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
|
|
|
|
|
| 幸福 |
|
今日的陽光雖仍熾烈,但天空之中雲霧纏繞,只得透射過絲絲縷縷的光亮。地上林木之間,草原之上,似有一層薄薄晨霧覆蓋,除了突起而出的巨木以外,地上的一切已被包覆在灰濛的霧氣之中,或者在熙微的晨光之中漾著淡淡的光輝。
此時正當明日之始,天地之間還是一片寂靜。初起的聖日光輝剛剛蓋過籠罩整個天空的黑暗,但此時只能隔著濃重的雲霧稍稍點亮地面的世界。今次的霧氣卻有種不同尋常的膠稠濃密,就是一處佔地頗高的山崖之上,也很難在雲霧之中看清那碧綠的山體。
此時天與地的溝通,就只在於偶然落下的天光照映在地面上顯現出的微小植株之光色,其餘便是一片灰濛的光霧、流雲。亂風吹動之間,天上雲霧流轉舞動,但始終遮蔽著天光與地面的交會。當此之境,怎有具無窮偉力之手撥開層層雲霧?
森林中一處綠崖內側,奇凌絲目光矇矓,雙眼閉闔只微微露出一絲隙縫,似內藏萬里辰星,對照著天上那已顯的模糊不清的星光點點。處奇凌絲位置而觀,天上雲霧變換之間,總能從幾處空隙間看到天間那璀璨的陽光,不能直接照射到身上,卻是感覺距離遙遠。
那穿雲落下的陽光或者在身周附近落下,但奇凌絲卻感覺無法挪動身體去掬取一片光亮。那光亮轉移交錯之間,離奇凌絲忽遠忽近,但始終不觸及到她。天上雲霧光影變幻不定,在奇凌絲朦朧的視野之中,更似詭奇的色彩變化,除了這般看著更絲毫不解其意。
在奇凌絲那模糊的視線中,天間那隱約的太陽輪廓,已經擴散暈染開天邊一角,帶出吞吐不定的一道道狹長光箭,向著整個視野中的世界延伸開去轉動不停。那灰濛、淡藍、青紫的層層雲霧流轉天地之間,卻似一塊塊、一片片濃厚的灰暗色彩,時時掩蓋住世間大部分的其他顏色。奇凌絲眼中只有那曾經閃過的光亮在視野中留下一層層青紫的光暈殘留與太陽光輝、雲霧色彩,一起建構交匯成一幅色彩變化莫定的奇麗景觀。
奇凌絲已經這般站著不知如何久,從天間還是一片灰暗時就已經見識過一點微小光亮最初如何渲染出如今的景致。奇凌絲或許該感到心中喜悅,但此時眼觸此景,卻是心中淡淡的提不出任何感情、感覺。
早時閱讀過的那本聖善之書此時橫躺在奇凌絲身後的一處樹藤之上,書頁卻還未闔起。奇凌絲僅借助星光也能看清其上的文字。至今日,她就算不切實閱讀也能就書上的書頁厚度、微小痕跡而記憶得其中大致內容,但此時奇凌絲獨立一旁,卻感覺到書文的陌生:若又去閱讀,則心中陌生而孤立的感覺更甚。
奇凌絲從未想像這般或者那般文字組合在一起該會是什麼意思。本來清晰可解的文意,當此心境,當此時的奇凌絲讀來,就如眼前的景觀一般讓人可以感到懾服與感嘆,但無論如何已經喪失了與之溝通的橋樑,完全不通其意。那詞意之間的劃分,可還有規律可言嗎?
奇凌絲此時思緒空空無無,卻完全提不起一點整理思考的力量。耳邊可以聽到身後那書頁被風翻動的聲響,但奇凌絲全身紋絲不動,似乎還未意識到書頁翻動聲之不同於樹葉翻動聲;又或者不知聽聞書頁翻動聲之有何意義於自己回應。
奇凌絲在還未感覺到之前,已經好似與這世間的事物撥離開去,隔著一層輕薄又不可穿越的膜。此是奇凌絲心中最深層時的真切感受,已經離開了來自外面的世界,然則自我的印象也失去了比較的意義而變得模糊。
不知時去多久,終於有一縷陽光照在了奇凌絲身上。雖然感覺到陽光的溫暖,但那隱約的暖意卻怎麼也透不過一層薄薄的肌膚,骨髓中仍是那一片冰涼,卻讓她更感覺自己被一片無法相融洽的火熱包圍攻訐。那只是近似錯覺般的隱晦。
奇凌絲好似突然清醒過來,瞬間就轉過身,人影已經投入到身後那一片樹影之中。腳下那粗大的樹幹雖是極深的青綠色,但在初陽的照射下,也透射著淡淡聖潔的金光,尤其是那細細露珠上反射出的光芒更是明亮。奇凌絲背對著光,在樹梢上那一片直叫人感到刺眼的晨曦光雨之中勾勒出了一個人形的陰影,投射到樹枝上,卻早已散落成淡不可察的淺色。
奇凌絲一腳踏出,落腳之處卻是那還正被吹動著書頁的聖善之書。書面上盪漾著的朝陽光采與搖曳的淡淡樹影隨著奇凌絲的靠近而稍顯黯淡。但奇凌絲終於右足著地,已經自書面上方一跨而過。那聖善之書斷續的光滑頁面上又反射著接續而來的陽光,那隱約的書文更被映射在左旁的樹葉枝幹上;“唦唦”的書頁翻動聲似乎更急更響,帶動得林間、心間的那書文影像若有生命般快速舞動。
似有一道輕輕的吐息自奇凌絲唇間逸出。奇凌絲再度轉過身來,面上的神情卻是淡淡然又好似有些怔愣。只見她蹲下身子,雙手輕輕按在書面上,書頁的邊角還自翻騰起、輕輕拍打著她的肘。
奇凌絲俯首,幾行字映入眼中時,已經側著臉貼在書面上。聖善之書雖殘缺了不少,但比起奇凌絲稚嫩的身體,卻是不成比例地大了許多。奇凌絲如此坐趴在聖善之書上,鼻間是古老書頁的那獨特氣息,頸邊、手腕卻被跳動著的書頁拍得微微有些發癢。
一頭金髮披散在聖善之書頁面上,微風輕推著與跳動著的書頁舞成一處。天上淡淡的金光灑下,樹上也是絲絲金光輻散四處。奇凌絲鼻息綿綿,睫毛輕輕垂下,將那睜開已不知多久的湛藍雙眼藏在一片深邃之中,卻不知那人兒還在想著什麼、或者不想著什麼。
當天雲連成一片,高遠的璀璨陽光只偶爾從縫隙間灑落一片片細碎的溫暖色時,岩壁之間那株株高聳翠綠的巨木還是那般互相依附在一起。隱約間,那細碎的陽光照射在碧綠色的枝幹上,展現出一派凝而不溢的盎然生機。
