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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章 賭約(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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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相府後,翡翠喜孜孜替我換上一件純白點紅梅短襦,下穿近日最蔚為風尚的大紅石榴裙,腰間配上銀紅紗香袋,頭卻梳個簡單的峨髻,髮上簪著太后所賜由天竺進貢的天堂鳥玉簪,耳掛小銀墜。
翡翠同我房內丫環小夏與拂兒笑吟吟望我道:「小姐如此裝扮一番,就連花王牡丹也要遜色呢。」
我嗤笑道:「貧嘴,現在哪來牡丹?翡翠,妳那招對太后有用,我可用不著。」
我房裡三個丫環分別是翡翠、小夏與拂兒。小夏溫柔婉約,眼角一顆淚痣尤其明顯,最擅長烹飪,我琉璃閣內的膳食全是由她負責。拂兒聰慧沉靜,不多話的她,水靈靈的眼眸裡卻總不時透露出她的冰雪聰明,更是我的謀士之一,特擅女紅與化妝,每每我出外妝容幾乎是由拂兒一手操辦。
其中翡翠與我最親,無時無刻候我身側,不論家裡或外出,翡翠與我絕對形影不離,其中原因之一是翡翠尚武,爹指她為我的丫環不意外就是隨時保護我,更甚者,翡翠更是好助手。世人皆不知當朝相府長明珠以「水陽公子」之名名世,於蘇州開了多家瓷舖,翡翠則替我打理諸多瓷舖之事。但我始終認為這項工作對一名女子而言太過吃重,且不止打理瓷舖,翡翠還得替我留心皇室中人及朝中官人的小動作,十足為「探子」,如方才她稟言禮部千金李惜玉一反常態參宴即是一例,如此才能在對太后、後宮妃子、一般官家子弟千金應對時進退得宜。千萬別輕易樹敵,免得招惹猜忌與陷害,爹總是這樣告誡。由於爹位居高官,爾虞我詐之事免不得,因此做事更要步步為營,小心再小心。偏偏我生來大膽,雖不致得罪人,卻將禮教視如糞土,可讓一干人總為我頭痛,只要別出大岔子,也倒寬容遷就著我。
然而,翡翠卻總婉轉道:「小姐身為瓷舖東家不說苦,翡翠又怎能喊苦呢?」
這番心意著實感動了我,所以招選瓷舖總管的事也一直耽擱。翡翠是在她十歲那年進府的,只比我小一歲,那年爹帶著我與兄長賞燈會,卻見跪在雪地裡的她高掛「賣身葬父」牌子,狠狠煞了元宵景緻。我一時於心不忍,央求爹給她比銀子能葬父也能養活自己,誰知翡翠執意報恩,就這麼被帶回相府,從此在我身旁服侍,而我的親妹子早嫁,所以翡翠這些年來更像我妹妹。
從過往思緒中回神,我擺手說道:「好了好了,妳們還不來準備給娘娘們的賀禮。咱們先走吧,哥哥有事會晚點兒到。」
一陣忙碌後,翡翠跟著我赴宴去了。掀開簾子,恰巧經過一個胡人雜耍團正表演噴火,我一時興起讓車伕停轎,下車看新奇的表演,和眾人們一同叫好,獨留翡翠再次苦著臉擔心我來不及赴宴。
