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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夜怨曲
18
「棄死後,他的能力似乎並沒有被兒子繼承,當然也有可能是因為他的子孫並不像棄那麼討厭人類,所以隱而不發。直到商朝晚期,宮聲啟發者又在棄的後代中誕生了。」
「是誰?」
「周文王姬昌。」
「……謝先生,不知道你有沒有看過天子傳奇系列的漫畫?」
「沒看過。」
老謝有些愕然的看著我。
我離開窗邊,坐到病床上看著老謝。
和一個老頭討論年輕人看的漫畫是件蠢事,但是我真的覺得他所說的故事可以發展成另一套漫畫。
「坦白說,你現在述說的故事和那套漫畫很像。黃玉郎說姬昌是廣成仙派的弟子,周武王姬發練過先天乾坤功和女媧娘娘的渾天寶鑒,才成功打敗紂王……」
「胡鬧。」
老謝在沙發椅背上用力一拍,鬍子都快翹起來。
「啟發者的歷史和那些怪力亂神的漫畫不一樣,我現在對你說的一切都是有憑有據的。」
我把手往前一伸說道:「拿來。」
老謝:「拿什麼?」
「證據啊,沒圖沒真相。」
「本來有的,不過……前幾天被男爵搶走,多半已經毀掉了。」
「……」無言。
「還記得啟發者禁忌第二條嗎?」
「嗯,絕對不要打探王的行蹤,也不可以接近王。」
「我雖然不是啟發者,但我對王的存在很有興趣,所以蒐集了不少資料,藏在我的身體裡。不知道為何會被男爵發現,所以……就變成你之前看到的那副樣子。」
老謝苦笑著。
「你把資料藏在身體裡?」
「我把微晶片藏在大腿裡。男爵削掉我的膝蓋,把晶片搶走了。」
幸好不是藏在內臟附近,否則老謝早就嗚呼哀哉了。
我對老謝說不上有什麼瞭解,但卻頗能理解他的這種行為。
對歷史有興趣的人往往會不顧一切想要挖出真相,那是一種莫名的狂熱、一種恨不得把古人從地底挖出來,復活他然後逼供的食屍鬼癖好。
老謝瞇眼看著窗外,過一會兒才開口問:「我剛才說到哪了?」
「你說周文王是宮聲啟發者。」
「對,文王姬昌出生沒多久,他的大伯和二伯就神秘失蹤,當時統治周地的古公亶父只好把統治權交給小兒子季歷,也就是姬昌的父親。」
「你懷疑季歷殺了他的兩個哥哥?」
「應該不是季歷殺的,是姬昌下的手。」
「怎麼可能,姬昌還是小孩子,為什麼要殺伯父?」
「這是宮聲啟發者的特性,冷酷無情。也可能是姬昌還太小控制不住能力,害死太伯和仲雍。」
「不對,我記得《史記》說太伯和仲雍躲到南方,建立了吳國。」
我得意洋洋的反駁。老謝用《史記》解說啟發者古史,那我就「以彼之道、還施彼身」。
「如果我收集的資料僅止於此,男爵也不會下重手懲罰我了。」
老謝笑著,把智慧型手機遞到我面前。
「這是商王武丁朝的甲骨文,那時候就已經有吳族部落,而且接受武丁的指揮。武丁到商紂王之間還有七位商王,所以吳族或吳國的始祖不可能是太伯、仲雍,除非他們和古公亶父、季歷都活了超過兩百年。」
「……好吧,你又贏了。」
