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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章 破曉(5)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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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淡淡微笑,「當初妹妹難產離世,皇上親自到清平寺接回公主,並讓臣妾代為撫養,今後孩子無娘可依了,皇上記得多疼疼她,如此一來,臣妾去了陰曹地府才好向妹妹交代。」
李世民不加思索道:「好,朕即刻便封她為高陽公主,盼她德高服眾,一生燦爛如陽,別跟她娘一樣。封地就在長安附近的浮屠盧,食邑三千可好?」
七喜聽得淚流滿面,皇上明知娘娘揚言要殺小公主的話是情急下的謊言,明明漏洞百出,卻只是靜靜聽娘娘哭訴,甚至不追究。娘娘千辛萬苦走到今天,終於是開花結果了麼?可是好不容易熬到豐果成熟時,娘娘卻要離開人世了!
楊曉講的嗓子乾啞,仍喘著氣道:「皇上不怪臣妾?臣妾要殺公主啊。」
「不怪,朕懂。」李世民簡潔道,分秒必爭,感到楊曉生命逐漸流逝,內心愈是焦灼。
楊曉眼角泛出濕意,清冷說道:「皇上不怪,九泉下嵐兒卻怪我了。」
「何出此言?」
楊曉抬眸,憂戚雙眸凝視李世民道:「怕她怪我搶走她的孩子……」
凝兒,為娘能做的只有這些,讓楊嵐消去芥蒂,妳才有可能活命啊。
「不許胡說!」李世民打斷楊曉,「是朕親自去清平寺帶走熙兒並命妳撫養,怎會有搶走之說?妳照顧得盡心盡力,嵐兒地下有知,怕是謝妳都來不及。別胡思亂想,嗯?」
楊曉聞言,甚是放心許多,視線往內室一瞟。楊嵐聽見這番話,心內彷彿有什麼「咯噔」破裂一聲,似是不能相信耳朵所聞……到頭來,她錯恨了姐姐?她不僅錯恨了她,還親手置她於死地。到頭來,她該埋怨的並非楊曉,而是陰錯陽差的命運麼?
雙手一鬆,楊嵐瞬時感到全身無力,恨不得逃離似牢籠禁錮她的偌大衣櫃。
不是的、不會的……是楊曉在她難產昏厥之際,為了報復初兒與她而強行帶走她的孩子,如何成了皇上?不是皇上,該是楊曉啊!該是楊曉,她才得以恨至今日,她才有理由逼她飲毒,讓數十年恩怨了結啊!該是楊曉,她所有行為才得以寬饒啊……
楊嵐失神落魄往後一跌,不該是楊曉麼?不該是楊曉麼?原來她機關算盡,竟是白忙一場,甚至忘恩負義,過河拆橋。楊曉並非奪走她的孩子,不論真心與否,到底仍是奉皇上之命撫養她的孩子。
李世民聽見內室傳來雜音,決定探個究竟,對身後貼身太監鄭席道:「鄭席,去看看。」楊曉與七喜無言對望,臉上閃過一抹擔憂。
楊嵐趕緊抱著女娃縮到衣櫃一角,躲到件件拽地的長裙後方。女娃眼眶盈滿淚水,似在抗議楊嵐抓得太疼痛。楊嵐手作「噓」狀,用脣形說道:「別哭。」語罷,輕扯兩件長裙,絲質柔順的裙子自頭頂飄落,掩蓋住蜷曲在牆角的兩人。