在高處的樹梢之間,早已看不到稍早時奇凌絲那蜷縮在一起的身影。那色彩斑駁的巨書與巨樹一起,淹沒在那細碎的金光、層層搖曳的綠影、草木芬香之中,再也失去了蹤影。
奇凌絲的影蹤卻已再次出現在碧綠岩縫外的一處青草地上,群木覆蓋。她一腳連著一腳,緩慢地行走著。無視環境的阻礙一般,她走過小水漥邊、長草叢中、撲滿亂石的溪底、枝葉茂密的林中、掛滿野花與荊棘的山澗,那速度都是一致,未曾有稍快,亦未有慢上一絲。
奇凌絲心中想著的事物很少,只是偶爾想到一些瑣碎的生活記事。在思想的深處,似乎有那隱隱流動的想念轉過,但奇凌絲此時只是心間一片懶洋洋,毫不在意也無意探尋,真感覺“自己正扮演著一齣話劇中的人物”。
腳下信步走著,時不時會順著感覺走上那些熟悉的路徑;但當奇凌絲心中被勾出那些路徑另一端的影像與情景、人物時,又不自覺地往旁轉離開去。偶然間,奇凌絲穿過一叢茂密的林木,或者揭開一片花草、藤蔓織成的簾幕之後,會辨認出眼前的道路通往那些關愛的人物、處所,便又在心中暗暗說:我其實並不是要來這裡。隨即轉身離去,縱然她或許會在片刻後又從另一處看到了這裡。
已數不清是第幾次,奇凌絲又一次來到這片林木之前。那潮濕的氣息、瑩亮的露珠以及深淺不同的青綠在每一次再見到時都好似比上一次更加顯得好看。從那淡淡的晨霧之後,奇凌絲似乎已經可以看到那林後潺潺的淺溪流經一處處草木之間的細小聲響,輕緩而舒心。
這一片美麗的林木之後,是那一座擁著淡白光輝的神殿。想起那座受到擁護的神殿,奇凌絲往前踏出幾步,卻是速度放緩終至停止。
停頓了一會兒,奇凌絲向旁拐彎行去。但這已是不知第幾次繞著這片樹林行走了。如此偶而靠近、偶而走遠,奇凌絲卻是始終沒有真正遠離過這一個地方。那眼前一片片林景明明是陌生的,但一轉眼間卻又化為了無比熟悉的道路。
奇凌絲前進後退不定,又在原地呆立許久。此時葉隙間陽光灑落,讓奇凌絲很輕易能分辨此刻時近中午,卻不能辨清究竟是午前或是午後。奇凌絲心中也轉著是或者非的想念;想要邁動步伐,但許是不知該向前踏步亦或向後,竟是一絲也動彈不得。
忽得奇凌絲感覺左近之處有人行過。細碎而輕柔的微風吹過林間枝葉發出沙沙的聲響,此起彼伏;長草叢間偶有小動物竄過而帶出一片細碎的輕響;那片片帷幕般的樹藤與鬚狀的氣根輕輕拍拂、推拒著四面各樣聲響,揉合成一派清明而綿密的樂音;縱是如此,奇凌絲還是分辨出那萬千般聲響中獨屬於人們的布靴落腳聲與心跳、呼吸聲。
當此之時,會來到此處的自然只有向往神殿的村人了。奇凌絲既感覺想看一看、聽一聽來人,又想要躲避開去。似乎在上一次與人相對面並且自在地說話,已是十分久遠以前的事了。奇凌絲已將右足抬起,卻始終無法落到草地上。
當奇凌絲又從不自覺的思緒中回神時,才感覺到那人撥開枝葉,開始向自己這方向走來。奇凌絲幾個轉身,卻始終沒有跑離開去。落腳處撥動長草,發出細微的磨擦聲,奇凌絲只在心中想論著自己可笑的舉動,身子已背對著來人的方向,為著那人稍稍加快的步伐而心中微微一緊。
就在那人即將來到奇凌絲所在地時,奇凌絲心中那突然翻騰而起的想要跑離開去的強烈念頭如星殞般在她心間衝撞著。但奇凌絲另一方面又清楚那人顯是發現了自己,此時跑離開去卻是無謂之極。但便是如此,奇凌絲的身體已有些微顫抖。
「咦?這不是……奇凌絲?」耳邊聽得那略顯蒼老的嗓音,奇凌絲順勢轉過身來。映入眼前的,卻是一身灰白色調的老者,那位奇凌絲尚算不上熟悉的歸鄉遊子。不知怎地,奇凌絲心中卻稍稍鬆了口氣,又有些微空落之憾。
看了歐里奇一眼,奇凌絲很快就垂下目光,一個字也沒說。在這一刻,那垂下目光處的幾株小草好似有較大吸引力,但奇凌絲無法拋去眼前站著的這個人的存在感,尤其是眼角餘光離不開他的褲管時。
「奇凌絲……」歐里奇在這些時日中也稍微聽說、了解了眼前這個小女孩的特別,算是見聞廣博的他卻反而較村人還不能把握對她說話的語言了:「奇凌絲,這才是我們第三次見面吧……」他嘴形變化數次,終於又說道:「有些事情……或者有些時候,我是說……由不那麼熟悉的人口中說出,或許會好一點。而我,雖然不完全清楚,但也能稍微感覺到妳……哈哈,我都有點不知道我在說什麼了。」
奇凌絲不知何時已經將目光放回到歐里奇的臉龐上,看他略有些尷尬地撓了下頭、整理思緒。接著又聽他說:「關於發生在涅歐牧師身上的事……我也感覺到抱歉。在葬禮那天,妳或許沒有看到我吧,但我一直站在最後面,可以看到所有的人……從頭到尾。我知道或許因為我不認識這位牧師,所以沒有像妳這樣強烈的情緒,但是他畢竟是我所愛的故鄉……所愛的人。我想我還是能夠感同身受。」
奇凌絲眼中一片清冷,似是在讓他繼續說下去。於是歐里奇頓了頓,又說:「所有人都感覺到悲傷的。不管是誰從任何角度來看,都應該感到悲傷的。其實……涅歐也算是我故去老友的子嗣,便也就像我自己的一樣……我這樣說,並不是要說服妳相信我也應該有多悲傷。只是……」
歐里奇忽而自嘲地輕聲說了一句:「也不知這是說給誰聽?」隨即面容一肅,但在奇凌絲眼中,卻不知怎地蘊著一種欣喜與嚮往。只聽他繼續說:「但我還是感覺到幸福的。如果我明白回到米加鎮,是為了接受到這樣令人傷心的情境,但我還是要回來的。這個小鎮就是這一切美好事物的聚合,就是有傷心的事物也不會將它變成一處傷心地。這裡的人、事、物,都是從以前延續到今日,都還能讓我感受到往日的溫馨,還有全新的喜樂。」