姬昌和紂王大約同時,他的伯父自然不可能是武丁時期的人,刀刻的甲骨文不會騙人,這一次交手我又輸了。
不對,這次連司馬遷都輸了,太史公留下的《史記》向來是中國歷史界認定錯誤最少的一部歷史鉅著。
老謝都快可以拿歷史博士了,如果他所說的全都是真的,中國古史一定要全面改寫。
「在追溯王的過程中,我發現王的能力有一個特性,就是會在宗族內移轉繼承。」老謝用手在沙發上比畫著:「季歷是古公的第三個兒子,姬昌出生後殺死季歷的兩個哥哥,讓季歷成為嫡系的第一繼承人,姬昌也順勢成為嫡系;姬發是姬昌的嫡系,也就是正妻所生的兒子。但是在姬發之上還有一個大哥伯邑考,伯邑考比姬昌先死,所以姬昌死後能力移轉到姬發身上……只是姬昌和伯邑考到底是自然死亡還是被姬發所殺就無從查起了。」
「你是說……姬發先殺大哥再殺老爸?這有可能嗎?他可是歷代稱頌的明君周武王。」
我的心頭猛地一跳,老謝的推論也未免太驚世駭俗了。
「現代人為了鉅額保險金都有可能害死父母,清朝的康熙皇帝時時刻刻都在提防太子簒位。如果姬發知道姬昌死後他就會成為宮聲啟發者,說不定會先下手為強。」
老謝微笑說道:「順序可不能搞錯,伯邑考一定要比姬昌先死,否則當伯邑考成為宮聲啟發者,說不定會反過來清除弟弟們,這樣歷史可能就要改寫了。」
「你早就在改寫了。」
我小聲的嘟囔著。
「姬昌雖然有打垮商朝的能力,但他和棄一樣,缺乏想當統治者的野心;姬發卻有。所以姬昌一死他就迫不及待號召諸侯翦商,還把反叛的罪名推到姬昌身上,說叛變是姬昌的決定,他只是遵照父親遺命,好一個仁義之君周武王。」
「假仁假義卻能流芳百世,姬發也不是個簡單的人物。」
「那是因為周人的宣傳工作做得很好,加上姬發有個好弟弟。周公才是周朝能穩定統治中原的關鍵人物。」
「制禮作樂嗎?我倒覺得這一套效果不大,周公把人心設想的太過單純了。」
禮樂制度就是家族制度的延伸,周王必定是嫡長子,也是天下的大宗;其他姬姓宗族不論輩份是否比周王高,在朝見周王的時候都必須遵守禮儀規範,以君臣之禮相見。
「你認為禮樂制度是什麼?」
老謝反問。
「是為了鞏固周王的統治權。例如只有周王能調動六軍、在宗廟祭祀的時候有八佾舞,在所有正式或非正式的場合,周王享有的待遇和儀式上的尊敬都是最高的。」
「你只說對了一小部分。」老謝嘆道:「不過你的歷史知識比起其他人已經豐富許多,至少你還說得出制禮作樂、天子六軍和八佾舞這些名詞。」
我不好意思跟老謝說我是歷史碩士。和他所知道的古史比起來,我簡直是個屁。
「古代六藝之中,禮與樂是貴族人格教育的基礎。周公相信禮樂可以涵養一個人的心性與氣質,讓受到禮樂教育的貴族可以更像一個人:具有人性、知道悲天憫人的人。」
「嗯。」我點點頭。
「禮樂制度不是像後人所瞭解那樣,是為了鞏固周朝統治的穩定性而設計的;禮樂制度其實只是針對一個人而制訂的。」
「誰?是某個實力足以威脅王的功臣嗎?」
「是宮聲啟發者。」
我糊塗了。
宮聲啟發者不就是周王嗎?周公想對付周王,難道他也想成為宮聲啟發者?
