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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祝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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蒼翠草原之上,一道道清風吹過,其後綴著稀落的人影。空氣之中,快速移動的人影呼嘯而過,披散的勁風吹得四面的長草凌亂地舞動,似乎將天際灑下的陽光也顫成耀眼的破片,而那溫熱在涼風之中絲毫不減。
從草原上飛馳而過,奇凌絲可以感覺到身後還有幾個人追了上來。無暇往後看望,奇凌絲只知道竭盡自己的全力,一點一點地不斷提升自己的速度。即使如此,奇凌絲仍然感覺自己即將被身後的人追上。
「只要支持到森林裡,情況就好得多了。」懷著這樣的念頭,奇凌絲在飛掠過草浪之端時,還不斷變換著自己的方向,速度竟然絲毫不受影響。幾乎能夠感覺到身後人的呼吸與心跳,但即使只隔著一根手指的距離,奇凌絲還是在全力奔跑著,與那人之間的距離不斷波動著,真感覺全身的熱力湧動,好似水流般周轉全身,那熱流經過之處,身體都變得輕盈而不需著力,只在動念間,奇凌絲的速度便一再加快。
點點金光灑落奇凌絲背上,與她一頭飛舞的金髮好似融會在一起。似是受到聖日的滋潤,奇凌絲奔跑甚速,卻覺得氣力充沛完足,毫無疲累之感。風雷電馳在大地之上,奇凌絲身後那人卻沒有被拋趕下。
隱約間,奇凌絲似能聽到自後方傳來若有似無的聲音呼喊著自己的名。但此時奇凌絲只在意如何能更快抵達林中神殿前,心中哪能容下其他任何聲音?
遼闊的草原之上,本來遠方那一線隱約的森林輪廓,已經快速地在視野之中變得高大、清晰起來。身邊的勁風狂嘯而過,周身景物不斷倒退,奇凌絲只感覺自己似乎是被那廣袤的森林快速地吸扯過去,在這般快速移動中,絲毫感覺不到身體的緊繃感。
只是一刻,奇凌絲感覺自己幾乎要被身後人給抓住。但是於那不可思議的一瞬之間,奇凌絲自己莫名地身子一顫,晃出了一圈光影,人已經投射到幽靜的森林之中。身前左右,無盡的綠意湧上,奇凌絲突然感覺到說不出的暢快自由,身形竄入樹葉草木之間,瞬間便消失了影蹤。
與在草原上純粹地提升速度不同,奇凌絲於錯綜復雜的樹林之中騰娜身形,直感覺感官所知之清晰從未如此刻,心中還未及多想,人已經劃出去了三五米之遠不等,微聲不起、點塵不驚,身體若有韻律地滑過林葉之間,好似虛影透身而過般。往那林中神殿之處,立時在奇凌絲腦中構畫一從未如此精確的路徑。
此時有暇往身後看去,見到在身後追的最緊的人確是那幾名聖武士,而那聖武士派克尚超其他三人一線。只是奇凌絲心神微動間,身影已經掩蓋在重重樹影之中,再不復得見。於這林中,奇凌絲的速度卻好似不減反增,彈跳舞動之間,已經離遠而去。
本來奇凌絲身上那迥異於常人的草木芬芳氣味,卻在一入林間便與環境融於一體,再無法分辨得出。幾名聖武士偶然間聽到點微聲響,卻只能發覺緩緩飄落的葉片。縷縷陽光自林間透射而下,卻哪裡還能看到奇凌絲的身影?只有眼前這鎮民留下的道路,讓幾名聖武士循跡而去。
林中草葉茫莽,奇凌絲身形快速穿行移動,越過草木縱深之處,幾個悠長的呼吸時間已經來到了神殿所在的那片林地。
