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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九節 肖申克的救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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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捉弟”發信息問我明天有沒有空。
我問她做什麼,她回答說:你還欠我一部電影,你想賴到2001?
過完寒假就是農歷新年了,沒想到時間過得那麼快。
我總感覺新的世紀才剛到不久,可是日歷上明明已是過了一年。
二十一世紀的第一年里,上半年我還窩在一尺來高的複習資料里汗流浹背地做卷子、翻答案;下半年已經無所事事得每日對著夕陽感嘆人生如夢。
人生真如夢幻一般。就像一九四九年曾在天安門廣場上參加過開國大典的人們,五十年後的同一天,他們又聚集在了同樣的地方,聽著同樣激昂的軍樂,檢閱著那些比自己小了兩代,甚至是三代的年輕士兵。
五十年前是一雪國恥;五十年後,那只沉睡的東方雄獅不僅僅是醒了,醒的時候還吼叫了一聲,令大地抖顫。
還有什麼樣的人生是如此跌浮起落,恍若隔世一般?
一九九九年的十月一日,我提著吊瓶,蹭在某家三甲醫院的護士寢室里,激動萬分的觀看國慶閱兵儀式。沒想到一年之後,差不多在同樣的時間里,我已經麻木成了一個只知道起床和睡覺,除此一無是處的行尸走肉。
我想象不到自己的未來,也沒有計劃自己的人生。
人生對我而言,就只是夢。
“捉弟”似乎已經把上回的事情給忘了。女人真是健忘得快。
可是我卻記得,上次明明是她說不想看電影。
提到電影,我就羨慕起大東和小東來,雖然他們的生活就像是例行公事一樣,永遠繞不開男生的三大寶:足球籃球和毛片,可是他們是自由的,起碼在能預見的四年里,他們都只是為自己而活。
而我呢?我是為誰而活?
對大東他們來說,人生或許就是一場勝負並不重要的球賽;或者是一部有碼又或者是無碼的片子。重要的不是他們獲得了什麼,重要的是他們曾經是否參與過。
可是我的人生呢?我能像他們一樣,把自己的人生想象成是一場比賽,又或者是一部電影中的某一個片段,處之泰然麼?
我不能!──當所有人都在操場上自由的奔跑和追逐,盡情揮灑著汗水與淚水的時候;照映在我面前的永遠都是那片殷紅的夕陽。
這兩天除了看書,我無所事事,連操場都沒有去。
我抽空找了林師姐,問她是不是有一部名字叫作“香水的酒櫃”的電影。林師姐想了半天,終于告訴我應該是叫《肖申克的救贖》。
六個字只聽對了一個,而且還是承前啟後的介詞,看來連我的耳朵都灌水了。
舍友們都沒聽過這部名叫《肖申克的救贖》的電影。對國外的電影頗有些了解的大東判斷這應該是一部文藝片。
“如果好看的話,”大東懇求我說:“記得幫我問問它改編自哪一部名著。”
我看他又想禍害名著了。
我按照約定的時間趕到了英文學院的語音教室,然後趁著人多混亂的時候,混進了“捉弟”給我指定的位置──A8號座位。
這是我們約定碰頭的地方。“捉弟”說她打探到英文學院的電腦房里有幾部外國片,其中一部就是她期盼了很久的《肖申克的救贖》。上課的時候把耳機一戴,大家都在聽視頻,誰知道你聽的是BBC還是ABC?