「雖然在我回到米加鎮時,我已經認不得鎮中的任何一個人了;在那麼多平房、樓屋、水車之中,我也很難合對上記憶中的家鄉了……可是這一份充滿嚮往、充滿喜歡親近的心讓我在第一眼就讓我肯定自己早就愛上它了……就好像我這六十多年都從未離開過一樣。這鎮上的每一個人,在我見到他們的樣貌時,雖然只是第一眼,卻好像是第一百、一千次,讓我又喜愛上了每一個人;這鎮上的每一片磚瓦,在我靠近它們時,雖然明明是那麼新,卻好像是故舊伴我長大的老夥伴們又換了面目出現在我眼前一樣,使我無法懷疑自己對它們的喜歡。」
「就好像是妳,奇凌絲……我已經聽說並且見識過許多妳所做的、讓人感到驚奇的事,也知道了關於妳、妳的父親與母親的事……很神奇的,這一切讓我聽起來,好像只是找回了一段過往失去的記憶而已;在我聽說這些事的時候,我立刻就相信、喜歡上這一切。我不想說這是奇蹟或是什麼“緣”?我相信這都是因為我對這塊土地的熱愛已經超越了僅僅是記憶中的她……」
「所以我覺得:雖然過去我所熟悉的人們已經不在了,而我也感到有些遺憾與傷懷;但我所愛的人、事,為一個整體,直到我死去那一日都不會改變、消失,因為有那麼多我所愛而超過讓我感到傷懷的。看到那些在街上跑來跑去的小孩子,我就好像又回到小時候,我那些小兄弟、小朋友……路法、傑麥、福路克、多莉……呵,看起來都是一樣的。那就好像是,一切又都重新開始了一樣……而這次換成是我安靜、歡喜地看著他們啦……一直到我回歸神的懷抱那一天。」
奇凌絲不知何時已咬緊了牙,一雙清亮的眼睛直直看著歐里奇,卻還是不說話。在她心裡面,或許早已經千百遍地駁倒了歐里奇的這段話,但她還是一個字也沒有說。
歐里奇看著奇凌絲那略有些壓抑的神情,不知是想到了什麼,臉上那抹微笑自然完整流露而出,而他眼神中也自然帶著一股對待晚輩的溫厚愛護之意。只聽他又說道:「奇凌絲,是不是還有許多關心妳的人、喜愛妳的人在等著妳呢?他們絕不是要逼迫妳在他們的身邊,而是期待妳再次和他們親近……而我,也願成為其中之一。」
奇凌絲深呼吸了幾口氣,放鬆了全身,在歐里奇溫和的目光下仍是什麼也沒說。從奇凌絲此時看向歐里奇的目光中看來,卻好似第一次遇見歐里奇一般,毫無任何熟悉的感覺、情緒,不同的是,已失去了認識的興趣。
「這個人……已經找到了屬於他的幸福的光輝了吧?」奇凌絲落在歐里奇臉上的目光顯得有些空落,心中既有些羨慕又有些惆悵。或許是這一切情緒都太過無力而無法表現在奇凌絲的外在,想要轉身離去時,奇凌絲已面無表情地別開了歐里奇的視線。
在奇凌絲轉身離去時,歐里奇是否又說了些什麼奇凌絲已經沒有去領會。此時在她心間浮起的卻是一點點引人心醉的光輝,渺小、黯淡卻又數量繁多。或許那便是奇凌絲心中希冀的幸福的光輝吧?只是那樣一片黑暗中的細小光輝已不能讓人捉摸得清其中真實。那便像是夜晚的星。
草木蹤深之處,奇凌絲漫無目的地行走著。此時早已遠離開神殿附近那片樹林,但凡看到較幽暗的角落,奇凌絲就不自覺地往那個方向鑽去。好似越少光線能夠照到的地方,她就越覺得較能安心地一人獨處。但一人處在一片幽暗之中又讓她心中升起另一種不安,是以她腳下不停走著,但還是更往林中幽深處而去。
雖然林中枝葉茂密,快速穿行之際頗費些工夫,但奇凌絲還有閒暇之餘,會想到前一刻那歐里奇所說的話。那斷斷續續的語句,在奇凌絲次次駁斥壓下之後又會次次在她心間浮出。不知怎地,偶然隨同那些語句在奇凌絲心間浮起的還有曾經奉作至理的金句。
「愛那些愛你的人,使他們不因愛你而陷入絕境,因愛你而更被他人所愛;愛那些你愛的人,所以他們知道如何愛你,並且因為知道愛你而知道愛更多其他人……愛是這世界上最珍貴而神聖的禮物,奇蹟將因為她而生,而人也跟著她而存活。從悲苦的萬惡深淵之中,她的光芒能溝通達光明的天上;從閉鎖的人心之中,她的活力還能傳播到另一顆心之中……」
「這世界就好像一個牢籠……人們被困鎖在大地之上,與泥土的吐息混在一處,與草木鳥獸臥在一處,人與人卻不能總在一處,人與自己尚且不能相處合諧、和諧,所以人人灰頭土臉……。但是又有人將目光放在了星光之中,說:這世界就好像一個氣泡……人們暫時寄居在其中,觸摸到空氣中虛幻的光影和建築在氣泡邊上的休閒把戲,但唯一可以倚賴的真實,及自由的情感,表現於這些光霧之中。因此就有意識自由之差於物理軀殼之贅,對比表現人生之自由美好脫出於塵泥……」
「如果說世界是一處令人無法捉摸的水流,那麼看似身不由己的人們徜徉在這看似無序的渦流之中豈不該感到慶幸?原本不在你身邊的,會被帶到你眼前;而那些你原本到不了的,卻迎著被推送而來的你……而那些被推離你而去的,又怎知不會在哪處又和你碰在了一起;那些目送你離去的,又怎知你不是去轉了一圈再帶著其他人回來……所以這分離生死之苦,就好像人見一窩蟲蟻掙扎小水漥中:分合聚離次次續續而不惘,誠然無聊寂;但觀其汲汲奔走滑游之態,已讓人心生不忍,一指之力相助而已。陸地上人生百態於蒼穹之上……」
「人生中見有人臥倒於道路旁,或者說不能再見,心有戚戚之時,或許想要效法追隨倒臥於地以作逃避。但忽有所覺,生來所有目光聚集於自己身上,心想:怎能讓這許多人都效法我這般?目光落處,卻是幾許又繼續向前走的人們,又心想:前面那些人卻總要比躺下的這人更重得多。於是他趕上前面的人,繼續行走,稍後又等到他後面的人一起,繼續行走。……如此,阿乃達說:我已一無所有,不如連我的命也一起失去吧。那聲音回說:如此,你就去吧。但阿乃達卻又說:但既然讓我聽到了你,我已知道我還有一條命,無論如何也會好過一無所有了。於是,阿乃達獲得的超過曾經擁有的……」