林中花草清妍,似有淡淡微光閃動,仍如往常般幽靜美麗。循著潺潺的淺溪看去,林中幽深處那座神殿座落林木拱衛之中,那無可名狀的悠遠氣息依舊。只是數名聖武士當庭站立其中,卻不似往日的景象。
見到一名聖武士站到林中枝葉開闊處之間,奇凌絲直覺地感受到被阻礙,正想從旁邊繞過時,那聖武士身子微微一顫,在奇凌絲眼界中,似已拔身而起。
奇凌絲身形晃動,自林間高處枝葉中快速落下,正好一上一下地與那聖武士在半空中交接在一起。只是奇凌絲卻是錯身而開,剛好從那聖武士身旁滑落而下。只在一息之間,奇凌絲與那聖武士在半空中變換了數次身形,衣角相觸,卻始終沒有誰碰觸到對方的身體。
一個呼吸的時間,在兩人終於要接觸到地面時,那聖武士終於調好一口凝滯難控的氣息,一圈鬥氣風暴不知從何處被拍出,圓轉八方,向著周圍幅射而去。奇凌絲瞬間被擊傷,向後飛入那一片樹叢之間。但只是眨眼之間,奇凌絲來勢更速地飛回那已落回地上的聖武士懷間,身影彷彿分化錯動,又向著他兩腰間而去。
這時那聖武士已經蓄勢待發,剛一伸出手就將奇凌絲要從分邊飛略而過的身形截住。奇凌絲雖未當真被抓住,但在一股渾厚氣息的籠罩下,卻再不能快速行動。此時那聖武士才看清楚,剛才與自己短暫交手的竟是奇凌絲這樣一個稚嫩的小女孩。
「奇凌絲!妳怎麼會在這裡!」那聖武士一愣神開口出言下,奇凌絲抓準機會,兩手外翻,身子如游魚般向外挣脫,只覺體內一股氣息突然一脹一縮,回過神來時已經逃脫了出去,但終究沒有越過那聖武士的阻擋。
稍稍靜了下來,奇凌絲心中那想要硬闖的心思才淡了下來。此時雙手與胸腹之間隱隱作痛,奇凌絲感覺了一下,也未發覺有什麼較嚴重的內傷,但再抬頭看向那聖武士時,卻怎麼也提不起繼續的念頭。
「奇凌絲,妳……」那聖武士話還未說完,奇凌絲身後便傳來了派克的聲音:「奇凌絲,想不到妳真的那麼厲害……我真有點不敢相信。」奇凌絲轉過頭去,卻發現派克與另外三名聖武士也已經來到了這裡。
奇凌絲面前那名聖武士露出了個微笑,移動了下身體,緩緩朝奇凌絲走近了幾步,說道:「奇凌絲,我也該對妳刮目相看了喔。我剛剛差點就抵擋不住了呢。連妳以前說的那些話都顯得比較讓人容易相信了呢……」
此時派克的聲音已經近在身側:「奇凌絲,妳還只有這般小……難道這能力是天生的嗎?我是不相信什麼從天神降的說法,但我可以肯定,奇凌絲你以後的成就不會小……說不定,可以成為史上第一個女性聖騎士喔!」
奇凌絲回頭間看到派克與那三名聖武士已經靠了過來,心中焦急得發悶,眼中盈著淚水,幾乎便要滴落。奇凌絲向旁退了一步,顫聲道:「你、你們……不要說這些騙人的話,托爾隊長呢?他在哪裡?」
奇凌絲快速移動身體,但始終看不全眼前那聖武士身後的景物,但隱約能看見神殿在幽林中的邊緣輪廓。但越是如此,奇凌絲心中就越發焦急,在心中幻想接續著那看不到的部份:或許什麼地方已經崩毀了、或者托爾隊長正在清除那些壁畫……
奇凌絲面對身前五名聖武士,怎樣也想不出如何出手,只有焦急地喊道:「你們靠那麼近做什麼!為什麼不讓我看一看神殿,你們這些自以為是的傢伙!你、你們……你們就算自以為是在做好事,用這種霸道的手段就已經是錯了……」
派克輕輕嘆了口氣,說道:「奇凌絲……我們身為聖武士,眼界是比常人透徹……有些事情,好與壞摻雜,也很難分辨得清,只有看人如何去選擇了……若有神的引導顯現在我們面前要我們停止,那自然又不同。但是現在……我相信,這種事情不會困擾妳很久的。」
奇凌絲罵道:「你們這些思慮不周、草率行事的笨蛋!」呼吸了幾口氣,又說道:「你們為何不讓我到神殿去看看?難道是你們自己也不敢去看嗎?你們要說教,最好也要有參照物才好!」
