這些年來妳還不明白?」楊曉愣愣不解其意,李世民緊握的指節泛白,嘆息道:「朕沒明說,妳也渾然不知。倘若朕心中無妳,又豈會疼愛恪兒?眾多子女裡,朕最心愛的不是太子,不是魏王,是恪兒啊!曉曉,妳給朕生了這麼個優秀兒子,朕感謝疼愛妳都來不及了,又怎會要妳命?」
楊曉似是無法會意李世民的話,不敢置信,茫然望向李世民道:「皇上……您說您疼愛我?您說您心中有我……」說著說著,楊曉終於不住再次潰堤,多年來的企盼,這些盼望,多少夜裡輾轉難眠,思思念念只為不曾轉頭的他,她的良人呵。他總是看著另個方向,她只能默默凝視他的背影,不斷告訴自己不怨尤,莫怪嵐兒,只是心很疼很疼,明明滿地心碎與淚水,當他側頭瞥她一眼時,她卻要把這些心事硬生生嚥下肚裡,給他一記和煦如陽的溫柔笑容。
好不容易,當他終於轉身,她傻得以為終於可以真心相許,沒料得他的眼底,明明映著自己身影,看見的卻是從未愛過、守護過他的嵐兒。
她不甘!她好不甘好不甘!
為何她挖心掏肺,他嘴裡喚出的仍是一句「嵐兒」?每個漫漫長夜,當她細細描摹他的輪廓,他還是喚著「嵐兒」,當他喝得不醒天地,仍是一聲聲的喚著「嵐兒」,那個永遠都不會回應他,他永遠也等不到的嵐兒。
那麼她算什麼?身為亡國公主,冷嘲熱諷都嚥下了,再苦再艱辛的日子都熬過了,她生來華貴,改朝換代仍是榮華一身,卻總要小心被人抓著把柄,為孩子鋪後路避免落人口實,在他身後默默守護,從不與哪個妃嬪計較。顯赫的背景,聰慧的孩子,她在宮中越是低調,如此隱忍,最後卻換得他一聲「嵐兒」。
終歸到底,她的愛錯付,可怎地他如今卻道心中有她……
李世民紅了眼,微微哽咽道:「妳還陷在嵐兒的陰影麼?朕這輩子無法忘懷的是嵐兒,因為朕得不到她。身為一國之君,朕什麼都有,卻偏偏得不到她,因為觸不到,內心總是焦急,更是想抓住她,但是她走了,走得毫無留戀,一去不回。而妳是朕身邊的人,我為政事擾心,妳就在身側沏壺好茶靜靜聽我叨念;我疲憊不堪,妳總輕揉我雙眉,使我安睡到天明……」李世民握上楊曉的手,吻著柔夷道:「只要我回頭,妳總會在那兒不是麼?曉曉,朕是依賴妳的,妳總是在朕身畔不是麼?」
楊曉含淚道:「皇上……」
李世民抱緊漸漸失溫的楊曉道:「朕會請最好的太醫,絕對能讓妳康復。曉曉,別離開我,別離開朕。」
楊曉彎起嘴角,能聽到這番話就夠了,她不強求,能聽見他說一句喜極她,她死也無憾了,只是心疼三個孩子。輕輕回握李世民冰涼的大掌,多少日子裡,多盼能同尋常結髮夫妻,願使歲月靜好,現世安穩。只是可惜,這份平凡的願望明明唾手可及,卻是她明白得太晚,為時已晚。
她輕輕閉目道:「皇上,臣妾何嘗不是如此?只是臣妾……」語未罷,腹中一陣噁心破得她再次咳出一灘殷紅。
李世民焦急不已,大怒道:「太醫到底在哪兒?」語畢,看見早已提著藥箱站在牆角不敢打擾兩人的太醫們,李世民道:「朕不管你們用什麼方法,要是救不活淑妃,全部都提頭來見朕!」
太醫們慌張磕起頭哀嚎道:「皇上饒命!皇上饒命!娘娘服下鴆毒須即時解毒,如今怕是、怕是……」
李世民一揮衣袖震怒道:「廢話少說!朕要你們救就救!」
太醫再次跪了一地,一臉為難,楊曉搖頭,身子染上一層層冷汗,顫抖道:「皇上,臣妾只有三事相求。」
李世民哽咽道:「曉曉,妳難道不怨朕麼?」
楊曉瞥了一眼窗外寒天,雨滴打得極大,彷彿敲著喪鐘,她明白時間不多,徐徐道:「不怨,臣妾怎會怨皇上?皇上一句心內有我,臣妾豁然開朗,死無足惜。」
「妳為何如此傻?是朕沒保護好妳,是朕辜負了妳。」
「臣妾只請皇上好好保護恪兒和愔兒,前朝血統難免招惹猜忌,是我不好,給了他們這樣的血統……」雨點聲恍若真如鐘響,她好似縹緲於時間山河中,李世民的溫柔、嵐兒的笑顏、七喜的忠貞、兩個孩子嚷著母妃的童顏,以及她無緣的稚嫩女兒。
彷彿,她還是那個榮華富貴享用不盡,養尊處優的前朝公主,父皇總喜歡看她練字,臨摹《新婦地黃湯帖》,哥哥將她揹在肩上放著紙鳶兒,嵐兒同她在御花園撲蝶……
李世民應道:「妳說什麼,朕都依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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