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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時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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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地玄冥之間,時光似流水般悠悠而逝。日升落,與星月輪轉;春復秋,夏又冬,世間萬物大體如常輪轉。白晝常因陽光普照,黑夜之輪填補其溝。天體運行常能保持萬世為一常態,地上水月流轉,也是一般。或許有個別事物的興盛與消滅,在宏觀的宇宙之中也只恰似微塵上下翻轉,又如日與夜交替般,為一常態。
或許生命有靈,能從常態的不斷變化中,感覺到事物命運變遷的無常。無常之有常,在於世界的縱觀而察,是一神通。無常之有常,在於通體的微小片段時刻,如此的靈也只是一微小片段,在觀察位。若有分體的靈能凝聚為若神通者,則能說:但綜觀而述,此世間有常之於無常,恰似無塵之於微塵。
運道的變化,只溝通到了表象。今有這許多微塵翻覆成此景,反覆來去,總不脫所有的變化。光與影之推移,也好似光明的運道變化,但總有黑暗的時候,也有光亮的時候。只是在於只能認識到其中一面,而沒有認識到其他面時,運道之無常便體現為生命之運。
若有靈能擁足夠長之見識,則運道之說破解。天地自然之物,宇宙洪荒未變之軌,絲毫未察而無運道之憂。人察知運道之說,觀前勢而判今勢,以為生命運道若有規律可循,自作求解也可得心安。
但時間之流浩浩蕩蕩,一切妄言虛偽就只若不存。清晨時陽光乍現,退去萬千里陰寒;星月輪轉時盡收天地之光華,還以初見之矇矓。秋去冬盡,春後夏至,萬物生靈之輪轉也在努力認知自我周圍之中轉去。
清明時一縷縷陽光之中,奇凌絲的身影沐浴在森林的綠意、運動的汗水之中。聖道講述的教義好似發對精神的啟發,力量的修練好似對意志的磨礪,在漫長的時流之中,奇凌絲感覺把握到自己的精神意識越來越明晰。
清早時圍繞在聖道的恩澤光輝之中,武術修練時的汗水滌身彷若洗去了因此在心靈中發現的灰塵;熾烈陽光下,與人的工作、玩耍予人感知生命的活力與喜悅,那活潑躍動的心情與明耀的天光相輝映;晚間還有幾個人的靜謐溫馨,或者與頑人的辯論以為夜間消遣。如此時光輪轉往復,經年來大體日日如此。但在奇凌絲而言,卻是每一日還有不同的意義,如此區分彼此的獨特。
年歲日長,聖道教導的精義也在逐日走向深入,總能耗費奇凌絲更多思量;比之耗費精力的武技與罕見成效的鬥氣修煉,跟隨阿所拜的武術修煉卻是很快地走向越來越艱澀的境地,意動之間時時處處都有講究。與人的相處雖顯得平常,奇凌絲卻感覺每日更新。如此每日稍微的變化,使得奇凌絲能夠清楚感覺到生命歷程推進了,只因在她身邊,這些夥伴們的變化是如此快速而明顯。
如此緩慢,但奇凌絲時時感覺到自己的成長。隨著時間流逝,相形越見矮小的奇凌絲反而更加注意到自己極微小的發育,總能為之稱若生命的奇跡而欣喜不已。無論在夢中、旁人眼中、她自己感覺中,生命、心靈的羽化蛻變層疊般已將她緩緩推向新的生命日歷。
聖善之典上雖然文體繁複多變,但奇凌絲已能識通除一種特別的神官文字之外的所有。與聖道所講授的教義相對照,奇凌絲感覺更能夠把握到神想說的話。對於常人所處,當以聖道為用;對於生命的理想終程,當以聖善為目。這樣的感悟,體現在純樸的米加鎮中顯得是那麼自然而融洽。
因著阿所拜之故,奇凌絲的眼界漸寬,還能學識到種種本來不在生命之中的奇聞思想;因著世界的薰陶之故,奇凌絲心性與常人契合,喜悅隨之常駐,怨怒卻不隨之常聞。抱持著聖書聖典,奇凌絲也感覺心靈處祥和安逸,若有靈處,便能體會到世間處處微小時令人慨嘆的美妙之境。如此長說觀微的妙趣,卻也不和阿所拜所說那般與武術突破的精神相違背。
雖然最不在意,但力量的增長卻是最快速,隱隱帶領其他面向。羽化飛升訣的文意令人高深莫測,雖屢有體悟,但也不是就能在修練上提出進展。此時倚之與阿所拜的武術論相辯駁,不求結果、但求這激昂的過程,卻是奇凌絲可以發掘的最大樂趣了。面對自然難力的突破修練,斷水流、劈山石,奇凌絲雖然做得勉強,但仍是昭示了緩緩的進步。何況武術之道不在單純的人體氣力量度。
在叢林間,人的身影飄忽閃爍不定;在原野間,人的動作去向無法揣測;在水中,游動來去不見絲毫窒滯。從拳、掌、腿、腳、頭、髮、胸、腹、背,無一不在修練之重地。動作章法、進退法度、出手意蘊,諸般講究皆能手到拿來。力度雖不甚大,但身軀周轉之際,繫全身之力,也是非同小可。
持器之技擊,便有菲奇的劍術指導。對於阿所拜偶爾心癢之下的精妙劍術展示,奇凌絲向來是不屑一顧的。雖然不能持重劍揮舞許久,但進退法度、出手韻律卻是領悟極快,奇凌絲少當不了父親的誇獎。秋寒時片雪不能落,盈夏時點汗不滴,如此卻是東方武術之功?西方武技之效?在阿所拜與菲奇的勸勉下,奇凌絲未有一日懈怠。在好似共事的調處下,他二人也在有時候頗有點形影不離之常態。
只在內氣之修練,奇凌絲全懸念於羽化飛升訣。羽化飛升訣卻像是一本極端吸引奇凌絲興趣的休閒書,在她心領神會之間,感覺生命之中的喜悅、生活之中可喜的情趣以及看待事物的奇異觀點。就在阿所拜費盡心思轉化這些看起來無用之極的字句為練功的訣竅時,奇凌絲只是自然而然地體會其中種種輕鬆寫意的意境。如此若非阿所拜的引導,奇凌絲原也練不出什麼名堂。
但縱然如此,奇凌絲身上雖然練就些許氣息流轉,但有仿若無。奇凌絲始終不願放棄羽化飛升訣。於內氣修練雖無進境,但對於招意的體悟竟能有來自它的好處,神韻氣力收斂的氣度之中流散,讓阿所拜也有激賞之意。如此聽任之下,奇凌絲繼續發掘羽化飛升訣的妙處。或許錯覺,奇凌絲每日感覺神清氣爽、時有新生之感,每逢雨落、日出之時,皆感覺體內氣息微微躍動。
觀山雨之勢,聽海潮之聲,似乎都能夠感覺到不同的喜悅之情。奇凌絲隱約明白這或許是因自己心中一廂情願的緣故,但總是忍不住幻想是自己摸索出羽化飛升訣的修練門道了。每到清早雨露之中,奇凌絲站定群森之間,心中總是想道:自然的事物,高山、海洋、森林,它們的變化是如此緩慢而體態維持長久,比較生命節奏極快的人,這樣的世界不是該有處於更深邃處的精神洗禮嗎?我也該是這樣的吧?越長久的生命,羽化蛻變就更不可能突兀了……毛蟲化蝶只需要一天,但是樹苗長成巨木卻要百年不止;百年的時光輪轉中,樹木可以在旁微觀世界、分享生命的喜悅,期待一朝終於羽化飛升天際,卻不是只需一天便小樹苗成參天巨樹;緩慢的成長到觸及天空中的璀璨陽光,難道只是等待而毫無意義?