派克望向在前頭的聖武士。那聖武士微一猶豫,點頭道:「現在那偽神殿前有些……算了,我們現在過去看看好了。」
那聖武士剛轉身要走,奇凌絲就快步跟上。隨即奇凌絲身前身後的幾名聖武士也驀然加快了腳步,只幾個晃眼的工夫,幾人已經來到林中神殿前。遠看時還有林木枝葉的遮擋,但此時林中神殿那最細小的紋路、任何一株覆在壁上的蔓藤,以及那站在殿門前的幾道身影,全能看得清楚無礙。
此時天光稀落地照在葉上、草上、神殿牆壁上,人臉上、衣上、手上,反射出的淡淡白光或者瑩綠色,卻是如出一轍的清亮柔和。涅歐牧師站在神殿前,一身白袍一如往昔那樣一塵不染。站定他身前的,是托爾以及另一名聖武士。
只聽托爾緩緩說道:「涅歐牧師,你何必一定要如此……你應該看得出來這座神殿的怪異之處。有時一念之差便壞了重於性命的珍貴物。涅歐,我不想對你動手,請讓我過去。」
涅歐搖了搖頭,說道:「你又如何明白這座神殿了?雖然不知道名字,但這座神殿在鎮上所有人心中已經成為一種獨一無二的象徵神殿存在,哪裡是什麼無名神殿?對於我正在做,以及將要做的事情,我早已很清楚明白了……」頓了頓,他又說道:「從我開始,構築起人牆在神殿之前。你我這是性命之交,信念之重,全在選擇了。」
托爾猶豫不定,似想要跨步上前,又想要轉身離開。一時之間,他腦際閃過許多想法,但終究沒有動作。
此時,奇凌絲對著涅歐喊道:「涅歐牧師!」卻吸引了神殿前三人的注意。樹影搖晃之間,場中的七名聖武士好似匯成了一片,與內外的奇凌絲與涅歐兩人纏在一起,竟是進也不得、退也不得。
涅歐說道:「奇凌絲,妳來了。」
托爾說道:「奇凌絲,妳來了!」
「涅歐牧師!」奇凌絲隔著十餘米的距離喊道:「托爾隊長打算做什麼?他進去過神殿了嗎?鎮上的人也都向這裡來了……」此時派克走到她身邊,奇凌絲用力地一推,卻是將自己推得退了出去幾步。
涅歐只在初時看了奇凌絲一眼,隨即便將目光放在托爾身上,再不移動,但口中仍對奇凌絲說道:「奇凌絲,妳不用過來。妳只要好好看著我和托爾就好……」那平靜的眼神看在托爾眼中,卻是那般純粹無暇,讓他的心緒也緩緩平靜下來。
奇凌絲略有些焦急地喊道:「可是,還會有其他人也會過來呀……」又看了看那神殿一眼,抓了抓臉側垂落的金髮,便想要走過去。但涅毆仍是道:「奇凌絲,妳不用過來。所有人都明白自己該怎麼做的,只是奇凌絲妳不用過來……沒有意義的。」
奇凌絲只在心中狂呼:「怎麼沒有意義?母親、費歐……」眼前似有幾道人影快速飛過,隨即又閃過自己在神殿附近拔草、植草、挖掘出東西的景象。就在奇凌絲眼前這神殿一景,便好似有什麼凝滯的氣息存於大氣之中。奇凌絲雖想要再跨出腳步,但卻是覺得動作緩慢得不可思議。
此時托爾也說道:「奇凌絲,妳不要過來。涅歐現在情緒比較……激動一點。」托爾微微瞇起眼睛,又再放鬆。托爾突然又說道:「涅歐牧師,你當真已經想好了?」
涅歐容色如常,說道:「從一開始到現在都是這個想法。」此時陽光似又轉過一個偏移的角度,正正照在他眼前。涅歐半閉起眼睛,略微偏移了一下身形。
那邊托爾繼續說道:「越是見到你這個樣子,我就越加感覺不能退開。那麼……」在一瞬時,托爾身子騰空而起,揮舞而起的右手隱隱帶著乳白色的點點光芒,同時聽他喝道:「……如果是這樣子了呢?」
林中若有隱隱的雷聲響起,昭示著有關現實崩落的情景。樹影搖曳之中,奇凌絲分明看到托爾身子快速掠過半空中,挾帶而起的濃烈白光也要隨著他一起兇狠地撞到神殿壁上。