「你是不是以為,周公也想殺死姬發然後取而代之?」
老謝笑著看我。
「所以不是囉?」
「也許周公確實想過,但他不愧是一名偉大的政治家。在對理想社會的規劃和建設上,他完整的繼承契的精神,周公可說是中國的華盛頓和林肯。」
「這麼偉大?」
我跟老謝聊了這麼久,還是第一次聽到他如此推崇一位古人。
「他確實很偉大;不過也是因為他親眼目睹一場戰爭,讓他對姬發繼承自棄的能力感到恐懼。」
「是牧野之戰?」
「沒錯。那場戰爭反而促成中國人文精神的萌芽,這大概是棄和姬發最不想看到的結果。」
「那場戰爭發生什麼事情讓周公恐懼?姬發成功滅商,周公應該感到高興才對不是嗎?」
「牧野之戰發生在冬季最寒冷的時候。在發動戰爭前,姬發花了十年的時間訓練士兵習慣寒冷的氣候,同時禁止士兵喝酒抵禦嚴寒。而這一切辛苦的訓練在牧野之戰都獲得了回報。」
「姬發改變戰場的溫度?」我好奇的問道:「可是商周兩邊都面臨同樣的狀況,商朝軍隊還是防守的一方,只是改變溫度對戰局影響不會很大吧?」
「呵呵,卓皓,你如果想成為一名醫生,還有很多人體知識要學。」老謝笑了:「戰場溫度急降,兩邊的士兵當然都會受到影響。但是商的士兵有喝酒的習慣,周的士兵卻有十年滴酒不沾。姬發就是掌握到這一點差別,對戰局產生決定性的影響。」
「喝酒更能抵抗寒冷不是嗎?」我急問。
「喝酒能讓血液循環加速,感覺上會比較溫暖沒錯。但是人體器官的溫度通常會略高於體表溫度,而器官之中又以肝臟的溫度最高。商朝士兵長期喝酒,肝臟溫度比周的士兵高出一兩度,這在普通氣候下不會有什麼影響。但是當氣溫驟降,周朝士兵還抵抗得住,商朝士兵的肝臟卻因此受傷而發生病變,使得某些人體必須的重要物質遭受破壞,出現短暫卻致命的疾病。」
「我只知道溫暖潮濕容易發生傳染病,卻沒聽過嚴寒的冬季也會有傳染病蔓延。」
「呵呵,不是傳染病,是血友病。」
「血……血友病!?」
「肝臟所製造分泌的醣蛋白中,至少有三種是人體不可或缺的凝血因子。一旦肝臟受損,凝血因子得不到補充,短暫的血友病症狀就會出現。」
「媽的,這樣也行?」
我在大驚之下爆了粗口,老謝像是能體會似的笑了笑。
「兩軍對戰,其中一方的士兵全都是血友病患,這場戰爭還沒打就可以知道結果了。周朝的士兵就算隔著大老遠扔石頭,商朝士兵光是被石頭砸到就得完蛋大吉。姬發不愧武王兩字,用兵如神,後世的火燒赤壁連環船、關雲長水淹七軍和姬發相比,都只是小兒科。」
「這段經過……你怎麼查出來的?」
我語氣有些顫抖的問。
「孟子也曾懷疑過。他懷疑牧野之戰不可能打到『血流漂杵』,因為血液流出來之後很快就凝固了,怎麼樣都不會血流成河。」
老謝嘆道:「但是這場戰爭的經過被周公記載下來,輾轉保存在只有少數啟發者知道的古史傳本。血流漂杵不是誇大的形容詞,而是周公親眼所見。」
我閉上眼,想像眼前出現一條鮮紅色的長流,周遭血腥味刺鼻,長流裡屍體和兵器載浮載沈,上面還漂著一根木杵……
這簡直是人間地獄啊!