奇凌絲的成長發育是極其緩慢的。她堅持每日如此充實過活。奇克、嘉妮等小伙伴成長得是如何快速?奇凌絲真像永遠長不大的小精靈一般,儘管她每日感覺新生的成長,但是這些發育的些微之處匯聚在一起是沒有可以累積的。但終於年歲日久,除了十分在意的奇凌絲本身、菲奇、愛倫、阿所拜等,因慣性使然,也沒有人感覺到奇凌絲是否有發育成長一點,好似她本來就是那個樣子。
奇凌絲的衣服穿破的更換率自然完全掩蓋過身子長大的汰換率。隨著武術鍛鍊而奇凌絲的身體變得較健壯有力,看起來倒不似是自然的發育了。清風拂身、泉水滌身,奇凌絲的生活還是過得快活而輕鬆,仍然可以帶著漸長高大的玩伴們山林野地遊玩去,河床海底中悠游去。身邊小朋友的改換已經讓人感到自然,路上突然看到當年的小朋友牽著另一個自己的小朋友作親子憐愛狀也是自然。
如此歲月好似永恆,又如銀梭般往來奇速。日月升落,海潮吞並海岸前後推移,奇凌絲也不特意去計算時間,但總有人、事可以提醒她的。
在這一日清晨,距離陽光剛剛灑落才只一個小時時候,森林間出現了兩道人影。此時天際灑下的光亮照得其中一人身上通亮異常。對比周圍的樹影與尚顯灰暗的草叢等處,從葉隙間落下的陽光似乎特別眷顧他,幾無一絲空隙地包覆住他的身體。
陽光照耀下,四周的樹景漸漸變的清晰而耀眼起來。那一片亮眼的綠意彷彿將兩人融入其中,只是時不時在那青綠的海洋中探出身來。
二人皆是一身深綠色的衣裝,將全身上下除了頭手之外全都覆蓋住。堅硬的厚皮靴走在佈滿樹根的草地上,卻只傳來一對若斷若續的腳步聲。在這顯得特別寂靜的樹林中,隱約的呼吸聲也是只有一個與那腳步聲若相符合,好似那兩道身影只是同一人的分影。
但那兩道人影卻是一男一女、一大一小,差別甚大。那一名年約七歲許的小女孩稍稍走在前面,縱躍之際毫無聲響,只在空中帶出一連串隱約的美妙影子,好似精靈一般引領著身後那名青年。在林木縱橫之際,從那女孩不斷上下跳躍的身影卻不能看出她的確切裝扮與樣貌,只是那一對有若燦爛明星的眸光卻清楚地展現出過人的光采。
那青年一身青綠色的獵裝,背負著一支短槍,並且在腰間別上一把獵刀。在那女孩看似迅捷無比的身影帶領下,他也是快速跑跳著,雙手熟練地推開、避讓過枝葉等障礙物,儘可以跟得上前方那道人影。
突然間那小女孩的身影便慢了下來。降在那青年的身側,好似天人落地行走,這時在耀眼的陽光照射下,她那一頭璀璨的金色長髮所反射出的光亮才被發見於這片森林之中。落於她胸前與背後的金色髮絲在反射陽光時散發著怎樣誇耀著聖日光輝的光芒,隱隱間似乎都將她的面容也遮蓋住了。在這略顯幽暗的林間,她的一襲金髮就好似地面上的另一顆太陽,幾乎讓人不敢直視。
那女孩的身高只到青年的腰間,但見她裝作成熟的態勢卻好似還比那青年高出一個頭。只見她右手往後微伸,似乎是要扶住身後青年的肩讓他安靜地停下,卻是碰到了他的腿然後讓他停下。那女孩微微放低身子,還拉著身後那青年要他蹲低在自己的視線以下。
那青年突然小聲地開口道:「奇凌絲,妳說的就是這裡?可是根據我的經驗,這附近應該沒有什麼大型動物……」說著,摸了摸身下這塊看似整齊的草木之處。
那名喚奇凌絲的小女孩在額間垂落的幾縷金色髮絲間透射出一道有若實質的清冷目光,但青年卻聽她好似在自己耳邊道:「笨蛋奇克,聽你姊姊我的話。這隻熊可不是一般的熊喔。我把牠叫作破林熊。牠的力氣可大得很呢,很不容易才被我趕到這裡的。如果不是父親與阿所拜一起外出遠行了,我才不會帶你來這麼危險的地方呢。」周圍的樹木似乎隱隱散發著幽冷的氣息,確不是什麼友好的氛圍。
奇克語帶訝異問道:「菲奇先生與阿所拜先生又出遠門了嗎?」
奇凌絲似是無聊地搓了搓眼前的髮絲,卻還是沒發出點微聲響,只聽她的聲音又在奇克耳邊響起:「今天天還沒亮就走了,不過好像很快就會回來。唉……不知道什麼時候開始他們每過段時間就會分別出遠門一趟。他們不會是找個秘密地方決鬥吧?這次乾脆都一起出門了……」
奇克用更低的聲音說道:「應該不會,也從來沒看過他們受傷啊……」
奇凌絲這次便毫無顧忌地說著:「決鬥哪需要幾個月的時間?肯定是養好傷才回來的吧?哼,反正每次他們一走,我就要進魔幻森林找一些比較兇猛的傢伙決鬥。這次只不過是讓你順便撿點便宜而已。」聲音嬌嫩好聽,但在奇克耳中卻無絲毫不同。
奇克略有些不悅道:「從我成年時加入狩獵隊,到現在也有將近十年的經驗了……我自認還算是個優秀的獵人。這次比賽考較的是狩獵的水平,我可不想為了虛榮領著不屬於我的獵物回去。」
奇凌絲呵呵笑了幾聲,伸手拍了拍奇克蹲低的肩膀,說道:「身為你的好姊姊,我怎麼可能沒有顧慮到你的心情呢?那隻破林熊已經被我打傷了,我帶你來就是要讓你親手把牠拿下。哼哼,優秀的獵人不會放過受傷的獵物的,對吧?」此時她看起來似乎心情相當愉悅。
奇克近距離看著那張已漸漸顯露出驚人美麗的臉龐,在異常耀眼的金髮映照下隱隱浮現出一股動人心魄的光輝,但在奇凌絲展露出一個她自以為迷人的微笑後,對著眼前這名越見得淘氣的稚嫩女孩,他心中感覺想發笑,違心道:「奇凌絲,別裝了啦。就憑妳,再怎麼裝也裝不像愛倫阿姨那樣……」隨即又略有些興奮地快速說道:「那我們現在就在這裡等牠出來嗎?」
奇凌絲略有些不好意思道:「呵,要進去找牠才行,剛剛和你一說話就忘了。如果太慢的話,或許牠就跑回魔幻森林了。那裡對你來說可不好玩,有些傢伙我也還打不過,到時可很難帶著你逃跑。」