「……所以生命不是讓妳來判斷該在什麼時候就放棄期待。妳永遠都在期待美好的延續、美好的轉變。所以當時刻真正美好時,妳從最早時就享受到了;當時刻遠離美好時,妳已經被帶往下一處美好的所在。」
「……因為生命中的苦澀已經讓妳嚐到了,所以接下來都會是甘甜的了;更苦澀只代表更甘甜。……愛妳的與妳所愛的已經合力堆砌起一座城堡。看著城堡的外牆,妳已經認定它的形狀與顏色了。……缺失任何一處都不會使城堡立即崩潰,因為擁護在妳身邊的早已經把它填補住了,缺的只是由妳來為它漆上新的顏色……」
「……堅韌的心性,生命堅不可摧……穩定的心志,幸福永不消褪……」
那些書上的文字、從書上得來的文字、名人們說過的話、名人在書上留下的文字……親人說過的話,零碎而繁多,三三兩兩地在奇凌絲心間劃過。在森林中鑽行著,奇凌絲有時感覺心中煩悶得被塞滿,有時又空虛得要塌陷。這些思緒最後卻化成了類似歐里奇所說那樣撫慰奇凌絲的語句。
「不對!」奇凌絲腦中幾乎閃過了一道潔白鮮亮的人影,在一片鮮紅的布幕之前抽走了奇凌絲腳下舞台大廳的樑柱,然後換上了一根根堅實地天藍色支柱。但那無論如何和原來那暗紅色的配置格格不入。奇凌絲伸出手去抓取,卻只能目送那抹潔白的微笑隱入那片紅色的布幕中,伴隨著她的一聲大叫。
「不對!」奇凌絲回過神來時,人已差點與一株參天巨木相擦撞。舉目四顧處,一片幽暗晦深,高壯粗大的樹幹呈暗青色,與深色的枝葉、背景幾融成一塊,一眼看去就像無窮盡的牆壁般將人困鎖在中央。頭頂上與腳底下一致,前後左右四面八方皆是密密麻麻的黯沉植株。
相比起前一刻奇凌絲注意到的灰暗林景,此時橫臥於奇凌絲面前的已是無止盡的深淵。那一片黑暗中偶爾燃起的點點瑩綠幽光,發自塞滿各種可利用空隙的貪婪花草,仿似蘊有莫大的魔力,星星點點地幻化出一片片絢麗的幻境、圖騰。越是專注,那星點光輝就越讓人感覺明亮,直佔據了人的全部視野。
奇凌絲從未見識過魔幻森林中有如這般的景象,也從未想像過在不曾到過的如此深處,那早已熟悉的林中花草會顯得如此可佈。奇凌絲一停留在原地,目光放在四處,便開始感覺到那黑暗中的片片青綠、點點螢光似會舞動流轉,那根根絲狀的樹枝氣根等也好似在不斷延伸,便要觸到奇凌絲身前。漆黑之處便似一處處空洞,更加引人心顫。
只在瞬間,奇凌絲便感覺心中的孤獨感擴展至整片心間,完全充滿。但心間又是如此空虛寥落,便讓她更感覺那周圍可怕的景象似是被吸引過來要填充她的心間一般。只是這一下恐懼的念頭,便讓她又不可自制地跑動起來。
於那黑暗空落處,奇凌絲衝撞出一個個空洞。那用力擦過身際的樹枝等物在她感覺中更像某些不堪想像的物事在襲擊著她。縱然心中閃過冷靜下來的念頭,但奇凌絲此時怎能抗拒得了這恐懼?
那恐懼之潮只在奇凌絲剛跑起的一小段時間似乎離她較遠了。但奇凌絲很快就想見到那恐懼的魔鬼已經緊緊靠在自己的身後,就輕輕地貼在自己的頸邊,似乎只要自己稍稍分神,就會超到自己身前了。此時奇凌絲只感覺自己是如此孤單而又無助的一個人,除了掙扎著再儘量跑得快一些些以作那苟延殘喘之舉又能怎樣呢?
「噗呼……」一團明晃晃的火燄被奇凌絲從冥思的深處召喚而來。那明亮的焰光只在瞬間就將四周一小塊林地照得通透,甚至燒滅了一些垂落在空氣中的細小樹藤。隨著這團光亮,奇凌絲腳下步伐也漸漸放慢。
林中那繁雜的光怪陸離景象也在這光亮的映襯下化為不易察覺的點點螢光。映著那溫暖色的火光,四周那黝深的巨木草枝等似也被喚起一點點生氣,再不如原來那樣陰森可怖。感受著掌中火焰的溫度,奇凌絲那劇烈的心跳也漸漸平緩下來。
只是舉目朝身外五米外處看去,那映著橘黃色火光的枝葉縫隙之間仍是一片晦暗莫深,就如一處處空落的黑洞一般,仿似能吸食人的精神。奇凌絲心中一怵,連忙將目光放到掌前的火焰上,眼角餘光落在草木深長的地面上。
奇凌絲掌中那團火燄雖成火焰之形,大體上卻是呈現光球之狀,立於虛空之中,球體表面有細微的焰絲跳動著。它的光芒柔和而不顯得強烈,但還能照得四周纖毫畢現;它的熱力驚人,但散播到空氣中時卻只傳染開一派溫煦之意。那團明黃色的光焰若有生命一般,心臟般的大小,隨著奇凌絲越見放緩的腳步而若有韻律地跳動。感受著這律動之中若有似無的樂音,奇凌絲的呼吸與心跳也漸趨和緩,激動不止的心緒也跟著慢慢平靜下來。
只再走出十來步,奇凌絲對著那不斷從黑暗中顯現出來的暗綠花草之澗,終於停下腳步,靠著一株十數個她合抱的巨木坐在了一根浮出長草叢的樹根上。這森林中的一小角燃著溫煦的明黃色溫暖,如一圈穹廬天幕一般,將深沉的黑暗排拒在五米之外,分隔著兩個世界,有若天堂與地獄。在這溫暖色之外,一切黑暗所屬皆是未知而可懼;火光所及之處,卻是溫暖而令人心安。奇凌絲只是這一坐下,便再也不願站起了。
靜下心來時,奇凌絲才認清自己現時的處境。五米之外火光漸趨微弱,那林木蹤深之處的幽暗有若無墮深淵般將她包圍起來。舉目望天,那仍是一片被黑暗遮攏的灰黑淵藪。映著鄰近的火光,奇凌絲自己便好似是獨身一人永墜冥獄,進退無憑。但此時奇凌絲心中除卻再也不想移動一腳步之外,便一點也感覺不到不適。
縱然環境陰暗潮濕,奇凌絲心底下卻是感覺極舒服的,雖則她不願再行走而困鎖在類幽冥之中。那便好似有什麼極親近、能感覺到溫暖的事物就在自己左近,好似在那無法窺測的黑暗之中,令人心生期待又不敢探究。
身前或遠或近的螢螢光點、無風而能緩緩搖擺枝葉的各種黝深植株,此時在奇凌絲心中卻感覺貼近同伴一般了。在晃動著的柔和火光照耀之下,這些奇特的花草與奇凌絲相對呆坐,確有一分奇異的寧靜流淌著。