親眼見到這段場景的人,如果夠幸運沒有發瘋,一定會對戰爭深惡痛絕。
我彷彿看到周公拖著疲累的身軀,在深夜幽暗的燈火下坐在案前,苦思國政藍圖的百年、千年大計。
在那個時候,周公心裡大概只有一個念頭,就是這樣的場景絕對不能再發生,於是宗法和禮樂制度在周公的手裡逐漸成形……
那是一個天下大同的理想國度,所有人都有固定的位置,專心做好自己的工作。遵守禮法,不要去侵害別人,別人也不能違背禮法侵害你的權益。周王雖然高高在上,但全國秩序井井有條,周王只是個虛位元首。
理想畢竟只是理想,人心隔肚皮,禮樂教化最後徹底失敗,周朝被虎狼之國秦所滅。
「其實宗法和禮樂制度最重要的目的,就是要隔離周王,減少他和一般人接觸的機會。」
老謝解釋說道:「周公希望他設計的禮樂制度可以減少周王的暴戾之氣。而其他貴族和王接觸的機會變少,隔一兩代之後就不會有人知道周王的能力可以轉移繼承,就讓這個近似於詛咒的能力鎖定在周王身上,最好永遠都不要再使用。」
「如果姬發真的是這麼冷酷的人,他會肯乖乖讓周公擺佈嗎?」
「姬發滅商之後兩三年就去世了,所以周公才有機會實驗他的計畫。」
「姬發是不是周公殺的?」
「可能性很低。因為姬發死後,是成王姬頌成為宮聲啟發者。周公把全副心力都放在教育姬頌身上,而且相當成功,成王是個對百姓很好的君主。」
「所以禮樂制度是有用的,可惜周公無法消除棄流傳下來的能力。」
「契和棄的爭鬥,還有啟發者們對人類未來的態度一直糾纏到現代。我想就算周公有辦法解除王的能力,上天也會再找出另外一個棄,讓這股足以毀滅人類的力量繼續存在。」
「這也是一種恐怖平衡吧。」
我點頭說道:「其實如果真的有上天這種超意志存在,他怎麼會猜不到以現在核武器氾濫的程度,隨便兩國開幹就可以毀掉全人類,幹嘛多此一舉讓啟發者擁有超能力?所以其實根本沒有超意志存在。」
「但是啟發者卻是真實存在。」
老謝話鋒一轉,對我說:「卓皓,擺在你眼前的選擇其實不多。我看周老不會勉強你加入,以男爵對商聲啟發者的態度,你也不可能加入他們,保持隱密、超然的立場比較適合你。如果你要繼續使用治療能力,一定要先花時間研讀中醫或西醫理論,再用一般人看不出門道的湯湯水水或維他命掩人耳目。」
說著說著,老謝發笑道:「畢竟連姬發這個宮聲啟發者都對人體器官瞭解得淋漓盡致,你身為契和扁鵲的能力繼承人,可不能連姬發都比不過。」
「我盡量。」
這是一個不可多得的能力。
有了「午夜怨曲」,我就是真人版的怪醫黑傑克。
哇哈哈哈,我就要成為有錢人了。
醫療費要訂多少才符合我的能力?
患者是有錢人的話,我就要他財產的十分之一。
如果是很窮困的人,就跟他拿一塊錢。
有錢人如果捨不得十分之一的財產,就去死好了。
窮人如果連一塊錢都拿不出,不拿錢我也治。
但是我要怎麼確認有錢人真的已經拿出所有財產的十分之一?
這是一個值得深究的問題……
還是改成固定價格?比如醫手醫腳一次十萬,內臟骨骼五十萬,其他更複雜的慢性病再看狀況。
哇哈哈哈,這也是個讓人苦惱的問題呀。
決定了,先找趙小胖當我的經紀人,他對商業模式的瞭解比我透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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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老謝聊完之後我又在窗邊抽了一根菸,雨晨卻在此時推開門走了進來。
雨晨瞪了我一眼,我故意看著窗外不理她。
「謝老師,爸爸說你可以出院了。」
「謝謝妳。」老謝笑問:「我要怎麼離開?走大門出去嗎?」
「我們從屋頂走。」雨晨也笑著回答:「直昇機已經到了。」
聽到老爺子為了安置老謝居然連直昇機都找來了,我的嘴忍不住一歪。
直昇機啊……我沒坐過耶,好想坐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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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行。」
雨晨俏臉一沈,擺臉色給我看。
「丁叔叔已經把男爵的人引開,你從大門離開就可以了。」
「我沒坐過直昇機,讓我搭一次順風機吧。」
「哼,那位朱小姐的房裡現在沒人,難道你不去探望她嗎?」
「萱瑜的房裡沒人?太好了。」我大喜。
雨晨對老謝說:「謝老師,我和爸爸在屋頂等你。」
老謝:「好,我東西收好就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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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無一人的VIP909號房──
一個西裝筆挺的男人走到關著的門前,打開門,抽動一下鼻子,隨即蹲了下來。
他用手往門縫附近的地板一刮,手指上積了一層黑色的菸灰。
「居然在醫院的病房裡抽菸,新的啟發者還真囂張。」
西裝男冷笑,走到垃圾桶旁夾起一根菸蒂。
「這下你逃不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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