奇克握緊了腰邊的獵刀,說道:「能夠抓緊時機,讓那什麼熊來不及逃走,這也是考較我實力的時候啊。現在就上嗎?」
奇凌絲側耳傾聽了一會兒,說道:「好像沒有牠的聲音了,或許已經跑路了。快上吧!」按在奇克肩膀上的手卻不知何時放開了。
奇克略一點頭,就矮著身子快速地朝前竄去。隨著他的身影移動,那點點聲響或許要在他身周三米範圍內才能感覺到。奇凌絲跳上了樹,在茂密的高處枝葉間縱躍跳動,毫無聲息地從空中飛快掠過,身影似乎化為了一股淡綠的輕煙。
穿越在重重林木之間,奇凌絲一面感覺著清風拂身的快意,一面注意著下方奇克的身影,緊緊跟著。回想起稍早時與那身高足有她的五倍的巨熊對峙的情景,奇凌絲卻有點開始懷疑奇克究竟能不能獵獲那隻雖然受傷,但依然相當勇猛的巨獸。那鋒利的指爪、兇猛的撲擊,讓奇凌絲很難想像若是奇克易位而處又會怎樣應對,難道用獵刀抵檔?難道躲避得開?奇凌絲雖不願多想,但心裡總覺得隱隱有些不妥,身形稍稍貼近地面,更加靠近了潛行中的奇克。
突然見得奇克緩下了身子,在一片蒼翠的草叢中俯下身,似乎在觀察著什麼。周圍冷風徐徐飄過,奇凌絲身在這清冷的林中,對比起記憶中稍早時與那巨熊在林間激烈的碰觸時候,心中又感覺一陣不適應,惹得她似乎又要開始無法自制地胡思亂想。奇凌絲趕緊落到奇克身邊,說道:「怎麼了嗎?應該找不到了吧?乾脆我們去找別的獵物好了……」
奇凌絲站直在地,就與俯下身的奇克差不多高,但她卻未向奇克關注之地看去。這處森林之中似乎帶著什麼平時未有過的氣息,奇凌絲不想探究,心中不斷唸道:「破林熊已經回到魔幻森林了吧?比賽在中午就結束了,不能浪費太多時間……呼,不能浪費時間,別管那熊、快離開這個地方,到別處去找好弄一點的獵物……這裡沒別的東西了,還是快走吧、快走吧……」
奇克抬頭看了奇凌絲一眼,入目處是她那一頭標誌性的燦爛金髮,奇克不在意地又將目光轉回去,說道:「奇凌絲,妳看!這裡有一灘血跡……」一手似乎在那草叢間摸索著。
奇凌絲聽得此話,便蹲低身子看向那一處隱約可見的紅黑色痕跡處。那好像一團暗褐色的黏稠物附著在一片青草之中,只在被奇克撥開的一片長草掩蓋中露出,而處在高位的草葉卻沒有被沾染到。奇凌絲伸手向那一處痕跡摸去,鼻中卻先聞到了一股氣味。
奇凌絲感覺心中隱隱有些不舒服,嘴邊說道:「或許是那隻熊的血呢……真是可憐啊,或許我們不再追殺牠好了……」手上感覺這血跡還帶餘熱,但卻已幾近乾涸凝固。再次感覺它散發著的餘熱,奇凌絲卻覺得很不正常。耳邊聽來四下一片寂靜,哪裡有半點動物的蹤跡,儘是一片樹木的芬芳,以及自己身上那早已習慣的恆久草木氣息,卻讓奇凌絲心中更覺得不適應的別扭。
「呵呵……這血跡真讓人感覺不舒服。反正現在還早,我們先回去休息吧?那隻熊就算了……」奇凌絲也不細心感覺環境的氛圍與氣息,只是低著頭向著那灘血跡,目光聚焦處卻不對正。耳畔奇克的聲音響起:「我個人是不想在這種情況下放棄,尤其是在看似前景良好的時候。不過如果奇凌絲妳覺得不舒服,我還是帶妳回去吧……」
奇凌絲抬起頭,看著奇克那張年輕而帶著幾分朝氣的臉,微笑著說道:「呵呵,是我帶你回去那才說得過去……那隻熊可是很兇的喔,尤其是在牠受傷的時候。我只是怕你受傷而已……如果你讓牠抓到機會攻擊你,我也只能很快出手把牠擊殺,也沒別的辦法幫你了……」
「不要用那種微笑對著我,我也覺得有點不舒服。」奇克又說道:「如果我還讓牠可以攻擊到我,那我這次比賽就直接認輸算了。放心,只是一隻比較巨大的熊而已,我知道該怎麼應付……我現在可是狀況良好,血都熱起來了呢。」
奇凌絲又看了地上的血跡一眼,再次伸手去觸摸了一會兒,將沾上血跡的手指湊到眼前,又嗅了嗅氣味,在奇克恍神間似乎還看到她試了試味道。奇克疑惑道:「奇凌絲,怎麼了嗎?」
奇凌絲擠出一絲微笑,說道:「沒什麼,只是猜測一下那隻熊傷得怎麼樣而已……我們快走吧!」說著,便站起了身。林中但聞兩人多說話聲,四周只是一片清冷寂靜,似乎如同往常一般幽靜,但奇凌絲心中惴惴的心境卻讓這樣的林景產生各種樣恐怖的天外之音、不可察覺的幽深空洞隱藏各處,似乎映照在她的心中。
奇克又開始潛行,這次奇凌絲也跟在他的身側,似幽靈般無影隨行著。路上有時還可在見到星點的血跡,但奇克也不再多加關注,奇凌絲也只是簡單觸摸幾下就又跟上奇克的身形。或許草叢之間、或許樹幹之旁,兩人循著若隱若現的血跡快速地行走著。
奇凌絲的速度卻是時慢時快的,總是在奇克加快速度追著處處血跡指去的方向時,這才突然加快速度跟上,然後又緩下速度四處周轉觀望著。林間風吹過的聲音似乎帶著別樣的信息,腳邊隨意搖擺的草葉似乎帶著莫名的韻律,奇凌絲走在林間,總要把每一處血跡都看過一遍,把林中各個景象都觀看一遍。好在她在森林中的速度快過奇克十倍不止,一點也沒有耽誤進程。
突然,奇凌絲拉住了奇克的衣角,止住了他前進的腳步。奇克剛轉回過頭,就看見奇凌絲那一雙明亮的眼睛,在四周陰暗的林景與她一頭似能自發微光的亮麗金髮的強烈對比之下,似乎多出了一種從未發見到的莫名情緒。凜然的目光中不帶一絲雜質,隱隱中還有一抹溫暖的感情流轉著,底蘊之中竟似還埋藏著一股深邃的氣息。
只聽奇凌絲那聽起來清脆柔嫩,此時卻帶上一股成熟、認真的氣韻,說道:「我聽到前面有呼吸聲。我覺得有點危險,等我準備一下。」右手緊緊拉著奇克的衣角,並不放開。