如此不知過了多久,奇凌絲方才偶然想到:這林中應當有許多野獸的,但自己從踏入魔幻森林起竟沒有看到過一樣會活動的物事。目光回轉到身前那抹光亮,奇凌絲又想道:若說是這火光的緣故,那也不太對……早在我在林中亂闖的時候就沒有看到任何動物了;而且並不是森林中所有的野獸都畏懼、厭惡火光的,何況這火焰也不怎麼熾烈。
這點疑惑很快便被奇凌絲拋諸腦後。奇凌絲目光在周遭的草木樹枝之間打轉,最後又重新端詳起漂浮在胸前的火球。這一顆火球的形狀之完美是奇凌絲第一次領略到的,渾圓而毫無瑕疵的球體讓火光與熱量全無偏差地從它表面均勻地輻射而出。奇凌絲試著用手去碰觸那火球,只覺觸手處說不出的溫暖舒服,全無一點灼燒的傷痛。
奇凌絲心中略有些驚喜,雙手一上一下地撥弄著那火球,看它在空氣中緩緩地晃動著;或者又一次次將它暫時藏在衣領內,然後再緩緩將它掏出,心中想像著朝陽初生,大地初現光明的景象,而眼前一片林景由黑暗中的螢光點點轉化為一片溫暖的色調,確實像極星夜轉為白晝的情景。
突地林間一角傳來一陣窸窸窣窣的聲響,立時驚得奇凌絲將那抹火光從衣囊中掏出,藉著驟亮的火光看向聲音傳來處。
那點輕微的草木摩擦聲卻是草葉與草葉自己的磨挲,擦在來者身上是一點聲響都沒有的。聽在奇凌絲耳中,她已經能夠想見來者的形狀與體型大小,絕不能是人類或者貌似人類的生物。「唔……終於有什麼野獸被吸引過來了嗎?」奇凌絲心中有說不出的一點點期待與一絲絲惶恐、懼怕。
當牠終於出現在她眼前時,那所有存於心中的情緒早已飄散無蹤……。牠從陰影中探出的腦袋,那碧綠的色澤,連著那一雙對上奇凌絲雙眼的有若璀璨星辰般的墨綠眸子也迅速染上了一層溫暖色。奇凌絲自然而然地放開了緊抓在手中的那火光球,任之自由漂於空中。
奇凌絲從未想像過這樣的生物:渾身碧綠而細緻的肌膚,不知是佈滿細密的鱗片或是罩上了一層保護膜,其上反射出的火光有若實質般,幾乎讓奇凌絲以為牠身上也燃起了一片烈焰;包覆於火光之下,那一雙清澈的墨綠色瞳孔彷彿能在人心中盪漾開一片沁人心脾的清涼,與牠身體表面那跳動不定的火光圖案融為一體,化為一縷清泉、隱入那呈作墨綠色的深潭之中;牠讓奇凌絲感受到的寧靜悠遠、千山獨行的氣息讓她有些移不開眼,甚至不能分神看清牠頂上那對犄角與其他各處又有何與眾不同。
在奇凌絲的注視下,牠又緩緩走向前。牠的動作果然是無聲無息,但被帶動起的周圍草木摩擦聲卻讓奇凌絲很容易分辨它的動作。火光在牠身上映照出的波紋隨著牠的動作而變幻不定。奇凌絲下意識地退了一小步,但牠已來到奇凌絲面前一個身體的距離。已飄得高過奇凌絲身高的火球也未能擋在牠與奇凌絲之間。
在那個瞬間,當牠貼近到奇凌絲身前之時,奇凌絲腦海中閃電般劃過數不清的激烈反應,但終究還沒有做出些什麼動作,那對著那一雙碧綠眼眸的她心中所有的思緒就化為了一股清靜的暖流,淌過全身。
許是這隻奇怪的魔獸看在奇凌絲眼中是無比的溫和友善;許是那魔獸周身有一種只能隱約感覺到的、與奇凌絲性向相融的光環,讓她自然而然心生親近;許是在這黑暗與光明兩極化的小小世界之中,這樣的氛圍、心緒之下,奇凌絲對著這沒有表現明顯敵意的奇異魔獸自然生出接近的意想……奇凌絲看到牠,就好像是見到了睽別已久的珍愛事物。
不知怎麼的,奇凌絲心中現在什麼也不多想。只是歪了下頭,看了看這半屈著身體、表露出一副看上去有些滑稽的表情的魔獸,奇凌絲臉上不知何時已經帶上一抹再簡單不過的微笑。伸手在口袋中掏了掏,奇凌絲拿出了一樣白棉棉的物事。
「要吃嗎?」奇凌絲一手拿著那雪白的物事在那奇怪的魔獸眼前晃了晃,然後放到嘴邊咬了一小口,接著說:「這是白麵包夾萵苣沙拉,要嗎?」
那魔獸似是涎著臉,快速地點了點頭,將那鮮紅的舌頭伸了出來,上下顎張開到接近極限。若不是那隱約的期待表情與那半屈著身體的友好姿勢,牠那張盤著鋸齒狀利牙的巨嘴真像極了要將奇凌絲與那火球一口吞下。
奇凌絲輕輕將手中那白麵包往那魔獸口中投去,見它緩緩消失在那不可窺測的幽深之中。只聽得幾聲食物咬碎、咀嚼的聲音,那魔獸只是幾個眨眼的時間,就將那足夠奇凌絲吃上半天的麵包給消磨乾淨。
那魔獸隨即又張開上下顎,微微晃著腦袋,一雙碧綠的眼珠卻看向奇凌絲懷中,似乎在意示奇凌絲繼續餵食牠。那討好的神態,就好像是一個小孩子和另一個小孩子要求分享得來不易的糖果一般。
奇凌絲說道:「還要吃嗎?那我只受下這最後一個了喔……」說著,又從懷中掏出了一樣紅布包裹著的物事。那奇怪的魔獸見了,急忙將嘴靠上前去,頂了頂奇凌絲手中握著的那樣物件,似乎還沾上了幾縷唾液。
「要先拿出來才能吃啦……」奇凌絲將那小心包好的紅布快速翻開,露出內裡的長條狀硬麵包。或許是放在潮濕的林中久了,就算是有那塊紅布的包裹,麵包的表面也是有些受潮而顯得有些棉軟。這樣平常的麵包,在這充滿潮濕澤株的幽暗森林之中,連一點氣味、顏色也都沒有,並且在轉瞬間就被奇凌絲投入那未可知的巨獸嘴間。
那奇怪的魔獸上下顎隨便幾下咬合,就已經將那塊麵包吞嚥入腹中。直到此刻,牠才又對著奇凌絲那略顯現出有些好奇的神色的眼睛看著,不知怎地露出了一個讓人很難辨認的表情。那明顯和之前不同。
奇凌絲看著這奇怪的魔獸,覺得牠似是這時才想起自己這個食物的主人,或許是對自己半點也不留意地全讓牠把麵包給吃光有些疑問。奇凌絲拍了拍手,將紅包收好,對那奇怪的魔獸露出了或許在牠看來也是個奇怪的微笑之後,說道:「我現在沒感覺到餓……而且我現在也沒心情吃東西……」