我推了翡翠手肘道:「噯,別這麼煞風景,晚點兒到也不會怎樣。」
「小姐……」翡翠的好看峨眉都要垂到地上了。
此時胡人把方才噴火的鐵圈竟全數吞下,眾人驚奇萬分,皆拍案叫絕,鼓掌叫好,我也不例外,跟著高呼:「好呀!表演得好!」
一陣表演完後,觀眾紛紛贈了犒賞,今日表演讓我心情大好,毫不吝惜給了一錠元寶,收我元寶的人正是表演吞火的胡人,樂得開懷笑道:「這位姑娘面善心善,在下殷切祝福姑娘萬事如意,心想事成。」
我讚美道:「哪兒的事,你們表演好酬勞高是理所當然。不過你漢語說的真好。」
那名胡人立即拱手道:「在下史仁表,與父史大奈居中原多年,漢語若還說不好也太愧對皇上了。」
聞言,我雙眸一亮道:「史大奈?那不是右衛大將軍嗎?」
史仁表爽朗一笑道:「姑娘多見識,家父確實任右衛將軍一職。」
我上下打量著這名胡人,史大奈出身突厥,突厥人都是虎背熊腰,剽悍粗獷,但史仁表除了個子高一點兒,留著突厥人特有的髮辮以外,相貌卻極為白皙俊俏,只是五官較漢人立體許多。
翡翠從我身後探頭道:「豈止見識多,我家小姐可是相──」
「翡翠,不得無禮,還不快向史公子道歉!」我低聲訓斥翡翠,怎她仍改不了張揚的毛病,我早已訓斥她好幾回了。
史仁表不在意笑道:「在我看來這位姑娘倒很直率可愛呢。」
我搖頭一笑:「哪裡直率,依我看就是毛躁,得罪史公子了。」
史仁表攤手道:「不得罪不得罪!今日有幸結識姑娘是我的福氣呢。」
雖猶豫片刻,但想皇上一向對歸附胡人禮遇有加,況且史大奈也是開國功臣之一,不禁釋然道:「小女子人微言輕,家父任尚書僕射,今日有幸在此結識公子。」
史仁表思索片刻道:「尚書僕射……妳是房大人女兒,房姑娘?」
我含笑點頭道:「史公子好眼光。不過,你怎會出現在雜耍團裡?」
他「喔」了一聲,指著後方雜耍團道:「他們是我以前的朋友,難得偷空出來陪他們玩一玩。經姑娘這麼一說,我也差不多該回去了。念之,告訴他們咱們回去了!」語頓,史仁表朝後方一喊,一名小廝隨即拎著一袋包裹從雜耍團裡走出來。
史仁表隨我走到人群外的轎子,再次拱手道:「將來盼還與姑娘有緣,我們還會相見的。」
我吟吟笑道:「下次見面我還想再看一次吞火表演呢!」
史仁表哈哈一笑,「小事一樁!姑娘想看表演隨時找我,我史仁表一定奉陪!」
「好,一言為定!」語畢,我正要上轎,一個偌大身影騎著白馬的人攔住去路,想也甭想是誰,我不悅蹙起兩眉。
還來不及發聲,對方先發制人道:「唷,瞧瞧,這不是相府凝兒麼,想不到相府凝兒也喜歡看雜技呀!」
這聲音、這聲音,我抑著內心湧上的厭煩,靜靜吐了一口氣,微笑抬眼直視這個不僅擋住我去路,還遮去我頭頂陽光的傢伙。
東方翌卿!
他烏黑的頭髮慵懶束了起來,擁有一張時人稱之「名動長安」的俊秀臉蛋,膚質好到猶似吹彈可破,靈活又深邃的眼眸,絕不失笑容的嘴角,舉手投足間不失自信卻又優雅萬分,可謂翩翩風度的風流佳男!