那個位置離神殿門口偏開了三數米,而托爾動作之快,也只讓奇凌絲發出一聲驚呼而已。但直立殿門口的涅歐牧師不知何時已經攔在托爾落手處,就在那片刻畫了一女子從神殿中抱起一名女嬰的壁畫的石壁前,那石壁白得與涅歐身上的白袍似融為了一體。托爾在雙手即將落下時,才猛然驚覺。但這一下勢道如何勁急?感覺體內滯澀氣息流轉不能完全順遂心意,托爾雖然竭力收歛,但這一下終究要擊到了涅歐身上。那瞬間的一瞥之中,卻見涅歐一臉淡然,似乎還看到他嘴中輕輕地吐出了幾個字,竟不將眼前情勢放在眼裡。
這一下一點聲響也未發出,只是在空中片片樹葉飄落於地之前,涅歐的身子重重撞上了他背後的那片潔白的牆壁,發出了沉悶的碰撞聲。涅歐的身子從牆壁上緩緩滑落,在牆上帶出一片令人觸目驚心的血紅,將浮雕中的世界也染成了一片紅色。涅歐胸前似乎全無異狀,衣襟甚至也未見有一絲皺痕,但從背後的血紅色已迅速渲染開了一片。
「啊……」未及眨眼時間,於托爾眼前的已經是垂暮萎頓於地,一身白袍半染的涅歐。托爾退了半步,又再搶上前去。
但此時奇凌絲已經越過幾名驚愕地楞在原地的聖武士,快速跑到涅毆身前。「你走開!」奇凌絲用力一推托爾隊長。托爾竟然被她這一推推得退開去了好幾步,正正站在葉隙中灑落的陽光之下,怔怔地看著似在眼前無限遠處的涅歐與奇凌絲,而頭頂灑下的陽光又似乎是那麼熾烈刺目,讓他感覺難以看清那兩人的身影,只感覺一片血紅之色,鋪於潔白之上。
這本要拍在神殿壁上的一擊足以開山破石,何況落在人身?托爾腦中萬念俱灰,直覺得這明媚陽光照拂的大地是這樣光亮,刺得他似乎再找不到容身之地。被奇凌絲推開之後,他竟再找不到踏步上前的念頭,只能那麼站著,左右兩手舉起又放下。
那邊奇凌絲跪在坐倒地上的涅歐身前,曾有一時不知該如何是好。奇凌絲心中又是焦急又是驚恐,不敢隨意挪動涅歐的身體,但雙手在涅歐身上觸手處,卻可以感覺到他人身臟腑似已化為了一灘爛泥,那若有似無的一口氣已經無法再延續下去。
「涅歐牧師……涅歐!」此時各種治療手段早已無效,奇凌絲引動體內那股流轉的暖流,但怎麼也只感覺它在體內周身流轉,論如何不能像阿所拜所說所做那樣渡於他人體內。尋法施為間,涅歐的眼皮似乎微微跳動了一下,奇凌絲心中一動,卻感覺更加心焦。
運用起被寄予厚望的魔法。全神專注之下,奇凌絲此時感知與操縱能力似有以往無法比擬的優勢。奇凌絲意念透過重重阻礙,窺視到涅歐身體內那錯亂的傷勢。以神念為引,奇凌絲總能在涅歐體內種種不可思議傷處召喚出魔法力量,冰封淤結的血脈、推動阻澀的氣血運行、擠壓並且護持、溝通各個破損的器官、心臟、肺葉,勉強讓涅歐恢復了正常心律與呼吸。
同時操縱冰與火、光與力,那來自神聖的力量與微小的雷電之力貫串全體,在涅歐體內交織成一張複雜的網。其力量雖然微小,但精度與變換韻律極其講究,照護住涅歐體內傷處鉅細無遺。如此當能護持住涅歐的性命,但無論如何不能維持很久。
眼看涅歐一口氣息不斷延續下去,奇凌絲心中越感覺不安。在護持涅歐生命的此刻,奇凌絲才深切感受到涅歐的傷勢之深重、生命之脆弱不堪一擊以及生命得以延續呼吸的難能可貴。雖然魔力消耗僅可支持得住,但奇凌絲感覺自己的心神隱有跟不上之感,似乎隨時都能因精力不繼而中斷施為。
似乎只是幾個呼吸的時間,奇凌絲已經全身汗出如漿,濕透了全身衣物。在奇凌絲急切的注視下,涅歐總算掙開了眼睛。感受到身上那活潑而又不由自主的詭異被動感覺,涅歐略有些詫異地探望了一眼,看見奇凌絲後,對她露出了個微笑,卻不是她所期盼。
