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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六節 彼此的距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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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道勁騰在哪。”午休的時候我對大家說:“只是我沒信心把他叫回來。”
“說了就行。”阿福依舊在打游戲。
大東和小東則坐在一起說悄悄話。
他們說的依然是客家話,所以我依然是聽不懂。
阿福“呼哧呼哧”地在床上舉啞鈴,勁騰的事情他不願意管。
我原本打算上課的時候再找勁騰談,可是又覺得有些話人多的時候卻不方便問。
下午上完最後一堂課,我跟著勁騰穿過了相思河上的小橋,徑直走到了操場。
他依舊坐在跑道旁邊的階梯上,面朝著球場獨自出神。
幾撥不同球衣的老面孔正在球場上踢著皮球。
我經常看見這幾群人,卻不認識他們是誰。
球場的西面是一棟新生宿舍,樓高五層,住的都是女生。
我聽到了幾聲歡呼,然後看見五層樓的走廊上面逐漸聚集起了一些女生。她們都是來看勁騰的。
“一群花癡。”我想起了阿飛的話。
男生也不示弱,有的向樓上招手,有的吹起了口哨,還有人脫掉了上衣朝她們大聲的叫喊:“美女──看過來!”
勁騰所在的角落卻很安靜,他的周圍都是光禿禿地,只是坐著他一個人。
或許大家有自知之明,都不願意靠他太近。
一番思想斗爭之後,我慢慢向勁騰走近。每靠近他一步,我都要豎起耳朵留意背後的反應。
最後離他只有一步的時候,我才發現他的睫毛是如此的細長。
他側面的輪廓已經完全融沒在了夕陽的光輝之中,盯久了有一種目眩的感覺。
我們近在咫尺,他卻沒有任何反應。
他的睫毛在輕微得跳動,罩著金色的陽光,一閃一閃的。
他的眼睛卻不是在看球場上的景象。
他像是在看遠處的山脈,又像是看山脈間流淌的夕陽。
誰知道。
隔了良久,我終于開口。
“勁騰。”
他安靜的看了我一眼,然後把耳機慢慢摘下。
沒有想說話的樣子。
“勁騰,我是……”
“林總,什麼事?”他問。
他的眼睛像是在笑,臉上卻沒有一絲的笑意。
“輔導員來宿舍找過你,大家希望你能回去一趟。”雖然我已在腦海里把對白演練了無數次,可是說出來的時候還是和最終的定稿不一樣。
“現在?”
現在?是現在嗎?這個問題卻不在我的准備範圍之內。
“明天吧,明天我回去。”
然後他把耳機重新戴上了。
我繞過他的背後,朝著女生宿舍相反的方向徑直走出了操場。
“一群花癡。”
我的腦海里又想起了阿飛的話。
讓我意外的是勁騰知道我的名字,可是他卻從來沒有和我打過招呼。
他似乎從來不與班里的同學打招呼。
有一次開班會的時候,蔡班長還指桑罵槐地說,“有的男生走路的時候從來都不和女生打招呼。”
當時阿飛還立即申訴道:“是我走路沒有注意,不知道對面是同學。”
大東連忙提醒阿飛說:“班長說的不是你。”
這讓阿飛很生氣,當場就用了土語回敬了大東。
憑我的直覺,勁騰不像是一個私生活混亂的人,更不像是一個經常泡在夜場里面留連往返的人。
我經常看見他在操場上坐著發呆。同樣的地方,同樣的姿勢。不同的是:有時候他來得早一點,有時候我來得早一點。
我還時常見到女生跑過去和他搭訕,可是勁騰卻都不怎麼理睬她們,最後女生們只好紅著臉獨自跑開。
每次去操場的時候,我都坐在東面的階梯上,我的右邊是升旗台,左邊有一條鵝卵石鋪成的小道。
小道窄得只能容下兩個人經過,我時常見到光著腳丫的女生在上面蹣跚的踏踩。
每次勁騰走了以後,我都會見到一個扎著馬尾的短褲女生。
雖然長著圓圓的臉蛋,卻絲毫不影響她五官的精致。
她適中的身材既不苗條也不顯胖,裸露的小腿雖不纖細卻很白皙。
她每次都要在鵝卵石上來回走幾趟,偶爾踩疼的時候還會大聲叫出來。
她的聲音底氣十足,還帶著一些女孩的柔意。
我就這樣看著她,直到夜幕降臨……。
第二天晚飯的時候,勁騰背著一個旅行袋回來了。
他默默地收拾著自己的東西,沒有和任何人說話。
阿福照舊在打游戲;阿飛“呼哧呼哧”地舉著啞鈴。
我倚在床邊看著漫畫,忽然間頭頂傳來一陣顫動。
只聽見“咚”的一聲,阿飛從上鋪跳了下來。
“毛筆!你練毛筆字?”阿飛滿腔驚喜地跑到勁騰的桌前。
“恩。”
“紙呢?墨呢?寫的什麼字?給我看看!”