按照約定,“捉弟”會出現在C8的位置上。不過她此時還沒有來。
她是故意在避嫌,因為那天是她的課,她的全班同學都在。
我想我可真大膽,單槍匹馬就混進了別的班的教室里,其實這在大學里不算什麼,偶爾我上課睡過了頭,醒來就是在別的班的課上了。
可是那些都是在商學院的教學樓,今天闖的是英語學院的地盤。這讓我既感到緊張,又有些興奮。
我不知道自己為何要配合“捉弟”,和她一起玩這個聽起來就像是小朋友過家家的游戲。可是結果我還是做了。
我慶幸自己做了。這讓我在若幹年以後回憶自己的大學,我起碼還記得自己曾經和她“搗蛋”過一次。而不是什麼回憶都沒有,只是記得那片永遠殷紅的夕陽。
等了一會,“捉弟”還是沒有來。我開始四處張望起來。
英文學院的語音教室比商學院的普通教室要小一些,這里的硬件比較好,講台上挂的是白板,四面全封閉,四季有空調。
因為座位都是一格一格的,鄰座之間有擋板,面前還有玻璃板,所以戴上耳機把頭埋下,基本就處于與世半隔離的狀態,真是一個打瞌睡和開小差的好地方。
中學的時候,我曾經學過陶淵明的《桃花源記》。我不知道這篇文章在藝術上曾經創造過多大的輝煌,我只明確自己一點都不向往這樣一種與世隔絕的地方。
在與世隔絕的地方,過著與世隔絕的生活,這樣的世界我一點都不羨慕。相反,我害怕這種生活。
如果這就是天堂的話,我寧願跌下十八層地獄,和其他豬狗一樣,輪回在修羅的世界里。
我不希望自己與世隔絕,僅此而已。所以我想,最初答應陪“捉弟”上課,一定是因為在那麼多的人里面,也只有她會一次又一次地主動找我。哪怕我們之間還間隔著一個“B8”的距離;哪怕我們一次又一次的傷害了對方的尊嚴,侵犯著對方的底線。
“捉弟”還告訴我說上課的還是一名老外。純爺們,較紳士,基本打盹的他都不打擾。不但如此,老外還很注重私人隱私,你說點悄悄話,偷偷遞紙條,他一般都不追究。
哪怕是想追究,他也看不懂中文。
何況“捉弟”還向我打了包票,她說老外都是“色盲系”,基本分不清楚一般的亞洲人長得有什麼區別。“就跟哈巴狗一樣,”“捉弟”說,“一只哈巴狗混在一群哈巴狗里頭,你分得清誰是誰麼?”
“原來如此,”我回複“捉弟”說,“就跟一頭豬一樣,一頭豬混在了一群豬里頭,你也分不清楚誰是一開始的那頭豬。”
聽完“捉弟”的描述,我就悔恨自己當初填志願的時候怎麼瞎了眼了要往錢堆里塞──只想著全校的專業只有財務是跟錢走得近一點,于是不小心就報了!
結果考上大學以後,家里就沒給我打過什麼電話,因為即使是我在家的時候,父親也和我交流不到幾句,為了不足六十秒的通話撥一個長途,不值得。
何況不足六十秒,電信公司也要按一分鐘來收費,從會計學的角度來說,就不符合成本定律。
父親甚至都沒有在電話里交待過我要“好好讀書”。我想全天下的中國父母在這點上都是一樣的:從來只要求子女好好考大學,考上一個好大學,至于是不是好好的畢業,有沒有好好的享受自己的大學都不重要。
也不是不重要,因為他們大部分都沒有上過大學,所以毫無經驗可以分享。何況自古還有一句老話:師父帶進門,修行在個人。
所以我得坦白得說,雖然我覺得自己身上的擔子不輕,可是入學以來就沒有好好發奮圖強過。
“強”我是很圖的,畢竟我也是血氣方剛的年輕人,可是問題是──我要怎麼個“圖”法?
那個年代還沒有赤裸裸地“拼爹”──只是時間問題罷了,又或者說:只是地域問題而已。
因為我們都被圈在象牙塔里,所以平時只顧著給象牙打蠟和做清潔,好讓它看起來更閃耀一點。等到四年以後離開象牙塔,我們才驚訝地發現:原來外面的花花世界里,充滿了飢腸轆轆的獅子!
所以我認為“象牙塔”這種形容很值得推敲,你不如叫“刷子桶”算了,反正天天被圍在鐵欄桿里面,吃著與世隔絕的飯,四年以後沒有兩把刷子還不好混。“刷子桶”,更形象。
在這個看似平等的桶子里,其實每一個人都不平等。
我在語音室里悶得發慌,于是開始望來望去,不是找“捉弟”,我是想看看有沒有F15這個座位。
哪怕沒有F15,F14也不錯,總比這個A8強。
結果我發現,無論前面的字母怎麼變,8已經是最大的阿拉伯數字了──換言之,我坐的正是最後一排。
“捉弟”衝進來的時候正趕上上課鈴響。
看到我的時候,她還很禮貌得對我微笑了一下,然後很禮貌得招呼我說:“同學你好!”