「涅歐!你要死了……你真的快死了……」奇凌絲再也忍不住淚流淌而下,劃過臉頰,直滴到草地上,好似露珠。不知又想到了什麼,奇凌絲淚流更甚,已哽咽了起來。但手下的動作不能停,奇凌絲仍在竭力以魔法力量護持涅歐的性命,能多一刻便好過一刻。
涅歐緩緩的語聲:「奇凌絲,不用難過……我有話對妳說。」示意奇凌絲靠近他的嘴邊,似乎氣力難以為繼。
奇凌絲哭喊道:「你不是說神會保護祂的義民嗎?怎麼你也這樣……要死了?你不是說神總是給人留下一線生機嗎?對待惡人也是如此,但是你現在……嗚呃……」但還是稍稍靠近了涅歐嘴邊一些,雙手還是按在涅歐胸腹之間。
涅歐還是緩緩道:「我並不妄圖要神對作為與不作為作出解釋……奇凌絲,有些事不要在還不了解的時候就想得太深入……我希望、妳可以繼續將這條路走下去,我知道妳為什麼這麼執著於神的教義,從妳在費歐老牧師的葬禮後來找我的第一天我就知道了……就算只是為了妳的迷惑,在我之後,妳可以繼續下去嗎?」
「我了解的其實不多,但是已經足夠讓我領會這世界的美好……」涅歐又緩緩說道:「奇凌絲,妳是上天的寵兒,原來就和一般人不一樣……我永遠也不希望這反而成為妳的煩惱之源……妳讓神的信義在妳心中常存,迷網時也不要輕易拋下。人雖然有生死的煩惱,也同時擁有了生死的自由,而我心中已沒有悔憾。或許妳應該相信,我們經過塵世的一遭,只是又回到了神的懷抱中而已。」
奇凌絲心情激動,大喊道:「騙人的!都是騙人的!」她哭喊道:「事情才不是這樣子的!我、我只知道你們都要不見了!涅歐!你還不到五十歲,生命還沒有過一半呢,怎麼能現在就死?這一點都不公平!一點都!不公平!你們說的我一點都不信!不相信!」這死的意義,奇凌絲本來以為已經領教過了,但今日似又有不同的真切感受。
奇凌絲心緒激動之下,手下魔法力量的施為難免出現了點偏差。只聽涅歐悶哼了幾聲,便是一片沉默。奇凌絲不敢抬頭去看,只是在心中不斷喊著一些連她自己也不甚清楚的話,極力收束著手上所能掌握的力量,護持挽救涅歐的性命。雖然情勢稍微好轉,但這頹勢一發起卻是再難以停止,亂成一片的血脈難以再成系統。
此時涅歐微弱的聲音又響起:「奇凌絲……我最後想說的話……一直以來都想說的……我終於要說的,這、這日夜的禱詞……請妳仔細聽清楚了……」奇凌絲趕緊抬頭望去,卻見涅歐神情萎頓,閉著雙目,似已進入彌留之際,語聲有些說不出的朦朧與飄渺。那聲音雖低,奇凌絲卻能聽得清楚,手下還在全力施為。
「萬愛而眾重其意慈行人世……願持世的神靈為奇凌絲指點迷津。荒蕪的土地上還能生長出美麗的野花,乾涸的泉眼中也能重新孕育出蹦跳的小魚;受到鍾愛的奇凌絲,那紛亂的思想也不應該成為成長的束縛。迷惑時,天上的晨星為她指點方向;迷惘時,清風知會她可以走的路;煩躁時,潺潺的流水生為她帶來平和的心境;傷痛時,地上的人們不吝於向她展示人世的美好情感。」
「仁慈的神,祢掌管生與死、運與道,萬物的一切早已在祢的安排之下準備好了切實而完美的軌跡。迷惘與困惑、傷亂與悲憤,原來不過是通往聖潔殿堂的道路。願祢的靈照拂著奇凌絲,使她總能在最無助的時候還有人在道路上對她伸出手;願祢的意指引著奇凌絲,使她還能在紛亂的時候終於又踏回到正途。從著清晨時天際降下的靈光,願祢時時開導著她,每日都提醒她,正如祢照顧的其他人一樣,還有那脆弱而又堅強的奇凌絲。」