奇克卻不敢發聲說話,只輕輕點了點頭。在奇克的目光關注中,奇凌絲從深沉的想念之中,召喚出了兩團明晃晃的魔法火燄,籠罩在一層若有似無的雲霧之中,使它的光亮不致外洩,也是奇克如此靠近才能感覺到這光亮。隱隱間,奇克似乎還能聽到裡中傳出沉悶的隆隆聲響,不時有極耀眼的電光閃過,卻被那層有若實質的雲霧覆蓋住了。
雖然不通曉魔法,奇克也知奇凌絲這一手必定具備著極大的威力,與不知多久以前那樣忽明忽滅的小火星已是不可同日而語。已不知多少年未見到過奇凌絲施展魔法,此時奇克再次見到,對著那似乎藏有駭人力量的魔法火燄,卻是心中感到有些懷念與窩心,心中想道:「若是能夠看清那火焰的樣子就好了……」稍稍湊近了一些,非但沒感覺到溫熱,反而覺得有些寒冷。
「小心一點吧……」奇凌絲卻已越過了奇克,領先朝前方走去。兩人凝神戒備著,似乎從無法預知的某處將撲出一隻暴怒的巨熊。探入前方這一片樹林時,奇凌絲也不左顧右盼,只是向著一個認定的方向行去。奇克卻是還未聽到奇凌絲口中的那呼吸聲,腦中還在回想著似熊這般巨大的動物該有著怎樣的呼吸聲。
奇凌絲感覺自己離那呼吸聲發源處越近,心中那無法言說的感覺就越加強烈。在奇凌絲的耳中,或說腦海中,那若隱若現、若斷若續的呼吸聲是那樣出現得詭異突然,又是那樣奇幻難測,只是她還能感覺到方向。奇凌絲早發覺一些周圍信息的詭異之處,此時更覺得那呼吸聲不似是任何她所能想像到的動物所能發出,時而發出複數形式的顫音,「或許是什麼有很多個呼吸器官的怪獸?」總之不會是什麼受傷的巨熊。
兩人心有所思,但還不致為此分神。只是奇凌絲越走越慢,弄得奇克心中也更加緊張起來。環顧周圍一片寂靜的景象,卻是更讓人感到不安。
終於,奇克也能聽到那隱隱的呼吸聲了。此時,他與奇凌絲又發現了腳下踏著的一大灘血跡,黏糊糊的,沾染了大片的草木。那腥臭的氣味卻是不同於奇克的預料,也似乎和之前的血跡不同。但在林中幽暗的籠蓋下,什麼也無法看清。
似乎是發現了什麼,奇凌絲遲疑了一下,便加快腳步走向前。奇克跟上,來到奇凌絲身邊,卻見前方地上躺著一龐然大物。那是一隻熊。灰黑色的毛皮,四肢比奇克的軀幹還粗,確實是他從來沒有見識過的巨大,該有一般熊的兩倍大小。
只是躺在一灘寬大的血泊之中的,卻正是這隻體型龐大的熊。從頭部直到後腰,那隻熊的身體已經被撕裂成幾乎成為兩段的殘骸。雖然光線黯淡,但仍能看出這熊的死狀之慘,傷口邊緣碎裂得不成規則,令人難以想像這一擊該有多大的力量。
四周的草木被染上一層深深的黯灰血色,時間好似被凍結在這熊被擊殺的那一刻。奇凌絲走近前,小心地看著那猙獰的傷口,幾乎可以想下那暴烈的一擊是怎樣威勢驚人。回想起稍早時與這隻熊的搏鬥,奇凌絲心下不由也感到一絲感傷,但當此況此情也只是一閃而過,奇凌絲很快就注意到在一邊的活物,以及從那方散發出的靜靜呼吸聲。
似是出於威懾,奇凌絲準備的那兩團雲霧圍繞的魔法火燄瞬時在幽暗的林中展現,稍稍照亮了這一方角落。從那隱約的火光之下,奇凌絲與奇克已可以看清這四周的草地上,或坐或臥地躺倒了許多盔甲殘破的人。他們身上傷痕累累、血跡斑斑,也不知是死是活。
「難道他們和這巨熊鬥得兩敗俱傷?」奇克腦中瞬時閃過這個念頭,但再看到巨熊那無法言說的死狀,又覺得不對。突然奇凌絲身體一轉動,兩團火焰對準了一個方向,就見一名頹然坐在地上的血人毫無預兆地挺起了一柄略有些扭曲的長劍。
當奇克手中的獵刀很快也對準他時,那人卻不再動作。那人渾身殘破的盔甲早已瞧不出本來的面目,只是他全身覆著一層濃稠的血液,也不知是否他自己的。奇克也不動作,只是眼睛一瞬也不瞬地盯著他不放,也不敢轉過頭去看奇凌絲一眼。
奇凌絲感覺著那人身上若有若無的呼吸與似乎無法覺察的心跳聲,便知道此人就是自己所找的目標。只是此人的隱蔽氣息法門相當高明,奇凌絲也是靠如此之近才發現,原來他那節奏詭異的呼吸聲竟然掩護住了他身後許多看似屍體的身上所發出的低微呼吸與心跳聲。
雖然看似毫無威脅,但奇凌絲心中仍然十分警惕。她感覺某種冥冥之中的訊息漸漸消失在感知之中,心中也無暇多顧,看著眼前那血人仍是一動不動,奇凌絲開始緩緩靠近,左手推拒,卻不讓身後的奇克跟進。
那人持劍的手竟然隨著奇凌絲的走近而微微調整姿勢,隱隱帶著一股凜冽的氣息,似乎隨時可以發出驚天動地的攻擊,然後才又躺回倒地。奇凌絲卻是絲毫不懼,緩緩繼續靠近。奇凌絲終於靠到那人邊上,始終沒有迎來那人的攻擊。
奇凌絲聽到那人在喉間輕聲說道:「若是有意前來相助的朋友,請將我的身子扶正……」若不是感覺極敏銳的奇凌絲,斷然不可能聽到這幾乎不能與他的呼吸聲相比較的模糊微聲。
奇凌絲自然沒有學到阿所拜那般能以真氣救助他人的本事,但要在不牽動他傷勢情況下將他身子扶正卻也不是難事。奇凌絲左右的兩團魔法火燄立在一旁,蓄勢以待的同時也提供光亮。
那人的身體被扶正後,聲音也清晰了許多,似是勉強擠出了一股活力,就是站在奇凌絲身後的奇克也能聽清了:「多謝相助……我們是聖殿的執勤武士,落難至此……請先救助我的屬下。」
隨即那人的聲音又低了下去。奇凌絲會意,目光仍是落在那血人身上不放,對奇克說道:「奇克,你去看看其他躺在地上的人吧……」不知何時,她的手已經握住了那血人的劍柄處,隱隱地拿下了那把利器。