和林師姐的微笑不一樣,雖然“捉弟”的微笑也是露齒的,可是兩個絢麗的酒窩才是她的面部焦點所在。
如果我不認識“捉弟”的話,我一定覺得她的酒窩很迷人。
就像那些總是埋怨自己的老婆得了更年期綜合症的老男人一樣,一起躺了二十年,到了最後才膩了,你怎麼求婚的時候不早一點發現?
如果人生是一部“返老還童”史的話,我估計百家姓里的大部分姓氏會滅絕。
我原本以為“捉弟”約我上她的課是想和我套近乎,沒想到,到頭來她還是要跟我裝成地下黨。
我的怒火剛把炕給燒熱了,突然想起“捉弟”跟我說過她是學校藝術團的名人,而且還是本市長大的,所以她的校友非常多,所以遇見 “一般的路人甲”的時候,她“一般”都要表現地矜持一點,免得傳出什麼緋聞被熟人知道。
她的父母都是公務員。雖然我不知道在他們的姓後面,別人加的是“局”還是“處”,可是我估計也不是一般的級別。
因為聽阿福說,林師姐的家庭背景很不一般,父母在當地都是響當當的人物,而“捉弟”家和林師姐家是世交,她們基本就相當于“表妹”和“表姐”的關系。
我這樣一想也就算了,反正剛認識“捉弟”的時候她就和我約法三章:一不准裝熟人;二不准裝認識;三要隔兩米遠。
連這麼喪權辱國的條約我都簽了,又豈在乎今天的一點小恥小辱?
男人不能總是被這些小事情牽著鼻子走,我想,越在意就會越被動。她要是能對我和氣也就不是“捉弟”了。
外教的英語可真棒!三句話我只能聽懂一句。
之所以高中英語課的時候我能夠聽懂九成五,我想是拜教英語的中國籍老師所賜。
從小學到高中,凡是教我英語的老師都沒有出過國。他們的英語水平也就是從“this is a dog”開始學起,估計教他們英語的老師也是從“this is a dog” 開始學……後來好幾批的熊貓都出國了,這些英語老師的護照都還空白地躺在警察局里,連個章都還沒有蓋──因為還沒辦。
我甚至懷疑連編寫英語教材的人都沒有出過國,因為你看啊,那一句“this is a dog”的旁邊明明配的就是一副國產大黃狗的圖片,你要是出過國的話,起碼也配一條斑點狗啊!
“捉弟”雖然也沒有出過國,可是在英語水平上面,我跟她是差了老大的一截。
她聽得津津有味,不時還笑了出來,兩個酒窩閃呀閃的。
她的笑和阿飛的笑不一樣,前者是自信從容的笑,後者純屬于面部在抽搐。
有一次我們上英語課的時候,老師問了一個複雜的語法問題,請注意:是一個中國老師。
中國老師教英語向來是很嚴肅的,他們跟老外不一樣,老外教英語是為了讓你說人話給人聽,而中國老師教英語是讓你把語法倒騰給一個不懂語法的人聽。
往往這些複雜的語法問題就連老師自己都弄不明白──因為他們只需要參考卷子後面的標准答案就可以了。
我高三的時候就遇到過這樣的老師,每次回答不出所以然時就用中文告訴我們說:這是固定搭配。
後來大家有問題幹脆也不問了,反正老師都說是“固定搭配”了,只要把搭配背熟了就好。
有時候我甚至想,“固定搭配”就跟馬克思的唯物論一樣,是放之四海而皆准的真理。比如說,回答那個無數男女都傷透了神的國際問題的時候:
你愛我嗎?
愛!
為什麼愛我?
因為“我愛你”。
不行,我要聽別的理由。
因為──因為就是“我愛你”啊!因為“我愛你”就是固定搭配啊!
我們完全可以這樣回答。
當大學的Mrs.Li問了一個很複雜的語法問題以後,班里開始變得鴉雀無聲起來,每一個人都像是陷入了深思,連臉都變得嚴肅起來了,就跟家里的保險櫃被人撬了一樣。
只有阿飛是面帶微笑的,于是老師請他回答問題。
結果阿飛呆坐了半天(大學回答問題是不需要起立的),說了一句讓老師備感恥辱的話:“Teacher, am I am smileing?(老師,我笑了嗎)”
阿飛啊阿飛,你這不是侮辱人嗎?哪怕你的英文爛,做老師的也有責任,可是你用不著一句話就連出兩個錯誤吧? 總共才四個單詞啊!太侮辱人了!