「請不要讓她有一刻變得冷漠而絕望。因她站在人們的邊上而看得更清晰,同時也感覺得更模糊;人世的歡樂該遠遠蓋過苦樂,願祢清明她的雙目、洗滌她的身心,所以她不會忘卻對她展示愛的事物,而傷痛的事物也不能在她心中長存。世上原不存在完人、也不是永遠一片安樂美好,神啊,是祢讓他們能夠交融互補,分享有餘、填補空缺,所以美好顯得更加美好、苦痛能夠被忘卻,所以祢還教導人們如何面對這一切。」
「請祢授予她寬廣的心,所以她能夠承受世上任何傷痛與苦難而還能保持微笑;請祢教導她持世為人的方法,所以她在無論何時都能找到與心靈相契合的親人;請祢看護她心間的一點靈光,所以她總能在黑暗的深淵邊上發覺自己身處。真實而確切的笑容常溢於她臉上,輕鬆而歡快的語聲常發自她嘴邊。受鍾愛的奇凌絲,妳是如此讓人在意、關愛,而妳常能發現我們。」
「走過黑暗、泥濘、渾沌、荒蕪,跨越生與死、真與幻、善與惡、希望與絕望,挾帶人世之悲、傷、歡、愛,清明的目光中終於出現了聖潔美麗的聖域,只有一道推手可開的門扉阻隔著。奇凌絲,勸勉妳以得到勇氣,妳的心靈嚮往著真正美好的界域,藉助勇氣以觸及它。願妳心永得平安快樂。這是祈願神降下的祝福,是牧師涅歐的祝福,也是我的祝福……」
那語句是如此流暢而毫無遲滯,縱然在生命即將消亡之時還是顯得那麼清晰,就如同已經烙印進生命中的一段話一般。奇凌絲眼前的涅歐不知何時又擠出了一絲微笑,一雙平和的眼睛又睜得半開。奇凌絲心中浮起一道日夜在神殿中祈禱、冥思的白袍身影,和著涅歐那聲發於心的話,那影子已與眼前的涅歐完整重合在一起。
似有一口氣突然自胸腹之間衝上,奇凌絲喊道:「涅歐牧師!有一本聖善之書!我在神殿附近找到過一本破舊的書,說到什麼聖善之神的,一直都不敢拿給你看。你、你現在……」也不知涅歐是否有聽清楚,但奇凌絲只感覺此刻涅歐體內那紛亂的氣息再也難以控制住。血脈散亂,奇凌絲根本無從下手。
涅歐那清明的目光看向奇凌絲,又讓奇凌絲感覺好像已經看到自己身後。只聽涅歐最後說出:「我從來都不怪……」心臟已停止了跳動。
「啊……」奇凌絲的雙手終於離開了涅毆的身體。她轉過了身子,看向她身後。樹影搖曳之中,托爾隊長與其他聖武士齊齊站定奇凌絲與涅歐屍身所在七八米外。第一個映入奇凌絲眼中的,就是托爾那一片死灰的眼神。
奇凌絲心間千頭萬緒齊湧而至,著實說不出是何種滋味。緩緩的幾個呼吸之後,奇凌絲正猶豫在說話與不說話間,甚至無法把握自己一旦開口又會說些什麼。只見托爾緩緩舉起了右掌,沉重得好像帶著千萬斤重的泥沙,「你……」奇凌絲正要開口,便感覺空氣中那沉凝的氣氛。
忽然間,林中彷似有一道冷風吹起。只有兩名聖武士若有所感,身形稍稍偏動了一些。托爾恍若不覺,那舉起的手掌雖變得稍微緩慢,卻始終未停。奇凌絲分明看到托爾臉上那苦澀而慘淡的笑容,又見他嘴唇微微蠕動,似乎說了些什麼而奇凌絲沒有意會到。
「啊……聖殿的敗類!受死!」一蒼勁的聲音挾帶無邊怒意橫空掃過,那“受死”兩字在林葉之間層層疊疊迴盪不休,幾欲將人腦袋震成漿液。只覺大氣之中充斥著一股暴亂的氣息,壓得人幾乎喘不過氣來。
奇凌絲只見到林中不知何處掃出兩股狂風,分左右而將聖武士們包裹其中。那兩名驚覺的聖武士出手擋架,而托爾等其他人卻好似渾然未覺,縱然勁風已經吹起了他們的衣衫頭髮。隱隱間似有一道極淡的身影快速閃過,但一隻手掌已經印上了托爾的胸膛。兩股海浪般的暴風夾擊交匯在一起,雖不聞聲,卻能感覺雜亂的氣流衝擊得神殿前這一片樹林搖擺不定。