也不知那魔獸是否聽懂,只見牠咧開了比之奇凌絲的頭臉還大的嘴,似是友好地對著奇凌絲扭動了幾下脖頸,示意奇凌絲跟著牠走。
奇凌絲問道:「你要帶我……離開?你要帶我、你能帶我離開這座森林嗎?」那奇怪的魔獸自然沒有回答,只是更加迫切地揮舞了一下前二肢。這時奇凌絲才注意到這古怪的魔獸背上原來生有雙翅,細密的鱗片就好似皮膚一般緊密,原來縮在背上還看不出來,伸展開後卻是有種令人說不出的浩大氣勢,在這狹窄的林間甚至可說足以遮天蔽日。
「好吧,跟你走就是了……」奇凌絲終於挪動腳步,跟在那魔獸身後,又提醒了句:「但是不要走太快喔,這裡我不太熟悉……」
那魔獸行進的速度果然沒有很快,但牠穿越樹林的流暢行止還是給人一種走勢勁急的感覺。牠雙翅微微舒展開來,輕輕壓抵在周遭的密林枝葉上,行過時只帶出極輕微的沙沙聲。除此之外,腳下卻是一點聲響也無,長得又高且密的青草全給歪歪斜斜地排到了一旁,那古怪的魔獸只是微微蹲低身子,極為靈便地從中穿梭而過。偶爾一些較粗大的樹枝在牠雙翅那壓抑的彎曲下會發出較沉悶的聲響。
奇凌絲跟在牠身後,簡直輕鬆暢快得無以附加。那召喚而來的火球靜靜地跟在奇凌絲身後,光亮隱隱透過那古怪魔獸的一對翅膀籠罩,在森林之中點起一盞綠幽幽的冥光。
不知過了多久,奇凌絲暗自計算了一下已經行走的時間,暗想:「如果真是要走出魔幻森林的話,我們現在應該已經到外面了啊。我想我之前應該沒有走的很深入才對……而且……」舉目四顧,雖然是在這古怪魔獸的羽翼庇護下,但奇凌絲仍感一種莫名的壓抑感漸重,而幽深的草木植株卻是更見茂盛,耳邊響起的盡是一連串草木枝葉互相推擠摩擦產生的窸窸窣窣之聲,在心中有所不安的奇凌絲聽來更加令她難以忍受。
奇凌絲召喚而來的那火光絲毫未見黯淡,但現在已是這片小小世界中唯一的光源了。那古怪的魔獸身形仍是那一派行雲流水般的自如,奇凌絲的腳步卻是漸趨緩慢,時不時地需要那魔獸暫緩下來,扭過脖頸目帶疑惑地看向她時,奇凌絲才能再稍稍加快跟緊。
隨著周圍詭異的奇形植株姿態變化得令奇凌絲心中感覺更加不自然;隨著腳下不規則的高低起伏逐漸夾雜落腳處時有與眾不同的觸感與彈性;隨著黯淡的背景中開始出現偶爾噴吐出幽暗光亮的不知名點點絲狀、點狀、骨朵狀演變成種種奇形怪狀;隨著空氣中那漸漸攪成一團,令人分辨不出百十種或刺鼻、或帶點清香、或讓人微感噁心、或帶著幽深意味的醒神效果等等草木氣味;奇凌絲心中的不安漸漸扭曲成了在心中不斷圈轉的一團漩渦。
奇凌絲的目光完全地落在了那古怪魔獸細緻的背部。那具有鮮豔色彩,如同火焰般附著在牠的脊背上,並且一直延伸到尾巴末端的,不好分辨究竟是火紅還是明黃色的,類似毛髮般細膩卻又帶著自主的動感般如指爪的生命力。看著那反射著明亮火光,好似自己也正燃燒著的奇怪帶狀物,映襯著左右兩側那好似碧潭表面反射出兩輪日月的峽背,奇凌絲心中總算稍稍平靜下來。
但奇凌絲隨即止步不動,在那古怪的魔獸又一次回過頭來前,搶先一屁股坐到了地上,全身埋進了那帶有一點腐敗氣味的長草叢之中。雙手死死抓著長草的根部,雖覺坐落處有些溫軟而緩慢的蠕動而感到心中略微不適,仍賴著不起來。
「不走了、不走了……不走了!」奇凌絲對著從長草遮蔽中那隱約可見的那古怪魔獸回轉來的那對碧綠眼眸哼哼道。「究竟要去哪裡啊?我不想再走下去了……」說著,默默呼喚那火球停留在自己頭頂正上方,慢慢燒去某些令人嘔心的氣味。
這般反常的舉止,在平時的奇凌絲來說肯定是很難自己想像的。但此時卻是顯得自然而然,天公正義。
那古怪的魔獸似是困惑地瞧了瞧賴在地上的奇凌絲,過了一會兒,忽然晃了晃頭,低下頭去在茂密的草地之中前後聳動著。那草木摩擦聲頗有點令人不寒而慄,破碎的草葉散發出一股股腥濃的草本生物氣息。
正當奇凌絲疑惑地想要湊進去瞧瞧的時候,那魔獸突然抬起頭來,巨嘴張開,一團烏黑的球狀物就向奇凌絲奔襲而來。
奇凌絲心中一驚,下意識的召喚小火球迎上去,並且半邊身子發力要往旁躲避開去,但奈何奇凌絲與那魔獸本來就靠得極近,加之奇凌絲根本未曾防備著這古怪魔獸,那團烏黑的球狀物只如一線電閃,就已來到奇凌絲尚未來得及完全挪開的左肩。
只是一聲極輕的「噗」破敗聲,那團烏黑的物事在奇凌絲肩上砸得四分五裂,破碎的草木殘渣帶著強烈的腥臭灑了奇凌絲全身。可以想像,奇凌絲的半邊身子已被染成了詭異的墨綠色,星星點點地掛墜著破爛的長草。趕到奇凌絲面前的那火球烤得那些長草捲曲微焦,腥臭味略減但照亮得奇凌絲低頭落目處一片片斑欄的顏色。
再看那古怪的魔獸,只見牠嘴角咧開,雙目中瞳孔彎曲成一條條的曲線,似乎是種獨屬於魔獸的得意笑容,或者說是頑皮笑容。只聞得嗖嗖幾聲,那魔獸已經鑽入前邊幽深的林木之中,特意加重的草木傾輒之聲不絕於耳。
奇凌絲稚嫩的臉上閃過一絲絲紅潤,兩手探到兩旁胡亂得抓取捏碎了幾把長草,足下發力,雙腿一彈,立時跟隨著那魔獸隱跡的方向而去,速度也是絲毫不差。身形與周圍草木錯落處,猶如幽靈過影般毫無聲息,但林木間只聽得奇凌絲清脆的喊聲:「妳這陰險的呆瓜,竟敢用這種……看我幫妳把鱗片再漆一次!」
縱橫草木破敗處,奇凌絲緊跟著那魔獸開闢出來的路線在林中左右圈繞。幾次隱約看到了那古怪魔獸的背影,奇凌絲總是迫不及待地將手中的草團丟了出去,但多半是擦撞在了路旁的樹枝上,或被那魔獸迅捷無倫地閃避開去。偶爾那魔獸回過頭來,總是惹得奇凌絲心中惱怒更甚。但要追上那魔獸又是談何容易?
