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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的台北,空氣中還透著些許涼意,幾隻麻雀在公寓陽台的盆栽間嘰嘰喳喳歡叫著。
太陽才剛從東方露臉,巷子裡稀稀落落的沒什麼人影,只有一個特別早起的女高中生,穿著白色略顯透明的制服,寬大的書包背帶從右肩壓過胸前飽滿的曲線,厚重的書包落在齊膝的黑色百折裙上。
「萱瑜,妳今天怎麼這麼早出門?」
女學生的媽媽隔著窗戶,一臉關心的問著。
「今天要考英文啊,我想早點到學校跟陳音竹一起唸,她英文比我好。」
「喔,那路上小心喔。」
「好,媽再見。」
萱瑜匆匆忙忙的穿鞋出門。關上家門後,邊走邊從書包裡拿出一本小冊子。
英文單字卡,凡是認真讀過英文的台灣學生都不陌生,那是一本經過口耳相傳,可以幫助競爭激烈的莘莘學子們踏上光明前程的聖經。
「有拜有保佑。」
只要是英文老師,不論是年輕貌美、衣著豪放的性感女師或目光總是盯著含苞待放的女高中生不放的中年男師,無不大力宣揚「英文單字卡」的神效,彷彿耶穌會傳教士的化身,孜孜不倦的向黃皮膚、黑皮膚的「未開化」人種宣傳信仰上帝的好處,從死後上天堂到等一下就有飯吃,上帝全包了。
傳教真是一門好生意,他們先搶走土地上面和下面所有值錢的東西,還要你和你的後代繼續為他們工作,好讓他們有餘暇可以用最悲天憫人的神態,幫你忘記現實的飢餓、忘記去思考你正面臨的困境究竟是誰造成的。
「人都有罪,可是只要向上帝真心悔改,上帝會寬恕你;而且在最後審判來臨時,只有悔改的人可以上天堂。」
「把英文學好,你的未來就有保障。如果你將來找不到年薪百萬的工作,來老師開的安親班,保證餓不死你。」
在學生的眼裡,老師就是上帝,可是老師的真實身份說穿了,也只是個傳教士……
「Abundance,豐裕、富足;Barbarian,野蠻人……」
萱瑜獨自走在清晨人行道的紅磚上,專注的背誦英文單字。台北就是與其他地方不同,連巷子裡都有人行道,不過那些紅磚在下雨天時也會變成魚雷,讓不小心踩上的人把旁人濺得一身濕。
發展到後來,「台北跳格子」成為中小學生最愛玩的街頭遊戲之一。常常可以看到調皮的男生為了作弄喜歡的女孩,故意趁女孩經過魚雷區時在破裂的紅磚上猛力踩上一腳,然後上演「妳打我逃」的曖昧追逐戰。
現在是夏季,雖然常有午後雷陣雨,但經過一個熱烘烘的晚上,紅磚下早已沒什麼水,所以萱瑜可以專心看著單字卡,讓身體的習慣帶著她,走她最熟悉的路線。
街邊一角,佈滿鐵鏽的藍色鐵捲門旁,有個人披著一件深咖啡色的長大衣,下半身穿著深藍色牛仔褲,正面仰臥在鐵捲門下的木製長椅。那人的臉上蓋著一頂充滿污跡、帽沿也有些破損的淺紅色棒球帽,看不清他的長相,但打呼聲倒是流暢的從球帽內傳出。
標準的流浪漢裝束,不過那頂搶眼的紅色棒球帽還算有特色。
萱瑜順著人行道緩緩走來,身體自動繞過長椅,停在一個高度到她肩膀的木箱前。
木箱正面貼著一張亮黃色、A4大小的海報紙,上面寫著「還書箱」三個字。
萱瑜把單字卡小冊子隨手放在還書箱上,右手伸進書包裡摸索了一會兒,掏出兩本書。
萱瑜看了這兩本書一眼,確認今天到期的是這兩本小說後,輕柔的把書對準還書箱狹長的開口塞了進去。
既然是租書店的還書箱,讓客人放書的開口就不能太大,免得有人手賤把別人還的書「借」走。租書店損失了書不說,還可能因為還書問題和客人起糾紛,租書店怎麼算都吃虧。
確認兩本書都已經滑落到還書箱底部後,萱瑜低頭調整書包的位置,還書箱後面的紅色棒球帽落進了她的視線。
「啊……!」
看到那頂熟悉的球帽,女高中生第一個反應是驚慌失措的蹲下,躲在還書箱後面。
「咻……呼……咻……呼……」
