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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夜怨曲
17
「等一下,給我兩根菸的時間。」
就在老謝在沙發裡坐定,喝了一小杯水潤喉,準備開始長篇大論的時候,我的菸癮來了。
「不要出去,就在這裡抽吧。」老謝皺眉,對我打斷他講古的行為不太高興。
「在這裡抽?那除非這層樓所有人全都鼻塞。」
我打開門,老爺子坐在門外的椅子上,雨晨則是靠牆站著。
「腦袋昏昏的,我出去補充一下尼古丁。」
「卓皓,你回房裡抽,這層樓可能有男爵的人在盯。」
連老爺子也這麼說,我只好摸摸鼻子走回病房。
「碰釘子了吧。」老謝嘲笑我:「周老大概也發現這裡有男爵的人,聽他的不會錯。」
我無奈的坐下,準備聽故事。
老謝目不轉睛的盯著我看。
「你怎麼還不抽?」
「這裡是病房啊,我一抽菸外面那些護士還不立刻衝進來發飆?」
「放心抽吧,有周老在外面。」
我實在忍不住菸癮,刻意走到窗邊想找活動氣窗的把手。
該死的全面空調,這麼高的地方連氣窗都免了。
轉念一想,周老和老謝都要我在這裡抽,難道VIP病房是獨立空調,允許探病的人在這裡抽菸?
我拿出打火機點燃叼在嘴角的菸,白色煙霧瀰漫開來。
老謝拿著智慧型手機,手指不停的在螢幕上滑動,開始講起啟發者的歷史。
我則是在擔心菸味外洩引起騷動的不安心情下,不停變換站立的姿勢聆聽著。
在醫院的病房裡抽菸有種分外刺激的快感,菸的味道特別濃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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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啟發者的衝突與爭鬥已經持續三千多年。照《史記》記載,最早的啟發者可以追溯到商、周兩朝的始祖。商的始祖叫契(ㄒㄧㄝˋ),周的始祖叫棄,這兩人都曾在舜和禹的手底下做過官,衝突也是在那個時候發生的。」
「嗯,這兩人的誕生都有神話色彩。我記得契是他老媽在泡溫泉的時候吞了顆燕子蛋才生下他;棄的老媽也很調皮,看到路上有巨人的腳印就去踩了一下,結果就鬧出人命。」
我把菸蒂在窗框上捻息,丟進垃圾桶。
沒有人來拍門尋找煙味的來源,好現象。
「其實這些記載說穿了,就是父不詳。」老謝笑著說:「周朝以前的中國並沒有什麼男女之防,女人被陌生人誘拐生下私生子的事情稀鬆平常。不過這兩人因為後代分別建立商朝和周朝,才會留下記錄。」
「這兩人都在舜和禹的手下做事,算是同朝為官,就算當不成朋友也沒有必要衝突吧?他們都是有名的賢人不是嗎?」
我坐在床尾和老謝對視。
單刀直入,直取核心。
「正因為這兩人都是有能力、操守又好的賢人,才會堅持己見、互不相讓。舜帝有知人之明,讓這兩個啟發者能發揮所長。他任命契為司徒,棄為農師,兩人各自作不同的工作,希望兩人間的糾紛能逐漸平息。」
「司徒……我記得好像是類似教育部長還是大學校長一類的職位。」
「不錯,契管教育,棄則是管農業生產。」
「教育部長和經濟部長似乎沒什麼好爭的啊?」我笑道:「難道是為了跟舜帝討錢鬧翻的嗎?」
「賢人不爭錢,他們爭的是千秋,是全人類的未來。」老謝沒好氣的說道:「這兩人起衝突的導火線,就在於對人類的態度不同。」
「態度不同?」
「契因為深得百姓信賴,舜帝才會任命他為司徒負責教育人民。要知道在農業社會,最受人敬重的就是老師和醫生。契之所以能夠成為全國人民的老師,多半還是因為他對百姓的仁愛之心和神奇的醫術。」
「你怎麼知道契懂醫術?史記好像沒提。」
「天命玄鳥,降而生商。」老謝指著我的右手說道:「商聲啟發者的能力就是能自由穿透人體進行治療或破壞,你不也是依靠你的能力得到周老信任?契如果只是普通人,棄怎會和契鬧翻卻又奈何不了他?」
「話都是你在說,我怎麼知道是真是假?」
老謝解的古史和我所知差異實在太大,根本在胡說八道嘛。
「紂王能倒曳九牛,還把比干的心挖出來,你應該也能辦到吧?」