衣櫃門倏地「唰」地一聲打開,楊嵐屏著氣息,心跳驟然疾快不已,四肢緊抱著女娃,要將她揉進骨子裡般,大氣也不敢喘一聲。
黑暗讓鄭席並未察覺動靜,關上門對李世民稟道:「皇上,內室並無異樣。」
李世民皺眉:「朕為何總聽見雜響?」
楊曉淡笑道:「皇上,許是鬼差來帶走臣妾了。」
「曉曉!」李世民不願楊曉再繼續說下去。
「皇上,」楊曉輕輕推開李世民的手,啞聲一笑道:「曉曉還有最後一事相求。」
李世民愣瞪自己停在空中的手,心頭一酸,只得沉聲說道:「好,妳說,妳說,妳說什麼朕都願意聽。」
楊曉微微偏頭,想著被楊嵐抱著的女娃,淡笑道:「事到如今,臣妾依舊掛著凝兒。」李世民眼眸一凝,聽著楊曉繼續道:「皇上,若凝兒還活著……還活著……請您一定要好好補償她,好好待她。生來是帝女,卻從未享過帝女該受的榮寵。是我這個娘不好,若非我疏忽,又豈會讓初兒神不知鬼不覺帶走她……」楊曉急急吸著氣,顫顫啜泣道,「皇上,臣妾從未放棄過一絲希望,母女連心,我知道她一定還活在世上,一定還活在世上!」楊曉揪上李世民衣襟,「臣妾未放棄,請皇上也別放棄尋她,咱們的凝兒一定還活著,還活著……」
衣櫃內的楊嵐聽見此番話,不禁無言瞅起自己懷中的女娃,愧疚一點一滴灌進心裡。是她害她失去親娘啊……
李世民露出片刻猶豫,些許為難道:「曉曉,天下偌大,尋人並非易事。朕不是不心疼自己的女兒,而是妳看四年都過去了,卻無一絲消息。朕是怕希望渺茫啊……」
楊曉再次乾嘔一陣,預感大限已至,楊曉急急湊近李世民耳邊輕道:「皇上,那日初兒帶走孩子時,孩子裹著奧紫色棉襖,上頭繡有臣妾親縫『千歲吉祥』字,與只能皇室所用的鳳紋。還有,這只玉珮……」楊曉從懷裡掏出一件雕刻雙燕的白璧塞給李世民道,「此玉珮世間只得兩件,這為其一,另一在凝兒身上。是前朝先皇特賜與臣妾與嵐兒,但嵐兒嫌佩玉麻煩就送給臣妾,於是臣妾有兩件一樣的玉佩,是當時天下雕刻家尹熙慈所做。尹熙慈細筆無人能及,為防造假,燕子翅膀上刻著『燕室萬興』,只能用西域所傳之『透鏡』方能看見。」楊曉定睛望向李世民,聲音越乾越啞,越說越費勁,仍是大吸口氣道:「臣妾不在世了,只怕凝兒歸宗認祖困難重重。」
李世民握緊玉珮道:「好,朕就封個名號給咱們凝兒,位雖空著,卻是為她所留,只消她回來那刻便是公主。」
心願已了,凝兒,娘能替妳掙得的便是這些了,但願妳平安長大,娘才可含笑九泉……
殿外傳來騷動,宮門一開,乳娘燦燦灼急帶著兩個不出十歲的男孩進殿,一見床榻,燦燦不禁無力跪下道:「皇上,奴婢聽聞娘娘、娘娘……」
楊曉視線迷迷濛濛,微微皺了眉,落盡眼底的是兩抹身影,他倆身上所穿皆是她一針一線縫的衣裳。
她輕聲喚道:「恪兒……愔兒……」
那兩抹影子越來越暗,她好想睜開眼吶,但眼皮卻不知怎地越來越重了。眼角瞥見一襲明黃,那襲明黃是她追隨一生的顏色,以為他不會轉身,偏得他轉身之時,明亮燦爛的鮮黃卻漸漸黯淡消逝了。
「皇上……世民……」
微弱的聲音隱沒在狂湊的雨滴聲裡,她素白的衣單上落下點點淚花彷彿替她送行,浸濕一塊又一塊,開得歎息又懊悔。
尚不知發生什麼事的李恪衝向前去,拿著一只青色風箏,興高采烈在床上素白人兒面前晃著風箏笑道:「母妃母妃,恪兒今天做了紙鳶呢。之前母妃答應恪兒只要恪兒做好就要陪恪兒放紙鳶的!」