如此在林中追逐,時間一長,奇凌絲倒是把別的什麼都拋在了腦後,就是心中的羞惱也早已消失無蹤,卻是發自內心的喜歡上這你追我逐的遊戲來。似乎在很長很長的時間內,已從沒有這樣歡快地追著別人跑過了。
接著那魔獸又開始玩起靜伏在林木間等奇凌絲來找的遊戲。躲躲藏藏之間,有時又會被奇凌絲還施其道地從高處林木枝葉之間飛撲下來一舉抓住。被奇凌絲抓一把草葉在頭上塗抹一番之後,又追著她逃遁而去的身影開始角色對調的新一輪遊戲。
「哈……哈……」奇凌絲一手高舉著隨手取來烤乾點燃的一截樹枝,腳下絲毫不慢地追逐著那古怪的魔獸。林中溼氣甚重,周圍的草木等十分茂密且不易引燃,奇凌絲手上那團火燄已不知是第幾次重新燃起,明亮雖遠不及盤旋在奇凌絲頭頂正上方的火光球,但在翻找搜尋那古怪魔獸時,卻也有助於照亮一些隱蔽的角落。
已經許久未曾找到那古怪魔獸的蹤跡了。許是正在遊戲的興頭上,奇凌絲遍尋不得那魔獸的新蹤跡時,便開始下意識地往林中未曾踏足的更幽深處跑去。有時聽到草木橫擺處傳來些許異響,奇凌絲還興致沖沖地趕上前去一陣翻找,但也最多不過發現一些沒見過的昆蟲或者小型爬行動物。
隨著時間推移,奇凌絲開始感覺飢餓。在這不見天日的巨林中,也無從天色變化察覺時間的流逝,但想來也到入夜時候了吧。但此時在這絲毫察覺不出規律的幽深林地之中,奇凌絲如何知道正確的行進方向?
「唉……那隻笨獸肯定也迷路了。」奇凌絲看著在身周圈轉不停的火球,一邊揉著髒兮兮的雙手想著:「好像已經挺晚了……要不要去找牠呢?或許牠又跑去找東西吃了呢……牠看起來胃口很大的樣子。反正這裡也算是牠的家吧,雖然好像也沒什麼野獸居住的樣子,但放牠一人在這邊應該也沒關係……大不了我明天多帶點食物再來找牠玩……」
抬頭望向一片黑暗的上方,在火球光亮照射下,近處的一些粗大枝葉還能看清輪廓,稍遠方還能看到重重黑影,至於更高遠的地方不是被遮住就是一片空無的黑暗。
「想要找到回去的路也只有爬到森林的最頂端了吧?那樣還能看著星星從樹梢上跳著回去呢……如果剛好順風的話,可能會很快!」打定主意,奇凌絲便跟著不斷往上飄的小火球隨意竄上了身旁一株大樹的老化紋路往樹林頂端而去。
這往上之路的曲折比起樹林底下實有過之而無不及。所有的生物植珠無不竭盡所能地從各種角度以攀附、切割、鑽洞等各種手段往上方擠去。只稍微往上爬竄了一小會兒,枝葉之間就再無任何可容奇凌絲穿越的空隙了。
用力撥開、折斷一些樹脂、藤蔓,奇凌絲開始還能奮力往那些枝葉分佈較稀疏的地方挪動身形,但到得後來卻完全只能不斷地破除擋在路徑上的密集障礙:樹枝、藤蔓、鬚狀絲狀泡沫狀等物。奇凌絲開始覺得自己好似也加入了這森林中芸芸植珠掙扎著破土而出的潮流中。
那召喚而來的火球靠觸在這些冰冷而堅硬、潮濕的林木上時,短時間內完全無法引燃這些生命力頑強的傢伙們,尤其是在葉隙間應對似地流出一縷縷黏稠的白色液體時。奇凌絲也只得不斷消耗體力,吃力地擊斷、拉扯開這些直徑多半超過她自己身體粗細的樹枝等物,同時慎防被其上的倒刺所傷。
奇凌絲直累得汗濕透杉,點點汗滴順著衣角而下,那期望著滿佈星點的夜空始終是不可望見。奇凌絲雙手衣袖早已擦撞得破爛不堪,白嫩的雙手上細微的血痕遍佈,手掌前緣更是完全磨破了皮。雙臂、腰背之間也是酸痛不已,奇凌絲現在也不過是硬著頭皮往上鑽。
人在高處不好借力,在這溜滑的樹藤枝上更是如此。奇凌絲的一雙皮靴早已洞穿,雙腳腳趾勉強夾起,抓在身側的幾根樹藤之上。平常熟練的提氣、運勁等技巧早已在持續的重壓下變得散亂,奇凌絲一面粗喘著氣,一面又用力推開阻礙住視線的一條樹枝。雖然已將它堆得幾乎完全折返回去,那樹枝卻硬是不斷,逼得奇凌絲一邊挪動身體一邊要費力將它撐住。
不知是折斷的木刺又或是樹枝上的倒刺之類,在奇凌絲挪動身軀時又劃開了她腹側的衣物,從側腹部到大腿留下又一條傷痕。但奇凌絲此時已無暇他顧,因為她已驚喜地從前上方一塊中間蛀蝕出一片詭異光滑內壁的樹木軀幹上方看到好一大片空隙。
欣喜之下,奇凌絲奮力往那個方向鑽去,就是身上多劃出了幾條血痕也毫不在意。左腿在後方的一樹枝糾結點斷裂處一蹬,雖然腳掌上又被刺破出幾個傷口,但奇凌絲嬌小的身軀已經擦過這一小塊暫時清空的枝葉縫隙迅速滑向那塊中空的樹木軀幹上方。
但用力過猛的奇凌絲卻先是一頭撞上了那從中裂開一道口子的空心樹木。這樹木軀幹生長的也真夠詭異,破爛的軀幹剛好在這個高度斷裂,且斷裂口散開形成一個受面廣大的扇形,又奇在它附近又是如此空曠,導向它那光華的詭異的內壁方向,樹鬚藤蔓等物又是表面光滑、沒有一絲贅物。造化之奇,由此可見一斑。
奇凌絲這一頭撞在那光滑的內壁上,疼痛倒在其次。只是這一下奇凌絲下意識地想要抬頭,但下半身卻不由自主地往下一沉。雙手雙腳慌張地往四處探出,碰觸在一片軟滑之所在,好運地靠在一邊老化的破敗樹皮上的左手,卻一瞬間抓碎了那鬆脆的依靠,又用力拍在了裡側的軟滑內壁之上。
奇凌絲只來得及發出一聲極低的呼聲,就已頭下腳上,背部擦靠著巨木內壁地往下跌落。這下墜之勢猛烈無比,雙手撐在軟滑內壁上根本無從著力,比起爬上來時的艱苦卓絕,這下滑之速可比流星墜地。
「啊……真是陰險的樹!」奇凌絲用力閉緊雙眼,雙手前伸,越過頭頂虛探著,防備突然撞擊在什麼冷硬的岩石或者樹幹上。
在奇凌絲想來,這一下大概會將自己重新送到地上,或者這怪樹的根部。雖然心中有些沮喪,但想來還可以循著之前開闢出來的空隙鑽回去,奇凌絲心中倒不是很絕望,但對於是否再挑戰一次這怪樹的陷阱卻有點猶豫。