奇克也不多說話,小心地跨過了躺倒一地的人體,也不搬動他們的位置,轉了一周之後回到奇凌絲身邊,似是對著那血人說道:「剩下七個人還活著了,其中有三個似乎也快不行了。」
奇凌絲此時其實心中緊張得不得了,感覺周遭的一切似乎都隔著一層紗,感覺相當不真切,猜想奇克大概也差不多。聞言,奇凌絲只是強自冷靜地說道:「奇克,你想怎麼辦?」
一個呼吸的時間,然後奇克才緩緩說道:「回鎮上找人幫忙吧?我們一起回去。」
此時那血人的聲音又響起:「看在我們為神聖的緣故,請帶我的屬下去醫治……如此我便算是死了,我的靈魂也會由衷地感讚……」有些字詞已不能發得準確。
奇凌絲心神之中緊緊抓著兩旁的兩團魔法能量不讓之消散,深深呼吸了幾下,排開一切雜亂的思想,緩緩說道:「奇克,我想我們應該想辦法救他們。嗯……我們一人背著一個傷比較重的人回鎮上求助吧。」
奇克也是調整了一會兒呼吸,這才應道:「我想我是不會忘記今天了。好,我們開始吧。」說著,把手中的獵刀與背上的短槍拋在一邊。
奇凌絲散去準備多時的魔法之後,心中莫名地感覺如釋重負。她又試著讓那血人放開手中劍,卻不能奈何他的執念,只好讓他持劍的手垂落一邊。那人的眼睛不知是否被血液凝住了,始終沒有張開。他若不說話,奇凌絲也不好判斷他究竟是否昏迷了過去。
奇凌絲心中再無顧忌,緊繃的心情也放鬆了些許,感覺周遭的景物也不再那般顯得迷霧重重、大氣也不再那般沉甸甸的。只是奇凌絲隨即又為這些躺倒一地的傷患繃起了心神。
奇克很快小心地背負起一名氣息彷若不存的所謂聖殿武士。奇凌絲比照辦理,但畢竟身子矮小,很難讓傷者肢體完全離開地面。雖然脫去了傷者的破爛盔甲,但奇凌絲還是覺得負重不堪,完全沒了平時那毫無掛礙一身輕鬆自由的體態與移動力,還要時時顧慮著背上人是否受了顛動,又或雙腳是否垂到了地上,才走出十幾步路,奇凌絲已經汗濕得讓頰邊的髮絲黏在了臉上。
雖然走得十分艱難,奇凌絲卻也還不比奇克慢。感覺著背上人的沉重,奇凌絲心中卻想到了這位的上司孤身一人守著所有的屬下,又該是怎樣的感受。
最後一回頭再看向那頹坐在地的血人,奇凌絲只覺得那人的身形似乎也不顯得那麼骯髒潦倒了。感覺著周圍一片如往常的寂靜,奇凌絲卻在心裡想著:那人或許再也不會醒過來了吧。
奇凌絲腳下卻開始漸漸加快步伐,心中不斷思索著路程最近的捷徑。奇凌絲與奇克背負著兩人,似快實緩地走過了一片片幾乎數之不盡的樹林,好幾次都懷疑背上的人是否其實已經死透了。雖然腳下步伐一再加快,兩旁景物倒退的速度卻總是差不多的。
一路緩行數止,兩人經過林中神殿所在附近那片樹林。四周優美的景致也讓奇凌絲略有些焦急的心境和緩下來,但她很快又開始遲疑是否先到神殿中去。神殿中雖有簡單的傷藥,但多半沒什麼太大的幫助;此時天明未久,神殿中恐怕也還沒有什麼人能幫上忙。但奇凌絲腳下已經不自覺地向著神殿走去。
「奇凌絲,這個時候神殿中有人嗎?」奇克的問話讓奇凌絲驚醒過來,她剛想回話,就見林中走出兩個人來。
一如往昔的一身白袍,走在前頭的那人領著一名一身淡綠的婦人從神殿那個方向走了出來,卻是涅歐與米蘭。本來他們正有興致的說著些什麼,但在下一瞬便看到了一身狼狽的奇凌絲與奇克兩人。兩名傷者身上的髒污血漬早已沾染到兩人身上,而奇凌絲一頭燦爛的金髮也有一半被染成了暗紅色。
「啊。」奇凌絲在言語之前剛發出了一聲響,就見到涅歐與米蘭快速走近前。或許奇凌絲納嬌小的身軀背負著兩倍身高傷者的樣子較引人關住,涅歐與米蘭首先合力扶起奇凌絲背上那名傷者,連聲問道怎麼回事。
「啊,森林裡有一團什麼聖殿的武士受傷倒了一地,死了好幾個人。除了你們看到的兩個,那邊還有六個等待救援……我、我們要把這兩個人先送到鎮上,然後找人……」奇凌絲快速回答道,但總覺得心中好像有什麼零碎片段沒有接續上。但只是這麼一感覺,那些斷片便碎得更散,再無痕跡了。
「那片樹林在哪?我懂得些醫術,可以先到那邊去幫助他們,等待其他人趕到。」涅歐語氣快速地說道,隨即又轉頭對米蘭說:「米蘭,妳能夠代替奇凌絲背負這個人到鎮上去嗎?奇凌絲的速度比較快,最好讓她能夠先趕回去找人。」
奇克一路跟著奇凌絲而來,卻也不知如何說清楚那片樹林所在。轉頭看向原路,奇克發現自己與奇凌絲二人一路走來,卻已經在路徑上踩下了隱約的血腳印。
「啊,雖然可能有點吃力,不過應該沒問題。」說著,米蘭已經完整接過那名傷者,在涅歐隨手刺激了幾下之後,便背負起來,勉強還能站直邁步。
同時間奇凌絲也似恍悟般說到:「啊,我也學過醫術,我剛才卻忘了。呼,真是可恨。」奇凌絲緊咬牙齒,再放開時,才感覺思緒不再那麼紊亂與緊繃。伸手抹了一把臉頰邊的血漬,奇凌絲心中也說不清是什麼滋味。
當此境況,涅歐還是伸手摸了摸奇凌絲的頭以作安慰,說道:「別想那麼多。我還要回神殿去拿藥箱,否則一身醫術也施展不出,我可不像阿所拜先生那樣神通廣大。奇凌絲,妳回去順道在我的居所找些神殿裡沒有的藥物與器材來吧。需要什麼妳應該很清楚,就拜託妳了。」
奇凌絲點了點頭,再不說一句話,就快速跑了開去。這一片森林奇凌絲已可說是瞭如指掌,更假此刻一身輕便,奇凌絲展開身法,好似化作一道清風般劃過林葉之間。
隨著阿所拜修練許多年,礙於身體與內氣修為,奇凌絲最擅長的便該算是這騰娜身形的工夫。一念所至,全身無處不可發力,奇凌絲人小體輕,雖然氣力不足但仍舊速度可觀,尤其是在環境複雜多變、更加講究身法技巧的叢林之中。