更可惡的是你當老師是瞎子吧?你明明是笑了,還學豬八戒倒打一耙,哪有這麼欺負人的!
那天是陰雨天氣,原本降溫很冷,可是Mrs.Li氣得連眼鏡片上都起霧了,可見她體內的蒸汽有多盛!
回到“捉弟”的課上,我突然聽見外教說了一個“test”,然後就看見他開始發答題卡。
這是幹什麼?不是上課嗎?我回頭看“捉弟”,只見她迅速在本子上畫了一個“圈”。
“啥意思?沒明白。”
沒等我收到回複,卷子就發到我手里了。然後我就跟著大家一起戴起了耳機。
于是耳機里面開始劈里啪啦起來,我頭腦發脹,兩眼犯暈,比聽了鞭炮響還要難受。
這哪是上課!明明是考試啊!
她還說看什麼“肖申克的救贖”,現在明顯是我林總需要救贖啊!
我把手藏在桌子下面,朝著“捉弟”搖擺起來。足足搖了五分鐘,血管都快被我搖顫了,她居然連一眼都不搭理我!
我總算體會到當年邱少雲的蟄伏心情了。
那名外教還一反常態,時不時從講台上面走將下來,這個面前站5秒鐘,那個跟前停10秒鐘。
“Good!”
“Good!”
“Good!”
眼看著他就要“Good”過來了,我連忙裝模作樣得在答題卡上塗塗抹抹。
老外這回不得了了,足足在我面前站了快一分鐘,我只好硬著頭皮往下面繼續填圈圈。
我在心里掐好了表:15秒鐘就圖一個圈。
他先是回到A7的位置,然後又走到我的A8,然後又是A7,然後又是A8……
Sun!你跳洽洽哪!我罵他。
“Oh,my god!”他好象聽見了我的心聲,輕輕喊了一句。
我抬頭一看:他的神情有三分莊嚴,更有七分驚訝。
然後我低頭一看:Oh,my god! ──Shit!
我已經快圖到倒數第五個、還是倒數第四個圈圈了!
才開始上課半小時,耳機里面肯定還沒有念到這一題啊!
完蛋了!答題卡上有我的名字!
我怎麼那麼蠢呢?我填“邱少雲”三個字多好啊!偏偏我童叟無欺地寫了“林總”!
那老外拿起我的答題卡,正要仔細看清楚。
說時遲那時快!
我抓過答題卡就塞進了嘴里。
其他人聽到了異響,一個個都回過了頭來看。
“那是誰啊?”
“不認識的。”
“誰啊?怎麼進來的?”
我囧得直低下頭,忽然我想起“捉弟”給我的紙條,上面畫了一個大大的“圈”。
我拔腿就跑,一口氣衝到了操場上!
逃吧!我滿腦子只有這樣的想法。逃!
我的心在“砰砰砰”地直跳,我想完了,這回國際影響大了!
我在操場上發了半天呆,眼看著太陽已經開始慢慢透紅。
我想我的人生總是這樣,總是逃不過這片殷紅的血色。
“呆子!你果然在這里啊。”
是“捉弟”到了,她都下課了。
我沒有理她,還在為自己的“國際犯罪”在懺悔。
我的一天又是這樣,又被夕陽嘲笑了。
“呆子,還想著剛才的事?”“捉弟”坐在我旁邊,看樣子是在偷笑。
“沒事!我都解釋清楚了!”她說。
“怎麼解釋的?”我問。
“沒什麼啊,我就說‘那個人我也不認識,不知道怎麼混進來的’!”
“SUN!你這是出賣我吧?”
“誰叫你一開始不跑,我不是給你扔紙條了嗎?”她奇怪得道。
“誰知道你畫一個‘圈’是啥意思啊!鬼知道你是叫我往操場上跑!”我越說聲音越大。
“捉弟”也不甘示弱:“我哪有時間寫字啊!還有,我幾時讓你往操場跑啦?”
“你不是畫了一個操場嗎?”
“操場?”“捉弟”捋了捋耳邊的頭發,說:“沒有啊!我是跟你說:完‘蛋’了,趕緊跑!”
完“蛋”了?那是“圈”是“蛋”?
──怎麼有這麼弱智的聯想啊?
何況──你當我是達芬奇麼?看見呼啦圈都能條件反射成一個蛋!
我張大了嘴巴,一時無言以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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