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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夜怨曲
15
「德銘兄,別來無恙乎?」
周老爺子站在病床尾端,背著雙手和病人面對面說話。
病床上的病患叫謝德銘。聽老爺子對他的稱呼,他們應該是老朋友了。
中年人神色自若的拉起薄被蓋住雙腿,又朝我這兒看了一眼,似乎對我剛才趁亂偷偷抓了雨晨腰間一把,周大小姐卻沒有當場殺死我感到很驚訝。
「周老,你就別挖苦我了,你前幾天才來探過病。我這病嘛……要治好是不可能了,不過也壞不到哪去,正好藉這個機會退下來。」
「哈哈哈哈……」
老爺子放聲大笑。
「老謝,你說這些話怕是有些言不由衷吧?」
謝德銘平淡的看著老爺子。
「言不由衷又能如何?男爵的『臏刑裁決』只有扁鵲、倉公能救,難道你有辦法把他們從地下挖起來?」
「扁鵲、倉公作古已超過兩千年,我又不是神仙。」
說完,周老爺子走到我身旁,拍著我的肩:「我今日前來,本想先去拜訪卓皓小友,請他看一看你的病情。沒想到小友不在工作的地方,反而先我們一步在這裡出現。」
「哼,這小子不安好心,跟我說是劉醫生,原來是姓卓。」
我臉上一熱,不知道該如何辯解,一旁的雨晨插話說道:「老師您別怪他,是我警告他不要隨便洩漏自己的身份和能力。」
「能力?他……他是啟發者?」
「不錯。卓皓是後天啟發者,而且他第一次出手就醫好了雨晨的隱疾。」
「他把小姐的傷治好了?這……他是怎麼治的?」
老謝這一問讓雨晨羞紅了臉,半天說不出話,也不知道她的小腦袋裡在想些什麼。
老謝是問我怎麼治的,可不是問治好之後發生的事情。
我看著老爺子和老謝熱切的眼神,只好硬著頭皮說道:「用右手治的。我的右手可以穿透人體,消去腦裡的血塊。」
「穿透人體……你的甲骨文印記是什麼字?」
我看向雨晨,她輕輕的搖搖頭。
「我不能說。」
「你們倆真是……,這叫做欲蓋彌彰。你們以為不說,別人就猜不出嗎?」
周老爺子笑道:「老謝大半輩子都在為男爵尋找啟發者,他對啟發者的瞭解在台灣無人能出其右。老謝,我說的可對?」
「周老的誇獎我不敢當,不過我應該能猜到。就憑能穿透人體又不傷人這個特性……卓皓,你可能就是男爵一直在尋找,也是絕對要除掉的變商聲啟發者。」
老爺子本來站得筆直的身體微微一晃,雨晨更是垮下了臉。
「老謝,你確定卓皓是變商,不是正商嗎?」
「周老,商聲啟發者數量極少,我這幾十年來還沒遇過,只是照前人之言判斷。而且正變之別很難分,所以男爵只要發現商聲啟發者絕對是除之而後快。」
「老師,正商和變商到底要怎麼分?」
雨晨在問的時候瞪了我一眼,似乎是怪我太固執,把她的吩咐都當作耳邊風。
「第一個條件,正聲啟發者是天生的,後天啟發者就是變聲,不過這不是絕對的標準,只能大略分別。」
「還有呢?」
「嗯……正聲啟發者的能力比較單純。就拿小姐妳來說,妳能夠聚集羽蟲,強化牠們吸水的能力,但是不能操縱牠們幫妳尋找或收集掉落在地上的錢。」
「錢?我又不需要。」
雨晨嬌嗔,我想以老爺子的身份,雨晨自然不會把路人掉落的零錢看在眼裡。
「這只是個比喻。小姐可以破壞任何含有水分的東西,可是如果錢掉在地上,妳得自己彎下腰去撿。」