奇凌絲很快就衝出了森林,眼前望見無邊際的大草原。曾經的快速秘密通道在她來說已經不怎麼快速,淪為純粹的休閒活動。但當此時,奇凌絲卻想跳入河中游泳會比在平地上奔跑來得快。
只是剛跑出森林,奇凌絲才在錯愕中想起這附近唯一的河流卻不是從林中神殿附近這片森林邊緣流出,差距不止數百里。看著遠處那隱約可見的一線水流,奇凌絲抿了抿嘴唇,拋開心中所想,拔足而起,竭盡全力飛奔在閃爍著燦爛陽光的草原之上。
奇凌絲全力在草原上奔跑著,兩條腿快到連她自己也有些把握不住節奏。當此速度,劃過身際的長草就好若刀割,奇凌絲無暇理會,也不知是否有被劃傷流血。背負著初升起的陽光,奇凌絲莫名地又感覺到肩上的沉重,但腳下絲毫不緩。
陽光照在她被血塊凝成一團的金髮上,透過那血痂,內裡似乎還能反射出星點微光。草原上風起不定,遇到順風時,奇凌絲便覺天助;遇到逆風時,奇凌絲就更加卯足全力對付這自然的試煉。奇凌絲筆直地向著米加鎮的方向而去,身法雖不似閃電般快捷,但也好若御風而行。
奇凌絲將在腦側亂飄的髮絲咬在口中,卻是感覺到了血液的腥鹹。不知過了多久,在奇凌絲剛剛開始感到有些氣喘,迫不得已將要慢下來時,奇凌絲發現自己已經在不知不覺中將要撞上米加鎮外圍的一堵牆上。
在那一剎那,奇凌絲的身形好似凝固住了一瞬,隨後一轉一騰,奇凌絲已經飛身而上,跨過了五米高的房頂,在屋簷上一踩,便往鎮中落下。奇凌絲心跳不止、胸脯起伏不定,連她自己也覺得剛才那一下頗有些不可思議。
但她未及多想,已經拉住了旁邊一名似是正要外出的鎮民,開口便說道:「快去找人,要救人!」她雙手拉著那人的右手,掌中的血污也沾染了上去。奇凌絲毫不在意,又飛快地講起在森林中遭遇的人、事。
那鎮民有些驚詫,但也不再多問,便打算先高聲呼喊更多人來。奇凌絲想著如此訊息已經帶到,知會那人往林中神殿那個方向而去,便可以遇到米蘭與奇克,有他們帶領,隨即就拋下那人,往記憶中那熟悉無比的小樓而去。
涅歐牧師在鎮中的居所是一座在鎮邊搭起剛有五年歷史的風車小樓,也是鎮中一片受人歡迎的風景。那自然是奇凌絲設計的,除了她之外,也只有與她相親近的涅歐知曉如何維護,索性他便搬到了這二層樓高的風車塔樓中。
雖然大門必定沒鎖,但奇凌絲手腳攀附樓壁而上,只是一個眨眼的功夫就從二樓的風車葉片空隙中鑽了進去。在不斷轉動的車葉下瞧隙鑽入看似驚險,但在奇凌絲來說也不比推門而入難上多少。
奇凌絲對涅歐家中的擺設也是瞭然於胸,反射般地就從幾個櫥櫃之中翻出各種收存嚴密的藥材與紗布、刀具等器物。奇凌絲在心中回想著在樹林中所看到的那些人傷口形狀、昏迷徵狀,一邊對比著眼前一堆堆藥材與器物中,哪些才堪大用,一邊壓住心中想要把所有東西包起上路的想法。
突然間,奇凌絲看到了幾片劍齒狀的厚實葉片。奇凌絲想起這是相當珍貴罕見的治傷草藥,還能封閉破裂的血脈、減緩疼痛,但涅歐屋中也只收藏有這幾片而已。奇凌絲覺得這植株可愛好看,在森林一隱秘處種植了一大片,卻始終捨不得摘取,這時想到心中不禁感到十分懊惱。
奇凌絲又一次驚醒起自己又耽誤了些時間,懊惱起自己今日思緒之紊亂與反應之遲鈍,再深深交換了肺中幾口氣,兩手快速地分出一堆有用的藥物與工具,然後隨手找來一個布袋裝入,從屋內打開了窗,就從二樓跳下。
當奇凌絲又飛快地跑出米加鎮時,便看到一群十幾個鎮民已經拉著幾輛木車,快跑在往林中神殿的道路上了。奇凌絲只看了一眼,便背負著那與她身體大小相若,但份量其實不甚重的布袋,飛快地向著遠方那一線森林的邊緣跑去。
奇凌絲感覺自己的速度比來時頗有不如,但仍是很快就進了森林。剛進入森林,視野同時一暗,奇凌絲便見到奇克背著一名傷者勉強輕輕跑動著而來。奇凌絲能感覺到那傷者還有微弱的氣息,只是也離死不遠了。
「奇克,停!我先幫他處理一下。」奇凌絲讓奇克將那傷者平放於一邊,又從布袋中取出乾淨刀具與調好的藥物。扯開髒亂的襯衣,奇凌絲又用刀割開黏在傷處的衣料,對傷處那隱約的惡臭彷若不聞,快速地清理著傷口,又在他身体各處按動給予刺激。
「奇克,米蘭……姊呢?」奇凌絲嘴上說著,手下毫不遲疑,似乎一沾上手就會自動工作起來了。看著此人身上撕裂得不成樣子的傷患,奇凌絲也感到相當棘手,心中暗暗猜測究竟是怎樣造成的。那層疊而起的傷勢已讓人分不清究竟是猛獸的指爪又或是刀劍之傷。雖然傷口處結成一片,但血液還是絲絲縷縷地緩慢淌出,奇凌絲又開始對這人到這境地還未死透感到驚異。
奇克彎下腰,雙手支撐在膝蓋處,邊粗喘著氣,邊答道:「母親還在後面……她走得比較慢,所以我先到了這裡……」幾滴汗液滴到了奇凌絲身上。
奇凌絲小心地推擠著手中這人的臟器,又為他按摩著頭部,不時偷空端詳這人的面貌。雖有血污遮掩,但那俊秀面容中隱隱透發著的英氣與堅毅的神情縱是在昏迷中也是那般顯眼。奇凌絲幾次試著讓體內那股隱隱流轉的暖流淌出未果,輕輕嘆了口氣加緊施為,心中卻想道:「不知道那個領頭的會是什麼模樣?」當時情況之下,奇凌絲卻沒有看清那血人的樣貌。
從這人算得上是殘破的身軀之中,隱隱蘊藏著一絲始終不消散去的生命氣息。從他的微弱呼吸韻律、時有時無的心臟跳動,體內血液雖剩不多但還在流轉,奇凌絲可以想知這人本來功力深厚,精氣血健旺,所以能支持這般久,只是不知此難過後就算活了下來,又還能剩下幾分功力?