流浪漢的打呼聲越來越放肆,連對街躲在車底下的貓都停下腳步,好奇的往這個方向看。
「呼,好險,他沒有看到我。」
萱瑜撫著胸口,白色制服下豐滿的胸部連連晃動。
「我……我幹嘛這麼緊張?我又沒做虧心事,為什麼要怕他?」
話雖然是這樣說,但是萱瑜就是覺得雙腿使不上力,怎麼樣都無法馬上站起來。
「……Abundance,豐裕、富足;Barbarian,野蠻人;Courageous,勇氣十足的……喂,說真的,看妳寫的字就知道妳是個小美女。」
還書箱另一邊傳來單字卡翻動的聲音,萱瑜臉色馬上又變得蒼白。
糟糕。
「不准看!」
向來衿持的女孩顧不得保持恬靜的形象,大叫之後猛然站起,隔著還書箱用右手抓向那名流浪漢手上的小冊子。
「看看又不會少塊肉,這些單字我以前也背過啊,只是老師把它們都要回去啦。」
戴著棒球帽的流浪漢嘻嘻笑著,身體往後微傾,不讓萱瑜拿回單字卡。
「哦……?」
翻到下一張單字卡,流浪漢楞了一下。
「還我!」
萱瑜繞過還書箱,快速把小冊子搶回,和流浪漢打扮的人正面相對。
隔了一年多,終於又看到他了。只是現在的他和萱瑜記憶裡的「他」差別實在太大了。
如果沒有那頂暗紅色、繡著天使隊標誌的棒球帽,萱瑜實在很難認出眼前的流浪漢就是他。
不過當萱瑜和流浪漢終於正面相對,看到流浪漢的眼睛之後,萱瑜就知道自己沒有認錯人。
那是萱瑜所曾見過最美麗的一雙眼睛,彷彿能把整個人吸進他的目光之中,叫人忍不住想接受他的呵護、他的溫柔。
一年多沒見,他的眼神似乎多了一種異樣的神采,往日的溫柔目光變得深邃內斂,外放的神采給萱瑜一種堅定如大理石雕刻的感覺。
堅定卻不冰冷,反而形成一種洋溢生命熱力的眼神。
萱瑜不知道這一年多他經歷了什麼,但是萱瑜更喜歡他現在的眼神。
他……好像更成熟了,萱瑜暗暗的嘆了一口氣。
「你……都看到了?」
萱瑜把小冊子收進書包裡,深呼吸一口氣之後,吞吞吐吐的問了這麼一句。
「喂,妳不覺得妳這句話很容易讓人產生誤會,以為我對妳做了什麼過份的事嗎?」
流浪漢嘿嘿笑著,一臉欠打樣。
「你鬼扯什麼啊?我是說,單字卡後面……你看到了對不對?」
「沒。」
流浪漢雙手一攤,隨性的靠在鐵捲門上,鐵捲門發出「喀啦啦」的聲響。
「騙人。」
萱瑜不相信,他一定是看見了,臉上的表情才會凝滯一下。
「真的沒有。」
流浪漢將球帽反戴,額頭的位置出現大聯盟圖案。
「就算有,我也不會告訴別人。」
流浪漢哈哈大笑:「想不到我們青春可愛的女高中生萱瑜,夢想居然是要當道士啊?」
「什麼道士?」
萱瑜有些糊塗了。
「那張圖啊。」
流浪漢指著萱瑜的書包:「妳不是在練習畫符嗎?」
「啊!?」
萱瑜脹紅了臉,雙手握拳。
「符咒的結構和畫法我是沒研究過啦,不過僵屍片我幾乎每部都有看,妳很有天分喔。」
取笑完萱瑜之後,流浪漢還不知死活的將手肘靠近萱瑜的書包,戲謔的頂了兩下。
「你……哼。」
萱瑜鬆開拳頭,氣呼呼的扭頭就走。
才剛覺得他好像變得更成熟了,想不到反而比以前還幼稚,這白癡。
把萱瑜打發走後,流浪漢如釋重負,取下球帽躺回椅子上準備繼續睡大頭覺,萱瑜卻又停下腳步。
「喂,喂。」
萱瑜的聲音很好聽,任何一個男人聽到她如此溫柔的叫喚,絕對連骨頭都酥了,可是流浪漢卻沒有反應,還是把臉藏在紅色球帽底下。
「卓皓,你這次來……會待幾天?」
萱瑜小心翼翼的問著,心裡有些期待,卻又怕聽到她不想聽的答案。
「應該會待好幾天吧,我又變成無業遊民了。」
流浪漢隔著球帽回答,萱瑜輕輕點頭,又看了流浪漢一眼,才依依不捨的離開租書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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