幾名聖武士早已在風暴之中噴灑出大蓬血雨軟倒在地。兩名出手抵禦的聖武士各自雙手溢血,僅支持得片刻也是守勢分崩離析,臥倒在一片血泊之中。托爾隊長臉上那慘澹的笑容還深深地印在奇凌絲心間,那神情再也不會改變,只見他緩緩坐倒,然奇凌絲還是聽不清他最後又說了些什麼。
奇凌絲已站起了身,身子正好擋在涅歐與托爾之間。「現在……都死了?」奇凌絲喃喃自語著,心中的思緒如暴雨狂風般鬧騰不休,又好似一片死海般寂靜荒蕪。心底似有一個聲音不斷在說些什麼,但奇凌絲無法把握到,她只是看著托爾,視線再也轉移不開。雖然不敢再回頭去看,但涅歐那身影於心中是如此清晰,在奇凌絲心中與托爾的屍身並排在一起。
來者的聲音在奇凌絲耳邊響起,語聲充滿關懷與些許焦急:「奇凌絲,妳沒事吧?」似有一隻大手要放在了奇凌絲身上,但奇凌絲無法去在意,只是目光仍是直視前方。或許奇凌絲在回憶、猜測托爾死前說的話,又或者還掙扎在眼前這一點震撼之中。
來者很快又探到了奇凌絲身後的涅歐那邊去。奇凌絲心中一震,身子晃了晃,但終究沒有轉過身去,也沒有張開口說話。林間陽光映照在死者身邊的血紅色絲毫不能刺痛奇凌絲的眼睛,但那黏稠似乎已經結住了奇凌絲的思緒。
不知何時,奇凌絲已經被人抱在了懷中。視線中失去了那無法移開的景物、血紅,腦海中的影像雖然緩緩淡化但不能逝去,奇凌絲才緩緩回過神來。身邊是來自父親的氣息,而自己又好似在母親的懷抱之中,奇凌絲發現自己在愛倫的懷抱之中。
抬起頭,首先出現在奇凌絲眼前的是愛倫那猶掛淚痕的臉。轉頭四顧,奇凌絲才發現自己已經身處在神殿之中。簡單而宏偉的架構,潔白且平滑的石壁,那寧靜與平和的氣息一如往昔,石台與長椅上是一塵不染,而一本厚重的聖典還靜靜立於桌面上。
奇凌絲突然感到些許煩躁。這是如何讓人心情寧靜的神聖殿堂?縱然那神像面目是如此模糊不可辨清,但奇凌絲在此之前從來都可以感受到那股威儀。此時這座神殿中已像是被抽離了某種東西,隨著奇凌絲心中念頭變換,卻已帶給她不同的情緒,或是煩悶、壓抑、噁心,或是有如幻夢般的敬服、寧靜。但排除眾外的,還是一片不知置身何處的茫然。
「奇凌絲,妳還好嗎?」愛倫又抱緊了奇凌絲一些,總算將奇凌絲的注意又拉了回來。菲奇雖不說話,但手下輕輕拍拂著奇凌絲的背,意示安慰。
「嗯……」奇凌絲只輕輕應了一聲,卻是不想說話的樣子。不知怎地,這樣的懷抱似有種空泛無力的感覺,奇凌絲雖不願再多想,但心海深處卻總有個聲音在不斷說著什麼,卻是無法遏止。
這座神殿有一股冰涼的氣息。奇凌絲明明感覺自己應該已經彈跳而起,心中思緒翻騰不休,但怎樣卻都覺得毫不著力。胸中似有醞釀了數個世紀的激烈顫動能量,但卻好似泡在了冰冷的海水之中,忽冷忽熱,不知該如何是好。
那個擋在神殿之前的白影是如此意志堅絕。他難道是為了人們而站出的嗎?他難道是為了自己而站出的嗎?他難道是為了我而站出的嗎?奇凌絲既想又不想繼續想。這只有三個人的神殿之中,三個人都在行事與神聖無關。
這神殿中還一個身穿白袍的人呢?他難道不是維繫這神殿存在的重要關鍵嗎?如果他不在,那麼奇凌絲已經可以想像這空泛的象徵物如何讓人碰觸不到。讓她接觸到神的信仰的是人,奇凌絲看著愛倫與菲奇,思緒卻至此而中斷。
此神殿門口一襲黑影走了進來。奇凌絲只看那輪廓就知道是阿所拜,也只有他才會身著一身黑走到神殿之中,但這卻好似是第一次看到他走進神殿之中。