只是一小會兒的工夫,奇凌絲已經又站了起來。她對奇克說道:「你背著這個人繼續走吧,鎮上已經有人出發在路上了,你應該很快就能看到他們。」說著不等奇克回答,身子一竄,便消失在林木之中。
於林中穿行了一段距離,奇凌絲果然看見米蘭背著另一名傷者趴在一株樹幹上喘著氣,看樣子也不知是第幾次停下來了。奇凌絲快速搶上前,手上動作與嘴邊的話同時發出,卻是嚇了米蘭一跳。
現在奇凌絲也不多想一些沒用的,很快將那傷者的情況簡單處理了一遍,鼓勵了米蘭關於即將抵達的其他人之後,片刻也不待地又竄入了林中深處。
再次來到稍早時讓她小心翼翼觀察、緩慢前進的那處安靜的森林,奇凌絲不再多猶豫,腳底已經凝固的血漬又再重新沾染上一片血污,踏泥一頭衝入了那一片充滿血腥的林木中。此時奇凌絲能聽到的卻是穩定的呼吸聲響,自能肯定是涅歐的。
在那人體躺倒一地的草木之地,此時疊屍那悽慘的巨熊屍首上的,又多了一隻形狀猙獰的野獸。那猛獸毛色黝黑、四肢一般健壯,體型比之一般的虎豹大上不少,卻是一種被奇凌絲稱為洗衣狼的兇獸。牠同樣是從腦部被直劈到胸腹之間,腦漿、內臟灑了一地,散發出濃重的腥味。那帶著利齒的上下顎分作四瓣,花開般落在地上,斷口處被撕裂得血肉模糊。
奇凌絲一眼掃過處,心中只是一驚,隨即又向旁邊那血人坐臥處看去。那人頹坐在地的姿勢又有變動,此時持劍的那手垂落在地,劍刃也斷了一小截。奇凌絲卻不記得他原來持劍的手是否是現在這隻手。一身白袍染血的涅歐正跪坐在那血人身邊,似是在他身上按動著。
「涅歐!牧師!」奇凌絲快步走上,在那血人身邊蹲下,將布袋中的物件一口氣全數倒出。還未落地時,奇凌絲又將那布袋墊在下面,使那些藥物與器物不致於沾染上血汙等髒穢物。
「奇凌絲,妳來得很快。」涅歐迅速拿起幾件刀具與一些調好的藥物,開始在那血人身上施為,嘴邊說道:「托溫,這個小女孩就是第一個發現你的人,並且已經幫你將兩名你的屬下送去救治了,你還記得嗎?」手下快速轉動著,偶爾在那血人胸腹間推動,讓他產生一陣咳嗽。
奇凌絲這時發現他那張覆滿血污的臉上,那雙眼睛已經微微掙開了一半。那黯淡的眼神雖未顯示出多少活力,但總讓奇凌絲清楚他是醒的,還能感覺到他極力想要表達出一種疑惑的眼神。
「他可是個很厲害的女孩,叫做奇凌絲。你會見識到的……」接著,涅歐又開始描述起奇凌絲的樣貌與身段,又說到她此時一身髒污是如何辛勞,似乎這血人目不能識物,要代替他觀察奇凌絲一般。然後涅歐又說道:「啊,現在你的兩名屬下又被送走了,總算是脫離了性命的危險……」
奇凌絲愣愣地看著,突然又聽涅歐說道:「現在我讓奇凌絲繼續幫你吧,你的那些同伴們只要是還有一口氣在的,都會沒事的……」然後便見他對奇凌絲說道:「奇凌絲,妳來繼續處理他的傷勢,並且不斷地跟他說話……我先去看看其他人。」說著抓起一部份草藥與紗布,站起身就往一邊走去。
奇凌絲回過神來,趕緊坐到那血人身邊,雙手若有魔力地按在他的傷處,快速動作起來。這人的傷勢又比奇凌絲先前所見識的那兩人嚴重得多,也難得這人居然還能保持半清醒著。深入身體內部的傷處多如漏勺,他整人似破布般堆在這一處,但體內那口氣息始終不散,看得奇凌絲心驚不已。
許多皮肉幾乎已不能算是連在他身上,奇凌絲索性一層層撕開,心中也不禁為他感到疼痛。隨眼一瞥,卻瞧見他此時居然還手握著那柄破劍緊緊不放。奇凌絲一手按在他的胸膛上,為他的心臟跳動提供助動力,也推動著他的肺緩緩呼吸著。
似木偶般過了幾個呼吸的時間,奇凌絲才猛然想起要與這血人多說些話。心中大罵自己的同時,奇凌絲另一隻不停作業的手抽空抬起那人的臉,嘴邊說道:「你、你叫做托溫是嗎?你還記得我的聲音嗎?」
奇凌絲又說了幾句,才隱約聽見那人似乎在喉間說了聲「是嗎……」
「你說你們是聖殿的武士是嗎?我雖然不是很清楚,但也猜想得出你們和教會的關係……是維護教會的勇士嗎?」奇凌絲一邊說著,手下一邊不停盡力維持這血人的生命,好在那人始終持著一口氣不散。奇凌絲專注間,似乎涅歐又來拿過幾次藥物,以及更換乾淨的紗布。
「想必你是信仰堅定的忠誠信徒吧?那麼你應該相信……無處不在的神靈,祂、祂總會庇護愛祂的人、信祂的人。就、就算是……」奇凌絲心中略出現些許猶豫,有很快專注到眼前血人的傷勢上,說道:「算了,沒什麼。我們鎮上的人會為你們祈禱的,你不用擔心太多……」
仔細看了看那人被血污覆蓋住的臉,奇凌絲感覺那人的年紀也不十分大,或許是四十多歲。雖然是這樣一張髒污不堪、神情頹委的臉,奇凌絲卻能感覺到一種凜然的正氣,以及堅定不移的信念。那半閉的一雙眼眸,卻不是全然的一片黯淡。奇凌絲可以想像那原來是一雙如何神光湛然的好看眼睛。
「振作起來,你的那些同伴也會很擔心你的。或許、或許他們之中有些人醒來之後如果發現你再也不能陪他們說話,他們還寧願一死……」奇凌絲感覺有些無法把握自己嘴中說出的話,「你睜開眼睛看看我吧。如果你能夠猜出我多大了,我就、我就保證可以把包括你在內的八個人都救活!」
奇凌絲看這血人的眼珠似乎微微轉動了下,又說道:「雖然看起來不像,可是我會魔法喔。你知道有些高深的魔法和神術可以相通吧?只要是還剩下一口氣的人,都可以救活喔。我當然不是說我可以辦到,我是說……」到了後來,奇凌絲已不記得自己說了些什麼。
就這般,時間在奇凌絲關注著這血人的氣息以及不斷地想新的話題吸引那血人的注意中流逝而去。似乎在恍惚之間,從鎮上出發的人終於推著幾輛木車來到了這處林中。那時奇凌絲早已感覺兩隻手臂酸軟無力,下半身麻木得毫無知覺,思緒也有些昏昏沉沉的,但手上還在緩緩地推擠著那血人的胸腹,嘴邊還在說著些連她自己也有些聽不清的話。
