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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一節 阿飛的煩惱(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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開學不到一個月,阿飛和二東就找了一份賣報紙的兼職。
無論刮風還是下雨,需要工作的時候,每天早晨五點不到,他們就得摸黑出門。
然後騎上兩小時的單車,趕到指定的地點。
“南方都市報,生活真需要!”
“南方都市報,生活好幫手!”
時至今日,每當我在街頭看見賣報紙的學生,我都會走過去說:“給我一份‘南都’”──無論我是否需要。
阿福有一個開工廠的父親,家境殷實,不但不需要打工,還是宿舍里第一個買手機的人──准確地說,他是帶著手機來開學的。
至于勁騰,他在阿飛找單車的那幾天里就開始用起了手機。
不知道是否因為得罪的女生太多,阿飛的命運從踏入我們宿舍的第一天起就要比別人更加坎坷一些。
他才套上黃色的馬甲沒幾天(賣報紙專用服),‘南都’還沒賣夠一百份,借來的單車就不見了。
當真正的失主──那位借他單車的師兄闖進我們宿舍的時候,大家都以為馬上就會上演一場“自衛無反擊”的“阿飛被揍記”,結果那師兄剛罵了兩句眼圈就紅了,聲音還一度梗塞了很長的時間,最後和阿飛一起抱頭痛哭起來。
大家算是看明白了:沒准這師兄的命也比阿飛好不到哪兒去,于是都在一旁唏噓。
等阿飛把眼淚鼻涕都抹完了,一並擦到了師兄的身上以後(他只有一條佐丹奴,實在沒地方可抹),他語氣堅定地告訴師兄:bro,一個月內不還你錢,我就不姓潘!
──我聽不懂客家話,所以這句話是我後來猜的。
因為當時的他們四手相握,那表情神聖得你就是說阿飛打算以身相許我也信了。
阿福建議阿飛去二手市場買一輛差不多的單車還回去就行了。
阿飛嘆了一口氣說阿福你不懂,那單車上面殘留著師兄初戀浪漫的回憶。然後告訴我們那單車原本也是師兄從北門外的二手市場買回來的,成交的價格是兩百,可是後來因為載過師兄的初戀女友,于是又升值了兩百;寒假的時候師兄還騎著單車把女朋友一路恩恩愛愛地送到了火車站,結果又升值了一百;再加上兩個人每天晚上推著單車漫步校園的種種浪漫,結果又升值了兩百……
“我SUN!”阿福聽後連吐舌頭:“你師兄是讀市場營銷的還是中文系的啊?”
“SUN”這個單詞是我們宿舍的國罵,原本是“太陽”的意思,放在中文語境里,基本就類似于“日”。
小東也在旁邊掰著指頭安慰阿飛說:“看開點。經你這麼一坐,八百的單車也該打五折了……”
阿飛默默地套上了短褲,惆悵地出去了。
小東在後面評論說:“傷心還不忘穿褲子,可見不算傷到了極處。”
“你懂個屁!”大東瞪了小東一眼,“他今晚怕是不回來了。”
“何以見得?”
“你見過阿飛穿內褲上街嗎?”大東說:“穿上褲子肯定是要出遠門。”
“未必,未必,”小東搖頭道:“他哪有錢逛街阿。”
“誰說去逛街?散心不成嗎?像他那種只有一根筋的人,散步散累了就會想起回來。” 大東頓了一下,然後繼續說:“結果發現走遠了沒有錢坐車,只好睡馬路上。”
“原來如此。”小東點頭嘆道。
“你們別亂猜了,”阿福忽然打岔說:“他是想他的初戀了。”
“初戀?”二東齊聲驚叫。
“他──還有初戀?”驚魂未定,大東又補充了一句。
“阿飛不是跟著勁騰練書法嗎?昨天我還看見他在寫情書。”說到這里,阿福特地把腦袋轉了過來,一臉嚴肅地問我們說:“□家鏟!你們見過誰寫情書是用毛筆的?!”
“毛筆?”二東再次齊聲驚叫。
“好大一張宣紙阿!”阿福的臉上揚起了景仰之情:“嘖嘖!工工整整地寫滿了兩張紙!”
“嘖嘖!你怎麼知道是情書?”大東伸長了脖子,一副朝聖者的神情。
“那小子情不自禁就念出來了,‘小希’……”
“是‘小茜’吧?”大東提醒阿福說:“哪有女生叫‘小西’的!”