「所以變聲啟發者的能力比較複雜囉?這樣說來他們不是比我和雨晨都強?」
「不管能力有多複雜,還是要看用的人是誰。」謝先生拿起床頭的水杯喝了一口:「卓皓,我想看看你的能力。」
「我的能力限制很多,沒辦法想用就用。」
我拿出暗黑蛙鏡戴上。
「……」
老爺子和老謝看傻了眼,雨晨卻哈哈大笑。
「哈哈,笑死我了。卓皓,虧你想得出來這種方法,難看死了。」
「我也沒辦法啊,只有隔絕光線我才看得到人體內部。」
「難怪你剛才說要幫我看診卻戴上蛙鏡,我還以為這是某種怪癖。」
老謝也是邊笑邊搖頭。
「還有一個麻煩。」
我敲了敲老謝腿上的石膏,又厚又硬的石膏「叩叩」作響。
「雨晨,妳能不能只讓浮塵子把石膏的水分吸乾,又不會傷到謝先生?」
「讓我來吧。」
老爺子微笑著一摸老謝右腿的石膏,再用力一抽,整條石膏就迅速的滑了出來。
「這麼好拿?」
我有點愣住了,看老爺子不費吹灰之力就把石膏取下,老謝臉上也沒有半點痛苦的表情。
「如果周老是你的敵人,你就算裝上翅膀也飛不走。」
老謝呵呵笑著,好像腿上的傷口一點也不疼痛。
雨晨走去關燈,再拉上窗簾,室內整個暗了下來。
我看著老謝的右腿,心驚膽跳。
老謝穿著一條寬鬆的短褲,大腿以下應該是膝蓋的地方有一個網球大小、光滑無比的缺口,鮮紅色的肌肉和白色的骨頭清晰可見,卻少了膝蓋骨。
「太殘忍了,這是古代才有的肉刑。」
我猶豫了許久,右手才探入老謝腿上的空洞。
沒有變化,右手也沒有發光,看來我做不到無中生有。
「卓皓,你對人體瞭解多少?」老謝忽然問了這麼一句。
「只有國中生程度。」
我滿頭大汗,雨晨貼心的幫我擦去額頭上的汗水。
「人體骨骼是從脊椎開始發展,你移到脊椎那邊試試。」
我按照老謝的說法,右手穿過腰部器官接觸到他的脊椎下段。
「嗚!好痛……痛死我啦!」
老謝雙手緊抓住病床的金屬欄杆,同時身體從床上拱起,把我的右手一起帶了上去。
「快壓住他。」我喝道:「他的腿骨在分解,可能有救。」
老謝的右腿像洩氣的皮球一樣軟癱在床上,我想他的左腿應該也是同樣的情況。現在的景象看來比少了膝蓋還嚴重,但是我和他都必須堅持下去。
可能因為他的腿少了膝蓋關節,所以必須經過分解再重建的痛苦。早知道他會掙扎得這麼痛苦,應該要請護士先給他一針麻醉劑才對。
老謝口吐白沫,冷汗把衣褲全沾濕,然後和萱瑜一樣,在腿骨重新組合的時候身體一挺就軟了下去。
「雨晨,幫我看下老謝還有沒有呼吸?」
「……沒有。」
不好,老謝出現跟萱瑜一樣的狀況,心跳和呼吸都停止了。
我抽出右手,移動到老謝的上半身旁,老爺子把老謝左腿的石膏也拉了下來。
他的雙腿正在逐漸鼓漲起來,腿骨重新組合成原狀,兩截腿骨間也出現渾濁的膠狀物。
「我現在要幫老謝按摩心臟,讓他恢復心跳和呼吸。」
我說著連我都無法肯定有沒有效果的方法,左手拉開老謝的衣襟,右手壓在他的左胸口上。
右手緩緩下陷,我握著老謝的心臟慢慢的使力壓縮,像握著人工幫浦一樣。
一下、兩下……不知道按了多久,老謝的心臟終於能自己跳動,而且一次比一次更有力。
我無力的坐倒在椅子上,睡著前隱約聽到雨晨好像在叫我,可是我連說話的力氣都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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