李愔跟在李恪身後,小臉皺成一團道:「母妃,愔兒也要,愔兒背完三字經了,愔兒也要放紙鳶……」
明晞宮內悲戚哀哀,宮人們紛紛低頭啜泣,七喜淚流滿面撲倒在地道:「娘娘──」
整座明晞宮一如被門外大雨橫掃,全數宮女太監跪下哀嚎著「娘娘」,氣氛肅穆悲涼。楊嵐愣了良久,腦海一片空白,久久無法思考。明明恨她入骨,待她臨終時卻毫無一絲雀躍,空蕩蕩的、失落落的,恍若楊曉把她的心硬生生挖走一塊。
李世民待了許久,僅是呆望了無生氣的容顏,不發一語。
她再也不會默默守候他了,再也不等他了。柔情似水如她,曉曉等了他一輩子,他卻未能守護,讓她在後宮受盡悲苦,抑鬱而終。他再也看不見,再也聽不到她的婉約一笑,是他自找的,都是他自找的……
不知過了多久,鄭席悄聲上前輕道:「皇上請節哀,娘娘一生榮華富貴,走得平順,也是不枉此生了。」
李世民「唔」了一聲,不理鄭席,轉頭對李恪和李愔說道:「你們……等天晴了,再去找乳娘陪放紙鳶吧。」
李恪指著窗外微透亮光的天空噘嘴道:「父皇,可是天晴了。燦燦把我和愔兒深更半夜叫醒,說是母妃要和我們放紙鳶……」
「愔兒只要和母妃玩紙鳶!」李愔在旁叫道。
李世民緩緩抬眼,沉吟道:「你們母妃不能陪你們放紙鳶了。」
「可是愔兒想和母妃玩!」李愔晃著頭顱扯著黃袍道。
「你們母妃去了很遠的地方,連朕也到不了的地方,怎還能陪你們玩?」李世民半是自嘲道。
乳娘燦燦機靈把嚷著母妃的兩個孩子哄回去。李世民靜靜端詳楊曉面容,晨曦一點一點破雲而出,彷彿昨日大雨不存在過,但明晞宮窗外的紅梅卻是光澤淋漓,一滴滴落下晶瑩甘露。
臉上清淚早已消逝,憶如昨日雨水降下後隨即沖刷而去,不著痕跡似的。
李世民抬起頭,望著窗外青色藍天,才剛露魚肚白,又是嶄新一天,伊人卻不復在了。
「鄭席,」李世民喚道。
鄭席趕緊上前道:「臣在。」
「傳朕旨,楊氏淑妃秀鍾華閥,德備壺信,克孝克慈,以皇后大禮下葬皇陵吧。」李世民對鄭席呆愣神情不以為意,繼續道:「楊氏女李熙兒封高陽公主,封地浮屠盧,食邑三百。」他淺淺吸口氣,輕道:「咱們女兒……朕只盼她平安康樂,普生順遂。鄭席,封淑妃女李凝為普安公主,封地普安郡,享邑三百。」
這……怎麼會……至今李凝是死是活還未明,八成是死了,襁褓中的孩子被仇人帶走還能活命麼?一個生死不明的人卻要封公主,還享食邑!另外一個,明明是罪臣之女,生母甚至褫奪封號,封地還是在長安旁的要地!皇上莫不是被悲傷沖昏頭,就是他昏頭了……
鄭席呆呆站立半晌,久久不能言語,好不容易才回神道:「臣、臣遵旨。」
李世民緩緩吐了一口氣,凝望甫破曉的天際,鵝黃漸漸染上青天,若非一直看著,絲毫察覺不了它的默默暈染。
他握上楊曉冰涼失溫的指尖,喃喃有詞道:「普安公主……」
曉曉,朕守不了妳,這回必不叫妳失望,尋回咱的女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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