但只是一幌神的工夫,奇凌絲竟然沒有感覺到墜地的痛苦。正驚愕間,奇凌絲突然感覺身周一空,已然脫出了那詭異樹的管道。此時四下仍是空闊一片,四肢探出還是觸不到任何事物,就著跟隨而來的小火球光亮一觀,奇凌絲發覺自己竟從一塊峭壁上的一塊破孔崖伸出的空洞樹根掉落了出來,此時正無可依憑地往那深暗不可見底的崖底墜去。
此時奇凌絲才不可控制地發出長長的一聲驚呼。
「呼──」破風聲閃落過身畔,奇凌絲只感覺投身一處溫軟的所在,在火光球的照耀下,入目處是一片如火焰般的艷紅色雲彩帶飄揚,輕輕地拂拭著周身。一時間全身的重量好似都已消去無蹤,傳來陣陣傷痛的滿身傷痕也都化為一陣陣清涼,更感覺到一絲絲的棉癢。
奇凌絲嘴角忍不住輕輕一勾,雙手自然而極地探入那飄動著的火紅雲霧之中,環上了一片冰涼的背脊。抬頭一看,駝扶著自己的不正是那隻奇怪的魔獸。
趴伏在牠身上,牠給人的感覺又有不同。寬闊的肉翼往兩側平伸而出,只是幾下看似極輕的拍動,就馭起強勁而平和的風流自身周流過,推動全身排空而起。牠背上那火紅色的鬃毛一般的所在隨風飄動,在那小小金日的照耀下,真像極了被染紅半邊的霞霧、雲朵。
奇凌絲不禁又想起了羽化飛升中所說一則:幌北日之風,排空浮虛懸其上,騰雲駕霧,快意非凡。浮雲鳥瞰天下,真知世紀世事之小,一指抹平謂可。不敢與群星明月相邀金日回醉,西墜入海復又……
雖則在這狹窄的峭壁岩縫之中的飛翔,遠不比想像在外廣闊的天空中遨遊來得自由快意,但奇凌絲已感覺生平際遇之奇,莫有如今日。
勉強伸長手臂搆到那魔獸頭上摸了摸,奇凌絲笑聲道:「妳是特地來接我的啊?算得真準……那我就原諒妳丟下我一個人好了。」
那魔獸回過頭來,一雙澄澈的大眼流露出親近迴護之意,那清澈靈動的神采比起人類的語言還要自然而顯見。身下光滑的鱗片冰涼而不痛,舞動著的火紅色軟毛更傳遞著絲絲溫暖的熱度,一半送進空中,一半滑進心底。
那魔獸緩緩張開嘴。在這陰暗無比的峭壁之下,一點明亮得奪人眼目的熾白色光芒從牠嘴中放射而出,簡直有佔據整個空間的態勢。
奇凌絲心中一跳,便見到那魔獸將一圈光芒閃耀的物事從口中吐了出來,或者說放了出來。奇凌絲下意識地伸手迎向那飄飛出來的耀眼之物,直到將它抓入掌心後,從回過神來。那是一顆溫暖的寶石之類的東西。
也不知這溫暖是來自那古怪魔獸的體溫又或者是它本來的特質,奇凌絲只感覺這東西握在手中很舒服,被它的光芒照到的身體也很舒服。仔細分辨,可以發覺那一陣陣看似強烈卻一點也不刺眼的光芒卻是由絲絲極密的紅藍青等各色光彩組織而成。
「妳、妳剛剛是去拿這樣東西了嗎?」奇凌絲見那魔獸點了點頭,一把抱住牠的脖頸,又道:「妳這是要送給我的?真的要給我嗎?」那古怪的魔獸快速地點了點頭,然後拍動雙翅,飛快地往下降了一段。
奇凌絲一下子抱緊了魔獸的頸部,嘴上小小地責怪了一下這魔獸,一邊又小心翼翼地呼喚那小火球將這奇異的寶石包覆了起來。一時間,這火球突然變幻了一個奇異的色彩,層層疊疊的紅綠紫等光影交織在一起,又放射出平和的乳白色光暈。
「哈,你看你看……變成這樣了喔!」奇凌絲呼喚這新的火球飛到魔獸身前。那魔獸遲疑半會兒,試探著緩緩將那火球含入嘴中,看得奇凌絲心中有些發楞,卻又不自禁感嘆:還真能塞得進去?
只一會兒,那魔獸又將火球給吐,或者說放了出來。回過頭來,帶給奇凌絲的神情卻是顯得有一些懊惱,看得奇凌絲心中又好氣又好笑。
拍了拍牠的頭,奇凌絲將頭靠在那寬闊的背脊上,喃喃嘆道:「哈唉……這樣感覺真好。」操控著那新光芒的火球在身周飄來飛去,感受那迷人的光采一波一波地從身上劃過,暖洋洋的氣流又從周身百骸一遍遍流淌過。
那怪異的魔獸又一次拍動雙翼,帶著奇凌絲突然往上急衝而起,又惹得奇凌絲一陣嬌嗔。如此一人一獸,帶著一抹奇異的燦爛光采自灰暗的深淵中浮空而出。想來,此時也該是金日即將初生,破除大地夜霧籠罩的時候……
只感覺身周清風陣陣,那奇異魔獸已帶著奇凌絲破開了幽暗的森林圍幕,來到了明月群星之下。感覺著淡淡的星光披散在肩頭,就著圓潤的月暈,奇凌絲眼前寬廣視野以降,掠過長長遠遠的灰暗森林之冠,極盡處那反映著圈圈柔和波光的建築群是前所未有的清晰明亮。
聖日剛剛探出祂的第一道光亮,柔和的溫暖就已經透射過奇凌絲全身,在幽暗森林之頂畫出一條明豔的彩帶,投射到目光遠處可及的那一群群、一圈圈的灰白色石牆、淺褐色的木樑之上。
|
|
|
| 公告事項 |
敬告廣大書友:
小說頻道網站,自開站以來,陪伴諸多書友走過了十幾個年頭,
如今,隨著時代的變遷,也即將畫下句點。
小說頻道網站、愛戀頻道網站、購物頻道網站,將於110年7月31日關站,專注於實體小說的出版。
曾在小說頻道網站刊載作品的作者,請記得於關站日之前,將作品備份下載。
關站後,實體書出版的相關資訊,可於小說頻道官方臉書、愛戀頻道官方臉書查詢。
實體書的購買,可至全省各大經銷,或於博客來和金石堂等網路書店、臉書私訊、來電購買。
關站後,持有方舟幣的讀者,可mail到 ebook@nch.com.tw 或臉書私訊或加入小說頻道line(line id:nch1234567),附上購物頻道會員帳號密碼購買電子書。若需下載之前購買過的電子書,亦可附上購物頻道會員帳號密碼來信連絡。來信主旨請註明「電子書相關問題」。
感謝一直陪伴的廣大書友,祝願 平安喜樂 110.06.20
|
|
|
|
|
|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