“你還叫‘大東’呢!別理他!阿福繼續!”小東忍不住也插了一句。
大東:“……”
“小希,”阿福模仿阿飛的口吻說:“一別你的容顏已兩月,我朝朝暮暮地在思念。你說過長江之水隔不斷你對我的情愫,可是距離的現實終將會淘盡兩情相悅的沉澱,最後只剩下君子之交淡如水……”
“君子?原來‘小西’是個男的!”小東禁不住打岔道。
大家不約而同地想起了前陣子阿飛每天起床後的詭異舉動,于是一臉狐疑地都盯著小東看。
小東被我們盯毛了,囁嚅道:“那是‘小西’,你們別‘東’‘西’不分!繼續念,繼續念!”
“後面的我忘了。”阿福想了一會說:“那小子邊念邊錄,開頭那段就錄了三遍,後來我就沒心思聽了。”
“還錄音?”二東第三次齊聲驚叫。
“不管是男是女,我肯定他是失戀了!”最後大東總結陳辭。
“我覺得他特慘,本來人就長得……東北話叫‘寒磣’,就是‘樣衰’的意思。”阿福的准姐夫是東北人,所以偶爾能用一兩個地道的東北詞。他怕我們聽不懂,還特意用廣州話對比了一下。
“是,是,你們還記得上一回咱們去北門吃宵夜不?那回不是撞到勁騰了嗎?”大東開始回憶道。他原本是在提醒阿福和小東,後來想起那晚宵夜我沒有去,于是像電台里的評書一樣對著我描述了起來:“我們就和勁騰拼桌了,結果和勁騰坐在一起的美女連正眼都沒瞧阿飛一眼!”
“我想起來了!”小東一拍大腿說:“那個美女壓根就沒理咱們!”
“誰說她沒理我!”大東大聲反駁。
“她理你了?”我和阿福都很好奇。
按照我們對二東的了解,美女當頭時,他倆只知道傻傻地盯著美女看,一晚上花癡地連筷子都會忘了碰。
因為那晚上我不在場,所以我比阿福更加好奇。
“不但理了,還跟我說了一句話。”
“說話了?”
“什麼話?”
“一開始我和美女坐在一起”,大東認真的回憶道:“後來美女跟我說,‘麻煩你去叫服務員買單’,等我回來的時候才發現……”
他把腦袋一轉,朝著小東惡狠狠地說:“你已經坐在我位置上了!”
“誰叫你走開的?”小東憋紅了臉說:“夜里風大,我怕她著涼,這才湊過去……”
“著涼幹你屁事!”大東罵他道:“美女根本就不搭理你,她只知道對勁騰說‘沒有手機,以後工作起來不方便聯系’……”
“你說勁騰的手機是她送的?”聽到這兒,我不禁問了一句。
“誰知道啊!反正沒多久他就有手機了!”
那是一部金屬外殼的諾基亞手機,我不知道它的型號,卻肯定它的價格不菲。
我曾聽蔡班長提過,原本勁騰在校外有一些兼職,自從輔導員找他談話以後,他就把酒吧的工作給辭了,不過還有給一些雜志做模特,蔡班長甚至還聽說有幾個美院的女生請他指導畫素描。
“聽說勁騰的美術功底很好,”蔡班長對我說:“原本他最初的志願是考北京的美術學院,後來不知怎地進了咱們學校。”
“不會是高考失常吧?”
“怎麼可能!”只見蔡班長的褐臉上突然泛起了兩團紅暈:“咱們學校都能進,美術學院算什麼!何況──”
“什麼?”我想蔡班長的話很有道理,因為這所學校就是我的第一志願。
“何況勁騰的錄取分數是全系第一!”
用一句後來流行的話說,當時我就震驚了!
可是作為勁騰的舍友,我們只是見過他的書法,都沒有見過他畫畫,于是震驚之後的第二天起,我就把蔡班長的話給忘了。
“先不提勁騰的事,”阿福對二東說:“如果阿飛要借錢,你們就先借給他。”
“我沒錢啊!”二東又是異口同聲說。
“我先借給你們,你們不是同鄉嗎?”
出乎大家的意料,結果阿飛晚上還是回來了。
回來的時候他還大聲哼著小曲:
擦去轉身離去之後不爭氣的淚
燦爛笑容滲雜著汗水
真的累你看不出我的傷悲
景色還是一樣的美
忘記昨日一切其實還沒有准備
新的明天如何去面對
我需要安慰讓悲傷的人不流淚
迎向太陽頭也不回
告訴我
像個鋼鐵般的男子
我會藏起我所有的心事
像座堅強的山能抵擋風和雨
濃霧若散去抬起頭遙望著天際
明天又是一片翠綠
這是伍佰的《鋼鐵男子》。
伍佰是阿飛最喜愛的歌手,在阿飛的影響下,不久以後的將來,我們都學會了伍佰的好幾首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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