再回過神來,恢復些許體力時,奇凌絲發現自己已經坐在一輛木車上。木車上下顛簸起伏不定,但奇凌絲也不覺得如何波動劇烈。轉頭看看四周,發現幾名傷者與那血人也都躺在這輛木車上,全身傷處已經粗略地用白布包紮起來。而涅歐正走在車邊,還在與那血人說著話。
此時那血人已經放開了手中的劍,而那柄破劍也已不知去向。雖然已被白布纏繞,但奇凌絲還是覺得那血人仍是全身一片暗紅色。剛想說些什麼,奇凌絲卻覺得十分口乾,不容易發出聲來。
「奇凌絲,妳醒了?」涅歐的聲音傳到奇凌絲耳邊。
奇凌絲嚥下一口唾液,緩聲開口道:「嗯。快回到鎮上了嗎?」不知何時,奇凌絲發現自己身下這木車已經走到了森林之外的那片原野中。而那血人也不知是否昏睡了過去,但還靠著木車邊上勉強坐立著。
「涅歐牧師,救活了幾個人呢?」奇凌絲的目光卻是凝在那血人身上,似乎特別在意他。
涅歐輕聲在那血人耳邊說了些話,又回轉頭來對奇凌絲小聲道:「連著這個隊長一共救下七個人,如果已經送回去的那兩名沒有出意外的話。有一個傷勢重的終究不及治療,已經死去了。算上附近找到的屍體,還是死了十三個人。唉……」
奇凌絲點頭不語,視線在那血人與背景中的天空、草地上轉換著,一直到抵達了鎮上。這一路上,奇凌絲感覺最深刻的就是那血人始終不倒的坐姿,以及不知是否錯覺下比平常更加強烈的草原上的風。那藍天白雲之際,傾瀉大地上的陽光總讓奇凌絲感覺熱了許多,直熱到內腑中去都感覺麻癢,而吹到身上的涼風又讓她覺得四肢有些感到冰寒刺骨。
這在一日,似乎全鎮的人都為了安置這幾個傷者與十數名死者而鬧騰了整個上午。雖然米加鎮中多了幾位客人,但卻沒有多少人感到歡欣雀躍。鎮中心為狩獵比賽準備好的展示檯變得空落與冷清,好似這鎮中原沒什麼人一般。
在使大地蒸騰的烈日拂照下,這一日的午餐時間被斷斷續續地拉長到平時的三倍之久。奇凌絲情緒平靜下來之後,那不真實的感覺再次回到她的身上。奇凌絲跟在涅歐身邊安置著各個傷員,安排他們的養傷處,以及思考救治的辦法。
在這個時間,似乎菲奇的缺席已經讓鎮民們感到心中不那麼安定,尤其是在從這些外來的客人如此死傷在附近的森林之中聯想到或許會危及鎮中的可能威脅。一時間,關於林中藏有惡魔或者魔獸的言論散播在眾口之中。
於是在奇凌絲周轉於各名傷員的這個下午,鎮中護衛隊的成員便集結起來搜索整個森林,消磨時間直到天色轉暗。沒有任何結果的搜索終究還是讓所有人心中稍微安定了些。如此結束了疲累的一天。
這一夜,奇凌絲拖著疲累與骯髒的沉重身軀緩緩走回森林中的家時,心神還沉浸在複雜的傷口、乾涸的血液與各種混合的傷藥等影像中。其實奇凌絲晚餐只吃了兩小片麵包與一口清水,而此時時間已是入夜後又過了三個小時,但奇凌絲毫無饑餓感。
奇凌絲半瞇著眼睛,隱約間又將路旁的樹影看成了什麼駭人的惡魔影像,但她卻是覺得自己甚至連驚懼的力氣都沒有了。披著林中灑下的淡淡破碎月色,奇凌絲雖然疲累,心中還不停地轉著一些無法壓下的想法。
「今天的感覺相當奇異,好似有什麼東西充斥在大氣之中,但我感覺不清楚。老牧師說:時即是命,命就是運。這種話似乎也沒有誰真的懂,但總能夠安慰人。但我只覺得更加不舒服。」
「那個人似乎很愛護他的屬下。但是還是死了這麼多個,不知道他醒了之後心裡會覺得多麼難過?他是聖殿的武士,好像還是個隊長,雖然是為了神聖而工作,但有時也會感覺到迷惘吧?但是我看不出……」
「其實生命中有這許多不可索解的事物,我總是覺得既有些迫切想理解、有時又覺得無所謂……這也是我無法索解的神祕嗎?」
「今天的日初與日落時真是讓人難以聯繫在一起……原本我以為今天該是輕鬆、快樂的一天,就像之前的許多日子那樣。我好像已經身處在不同的世界,連著我現在在想的東西一起……這樣會不會讓我期待起明天?」
繁星閃爍下,奇凌絲回到了家門前。雖然父親不在,但還有愛倫對她親切的問候。推拒了愛倫特別準備的溫暖食物,奇凌絲還是在她的幫助下,迷迷糊糊地梳洗了遍,這才上床睡覺。
躺在床上,奇凌絲卻是較為清醒了一會兒。躺在柔軟的床鋪中,奇凌絲目光看向窗外的星空。雖然視野略有些朦朧之感,奇凌絲卻可以在腦海中就那些錯亂的星光組成心中所想的圖像。
奇凌絲想起了那個血人。被清洗乾淨之後,那人的樣貌果然如奇凌絲所猜想的那般,端正而圓潤,不是什麼帶著強烈威嚴氣息的面容,但自有一股凜然的氣勢流露。不知怎麼地,奇凌絲開始想著加入了這樣人物的米加鎮日後會變成什麼樣子,就算只是暫時的。
望著窗外那輪圓月,奇凌絲在心中說道:「今天該有個奇妙的夢。」闔眼而眠,只在黑暗中幾個靜靜的呼吸,奇凌絲的意識已經沉入了一片晦暗中。
萬籟俱寂,晚風輕柔,這樣的夜裡讓人感覺舒服。對比起白日的光熱,夜晚間的清涼與靜謐讓人完全地放鬆。在這樣的氛圍中,奇凌絲睡得無比香甜,直到隔日清早時分,才在和煦的陽光風中結束這甜美的一覺。
回想昨夜彷若身墮無光的黑暗中,薄薄的眼皮抵擋著眼前那略有些刺眼的暖和陽光,奇凌絲卻是一夜無夢。又或者那夢境中的種種已在她醒來時便遺忘了。只是奇凌絲全身散發著的溫暖感覺,又在鼓動著她起身向那陽光通明處尋找嶄新的一片世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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