「挖心也許可以,但是拖著九條牛不可能。」我搖搖頭:「我的力量和一般人相同,一條牛就能拖著我跑,拖九條牛簡直是神話。」
「笨!」老謝訓斥我:「動物的任何動作都是依靠神經傳達的,你難道不能侵入牛的體內控制神經嗎?」
「好吧,紂王也許可以,可是我不行。我只能穿透人體,貓狗之類的動物就沒辦法了。」
我老實招認,我連小麥的身體都無法透視,更別說讓右手穿過去了。
這老頭的話乍聽之下句句是歪理,我卻找不到理由反駁。
也許他說的每句話都他媽的是真的,可是這跟我受到的知識教育完全背道而馳。
「契和棄到底為什麼鬧翻?」
「契喜歡人類,他以身為人類一份子為榮,致力於教育民眾,要促使人類的精神和生命進步,讓生活過得更美好。」
「棄不喜歡人類?難道他不是人?」
「棄當然是人。不過他的母親姜原是未婚生子,再加上懷胎兩年才生下他,所以棄一出生就被姜原拋棄。後來姜原雖然把棄找回來撫養長大,但被生母拋棄的怨恨一直埋在棄的心中,也讓他天生啟發的能力更加恐怖。」
我想起《史記》記載棄的故事,說他被生母拋棄,但是牛馬會繞路避開他,天上的鳥會飛下來幫他取暖。
「棄有什麼能力?」
「棄是宮聲啟發者。從古到今,全世界只會有一個宮聲啟發者存在,也就是王。而王的能力就是能夠改變全世界的溫度。」
「什麼?!」
「我可不是在胡謅,遠古時期啟發者留下的歷史寫得很明白,中國在堯舜時期經常出現大洪水,堯帝任命鯀治水,卻一再失敗;舜帝即位後處死鯀,改任命鯀的兒子禹治水。其實鯀死得很冤,在他治水的九年期間暴雨根本沒停過,再厲害的水利專家也不可能對付無邊無際的洪水。」
「但是禹的運氣比他爸爸好。」老謝換個姿勢繼續說:「因為禹認識棄,知道棄的能力,所以就拜託棄降低氣溫,當空氣不再溫暖潮濕,暴雨的現象也逐漸停止,禹才能成功治水。」
「呼,這真是……太不可思議了,棄真的是人類嗎?」
「棄絕對是人類,周老和雨晨就是棄的後代,不過宮聲啟發者的能力確實很變態。缺點是棄沒有優秀的戰鬥能力,也無法跟禹以外的人相處。大禹治水其實棄的功勞最大,應該要放在首功人員之列,卻被契偷偷刪掉了。」
「契為什麼這麼做?」
「治水成功是極為重大的功勞,可想而知舜帝一定會重用治水有功的人,也會賞賜封地。契擔心萬一舜帝封給棄太高的官位甚至把帝位禪讓給棄,以棄極端厭惡人類的性格,會做出傷害百姓的事情來。」
「唉……這真是……該怎麼說,契這件事做得太不光彩了。你不能因為別人手上拿著一把刀就斷定別人一定會殺人,還把他捉起來判刑。」
以現在的觀點來看,我覺得契的作法太過份了。
「但契的顧慮也不是全無道理,只是我猜契並不知道棄也是啟發者,而且還是能力遠在他之上的宮聲啟發者。」老謝說。
「沒錯,如果契知道棄是宮聲啟發者,也不必阻礙他升官了,反正當不當官棄的能力都不會有所改變。」
人生總有些事情是徒勞無功的,契阻止棄取得更大的權力,沒想到契的後代建立的商朝偏偏就是被棄的後代周武王取而代之。
這也算是因果循環吧?我這輩子栽在你手裡,但是我的後代總有一天會連本帶利的討回來。
「契和棄兩人在此之前就已經有些爭執。契認為有能力的人應該要讓百姓過得更幸福,但棄並不這麼認為。棄因為襁褓時期被生母拋棄的心靈創傷,加上曾接受動物的保護讓他活了下來,所以棄認為人類是壞的、自私的。若讓人類無限制的繁衍只會壓迫其他動植物生存的空間,上天讓他擁有改變溫度的能力,就是要藉由他來減緩人類繁衍的速度甚至消滅人類,好讓其他生物能更好的生存下來。」
「唉,這是一個無解的難題。」
我掏出第二根菸,走到窗邊點燃後深吸一口。
「從此之後,啟發者就大致分為兩派。一派要保護人類生存的權利,另一派則傾向由自然環境決定人類的數量增加或減少。」
「謝先生,聽君一席話,勝讀十年書。」
我看著窗外灰濛濛的天空。
台北盆地的空氣污染確實很嚴重,不知道有多少鳥獸蟲魚因為人類的自私貪婪而滅種。
我的菸呢?抽菸會不會也是造成空氣污染的原因之一?
幾經猶豫,我還是讓香菸濾嘴靠近嘴唇,看著煙頭的火光由晦暗到明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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