阿飛能寫一手漂亮的鋼筆字,他在宿舍里常以“楷聖”自居。大東卻時常當著小東的面打擊阿飛說他頂多是個“凱子”,離“凱聖”還差地遠。
阿飛最羨慕書法比他好的人,他常嘆“字如其人”,要不是他人品太好,也不至于缺女人愛。
大家對他的牢騷都不以為然──尤其是我,我讀小學的時候就是學校里有名的“鬼畫符”,就連教書法的老師都罵我“字寫的比跑步都快”。
這句評價是很中肯的,因為教書法的老師也是我的田徑教練,我小學的時候就被選拔進了學校的田徑隊,主攻的方向是一百米和四乘一百接力。
當時我的學校是小學升初中連讀,由于缺乏教書法的老師,老劉就一路跟著我們升到了初中。
老劉是東北人,性子比阿飛都火爆。他教田徑的時候總愛拽著一根竹條,只要感覺你跑慢了他上來就是一頓抽。
他把這個習慣也帶進了書法課,只不過竹條換成了金屬教鞭。打的地方也不再局限于屁股,而是同學執筆的右手。
老劉不只是手上功夫好,他嘴皮子的功夫也是不賴。
“媽的!字寫的比跑步都快!”
如果你是田徑隊的人,他上來就是抽你兩鞭──比其他同學要多出一鞭,看起來對我們是照顧有加。
老劉的師德沒的說,上課的時候兢兢業業,田徑場上任勞任怨,只可惜脾氣太臭,誰都不願意接近他。
每次大家跑步的時候,都要省點力氣問候他的祖宗十八代。所以只要上完了書法課,我的字又都恢複成了張牙舞爪的鬼畫符。
聽著阿飛的“嘖嘖”稱贊,我不禁又想起了父親,他同樣癡迷于書法。
我對書法沒有研究,除了知道王羲之和隸行楷草四大書以外,基本就屬于文盲系。由于缺乏興趣,我的毛筆造詣也不深,我甚至覺得把我寫的字和“書法”聯系在一起,簡直是侮辱了王家的後人。
我固執地認為在這個遍地數碼的時代里,書法的實用價值微乎其微──除了高考寫作文,我實在想不出字跡的好壞還能對人生的軌跡產生多大的能動力。
難道買單的時候字簽的好看一點,銀行就給你打八折嗎?
父親卻希望我能寫一手漂亮的毛筆字,因為我的爺爺奶奶姥爺姥姥都目不識丁,是傳說中的“四大皆空”──我如此形容他們不是覺得這樣很好笑,相反,這是一代人的悲哀,一點都不好笑。
尤其在我寒暑假的時候,父親都會督促我寫字。
不但如此,他還會興致勃勃的把他練好的字拿給我看。每一張報紙的每一個字,他都在公園的水泥地板上不知臨摹了多少遍。這個時候我總要難過一番,因為我想起在他退休的那天,父親高興的告訴我說他要開始練書法了。可是等我大學報到的那一晚,他才沮喪的對我說,他在書店里找了一天都沒有看到王羲之的字帖。
“你說奇怪不奇怪?”父親在電話里對我說:“我只見到王義之的帖。王義之是誰?都沒聽人說過!”
父親不認識“羲”字,這足以讓我的胸膛裂開一道二百米來寬的口子。
二□□□年的夏天我考上了大學,回學校拿錄取通知書的那一天對全家人來說都是意義非凡。我的人生從此踏上了新的軌道,而父親的工作生涯也結束了。
在我們這個古老的國度,很長的一段時期里,所謂的工作,不過是一張能讓全家老小糊上嘴巴的木板凳而已──並且還是一張傳了三代的木板凳。
我無法想象在沉默寡言的父親心里,一張普通的錄取通知書能給他帶來多少的歡喜,替他衝淡多少的苦悲。
我只是模糊的感覺到,被結束的不只是父親三十二年的工作生涯,更是一個家族三代人的牽挂。
我們這一代,繼承了上輩的血脈,卻無法繼承他們的生活。
此後,在我剛參加工作的一段時期里,你要是和我談什麼敬業精神或者職業操守,我會說:操守,我操你X的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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