哼,相府凝兒、相府凝兒,似乎和他交情多好似的,聽起來就是相府下人!真是冤家路窄,還心想等會兒宴會該如何整他,偏偏這時又給遇上了。
我擠著笑容道:「好巧好巧,在這兒也可以遇到東方大人。」
他甩開摺扇一笑道:「不如說是長安路太小,走到哪兒都會遇見一樣的人。改日我還是向皇上諫言拓寬道路才是。」
聽著他明貶暗貶冤家路窄,我也不生氣,倒是一旁史仁表替我出頭道:「公子這麼說話不對了,長安已經夠大了,再拓寬豈不是浪費國家公帑。」
內心嗤笑一聲,眾人皆知我房晞凝與人交好,偏偏就與東方翌卿過不去,彼此互看不順眼,對話必是暗潮洶湧、你爭我奪,無不反唇相譏,互相詆毀。但明顯史仁表不諳此事,不僅不識得我,更不識得太后眼前小紅人東方翌卿。
東方翌卿並未立即反駁,搖著摺扇,淡淡瞥史仁表一眼道:「小兄弟,國家公帑尚不須你費心,倘若你連真話與假話都搞不清,恐怕你在給皇上勸言前早先被人暗算了。」
史仁表登時面紅耳赤,卻也找不出字眼兒辯駁。見東方翌卿挾著官場口吻以勢欺人,我垮下笑容道:「東方翌卿,別欺負沒做官的人。」
他無所謂聳肩道:「我這是教他做人的道裡。」
我「切」了一聲,轉移話題道:「你在這兒攔住我,是有要去哪裡麼?」
「凝兒要去哪兒,我就去哪兒。」他嘻嘻一笑。
哼,我就知道,一定是去赴宴的,不過話說回來,太后沒邀請他才奇怪。
我探著他的口風問道:「聽說今日與往常不同?」
東方翌卿神秘一笑:「是呀,今晚可有看頭了。」
史仁表被我和東方翌卿搞得一頭霧水,我隨即解釋受邀太后晚宴,但顯然史仁表不在受邀名單中。
我抬顎嫣然一笑道:「東方大人既然一副明白的樣子,莫非是聽到了風聲,或是和哪個宮內人有『特殊交情』才得知內情呢?」
東方翌卿眼神一僵,隨即悠然道:「妳可真愛說笑,怎會是『特殊交情』,不過是人緣好一點罷了。」語頓,他瞇眼對我道:「不過,比起某人的『私情』處處開,我的『特殊交情』倒是遜色不少啊!」
瞪了他一眼,我在宮中素來與皇上最寵的高陽公主最為要好,其次有私下交情的是吳王和妹婿韓王,如此與其他人比起來,我確實是「私情」滿布。
「再怎麼說,我這份『私情』還有賴血緣,總比你那份『特殊交情』強多了。」我不甘示弱說道。東方翌卿臉色不悅,況且還有史仁表在場,讓我更加痛快,「凝兒、凝兒,大人,等會兒可別這麼叫啊,我的『私情』可不包括大人呢。」
「那我們不妨聯絡聯絡感情,不知『特殊交情』與『私情』繫在一塊兒時是何等模樣。我這兒呢倒有一個法子。」東方翌卿忽然神采飛揚說道,「宴會一項傳統,不外乎就是藉此機會贈與『竹枝子』。咱們來打個賭,看今日晚宴是妳收的竹枝子多,還是我的多如何?」
竹枝子,是上代某嬪對帝王表達思念之意,流傳流傳著,到我們這代便成告白方式了,上面還摻著一張小紙,是首情詩。
「聽起來可真有趣吶,若你想賭,我樂意奉陪。」瞧他開心的樣子,讓我更想贏他一大把!
「好!」見我一口答應,東方翌卿興致勃勃道:「晚宴一結束咱們約在興慶宮龍池畔,不見不散。」
我瞇起眼道:「就此說定。」
東方翌卿輕瞟史仁表一眼隨即策馬離開,我回頭看向身旁的史仁表,他看來若有所思,不禁安慰他道:「你別在意他說的話,他的嘴向來不乾淨,說說就算了,別太在意。」
史仁表搖頭,語重心長道:「不,他說的很對,我想進官場卻總是落第。今日經他一言如當頭棒喝,為民父母官不只是死讀書勤練武就好,更要懂得變通進退,不懂人心,更不用說懂得民心!」史仁表誠摯對我行大禮道:「史仁表見過房姑娘才深知此一道理,實感慚愧,今日謝過姑娘教仁表一課,未來仁表騰達必抱姑娘之恩。」語畢,史仁表隨即帶著他的小廝離開,留下我愣愣在原地,思忖突如其來的轉變。
翡翠小心在我耳際說道:「小姐,我們是不是該……」
哼,東方翌卿,想不到你也有「啟迪」他人的時候。
我頭也不回,開始算計著如何贏了與東方翌卿的賭約,道:「上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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