阿所拜嘆道:「沒想到還是漏了一隊垃圾聖武士……第一次走進什麼神殿,卻是一個人走進來的。」又對奇凌絲問道:「小娃兒,不要裝大人了,妳不像我這般老,該要激烈發洩情緒的。」
菲奇對阿所拜怒目而視。但此時奇凌絲仍是不發一語,目光看向阿所拜身旁,直直透向殿門外去。突然間,奇凌絲掙扎出了愛倫的懷抱,向著神殿外跑出去。
那神殿之外一如想像中的場景。搖曳著的林葉陰影中,殘枝碎葉遍地,那已乾涸的血跡噴灑在翠綠的青草上,畫出一幅幅令人感到震撼的圖畫。這場景卻絕不同於月餘前看到的那次,在奇凌絲眼中,卻是本不該出現在世間的血畫。這讓奇凌絲不禁又想到了那不知是在聖典或是聖善之書中描述過的,那無名罪惡、自良善之中出現、無中生有的血腥煉獄。
潔白的神殿石壁上,那一灘令人怵目驚心的血漬已轉為暗褐色。所有人的屍體早已不在,至少聖武士們的已不復再見。但奇凌絲目光凝聚在那石壁上的暗紅上,始終沒有將目光下移。
直視著那染上了血的一處潔白石壁,那被沾染上了暗紅的神殿浮雕,那壁畫中的自己也沾染上了這血。奇凌絲心中思緒、感情似有一刻停頓,或者說穿越到了不知名的時空。
直到愛倫又重新將她抱起,奇凌絲才回過神來,發現自己又被圍繞在了三人關切的目光之中。奇凌絲身處愛倫懷抱之中,感覺既真實又不切確。
愛倫勉強對奇凌絲露出個微笑,說道:「奇凌絲,我們都知道妳很難過,但不要憋在心裡好不好?涅歐他、他也是我唯一的哥哥,我也很難過。我們一起哭好不好?」眼框中打轉的淚水已開始緩緩滴落。
菲奇與阿所拜不知何時已經靠到稍遠處的樹林之中。白焰天光之下,奇凌絲偏過了頭,目光還是放在壁上那血跡上,無法移開。這神殿前的兩處血跡已經深深駐進了奇凌絲心中。
奇凌絲卻不想哭泣,已經沒有了哭泣的感覺。沉默了一會兒,奇凌絲說道:「我不想哭……哭不出來……」感覺愛倫抱著自己的手又緊了緊,奇凌絲又說道:「我……並沒有妳想像中的那樣傷心……」
那日午後,落下的陽光映照在林葉之間,在奇凌絲眼中,已經化為了一團團艷艷的青光。後來人們是如何處理後續的事情,奇凌絲已不能記得清楚。她甚至不能記清楚那日午後自己又想到了多少,又或者反覆地想著同樣幾件事情。
那一夜裡,接續白日的光輝,星空中的月亮也是那般圓滿而潔白。皎潔的月光通過窗戶照射在奇凌絲的臉頰上。潔白的床上,奇凌絲潔白的臉上,那一雙在黑夜中深邃得好似也成了黑色的蔚藍眼眸始終是睜著的。
看著天際那緩緩散發著白色微光的月亮,奇凌絲好似又可以就著那朦朧的光暈看到許多幻化而出的圖畫。白色的月光勾勒出一個個白影,有的留著一頭比擬太陽光亮的金髮,有的手持一本厚重的聖典閱讀著,有的站定星空之中、好似巡視著黑夜中的大地般臉上洋溢著自信與尊崇的光采。
奇凌絲無論如何無法闔上眼睡去。心中不能、不想也不敢,奇凌絲從天將黑時就已躺在了這裡。此時愛倫也躺在她身側,也如奇凌絲般睜著眼,只是目光停留處卻是奇凌絲那神情莫以言狀的小臉。
忽然,奇凌絲開口道:「愛倫……」那一尾音拉得極長,隨即便再沒有繼續下去。就在愛倫忍不住要開口問時,奇凌絲突然又繼續道:「或許,妳也有一天……」但她的語聲隨即轉低,說道:「算了,沒什麼……」
這一夜,奇凌絲終究沒有真正入睡。而愛倫也陪著她睜眼了一夜,從日落月出,再到月落日出。而這嶄新的一日,卻是雲霧不止,濕冷之意甚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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