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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夜怨曲
6
坐上往台北的夜班火車,窗外黑黝黝一片看不到田園風光,我索性閉上眼好好休息一下。
這兩天真是累壞了,我整個人陷進座位裡,連一根手指頭都不想移動。
身體想休息,可是腦袋不肯放過我,往事在黑暗的眼簾裡像幻燈片那樣,一張張的浮現又褪去。
「好累,我到底在做什麼?」
苦笑,幸好我還有力氣牽動嘴角的肌肉。
一年多以前,我千方百計要離開台北,躲得遠遠的。
現在,我卻在往台北的火車上。
如果人能夠及早預知自己的命運,是不是就不會做出浪費時間的決定與行為,也能讓自己與周遭的人過得更幸福?
人,到底是要完全接受命運的安排,還是要堅持自己的理想,和你不喜歡的命運對抗呢?
對抗的意義又何在呢?對抗成功了,人真的就會得到幸福嗎?
我追求前妻,花了三年才求婚成功;她的新歡,聽說是東南亞某橡膠企業的第三代董事,只是來台灣接洽業務兩個月,前妻就跟他走了。
我的人生一定被詛咒了。這個奇怪的念頭忽然排空所有回憶的片段,突兀的在腦海裡出現。
辛苦奮戰後得到的獎賞,其實沒有想像中那樣光彩奪目;反而在我離婚之後,以往連想都不敢想的大小美女會主動跟我接近。
也許隨遇而安,才是最適合我的生活方式?
我離開台北之前,也是在趙小胖店裡的時候,有位應該是大學生的女孩拿著手機,靠到我身邊,我的臉幾乎可以感覺到她呼吸的香氣。
「請問……你有時間嗎?」
我楞了一下,櫃臺裡的趙小胖大概聽到了,把正在喝的飲料噴到電腦螢幕上。
「呃……時間,我現在是有空啦,有什麼需要我幫忙的嗎?」
坐在沙發上的某位熟客眼光掃向我這裡,他在偷笑。
其他幾位客人身體好像也都僵了,紛紛把目光移到我這邊,想要看好戲。
店裡的客人不分男女,都在偷偷打量我,我想他們心裡都在給我打分數。
「靠,連這矮子都有美女搭訕,我是不是要站起來假裝在找書,說不定下次就輪到我了。」
其他人的想法我不知道,但我猜那位熟客心裡多半是這樣想的。
這不是我第一次被女孩搭訕,但這麼直接的絕對是第一次,所以我印象很深刻。
大概是趙小胖噴出的那一口飲料嚇到小美女了,她猶豫了一下,改口問:「請問現在幾點了?」
我舉起左手,看了一下手錶,然後把時間告訴她。
「謝謝。」
小美女低聲道謝,匆忙的離開。
客人繼續若無其事看著手邊的漫畫,只有趙小胖大叫。
「喂,豬頭三。」
「幹嘛?」
「還不追出去?人家想跟你要電話。」
「你又知道了?」我瞪那位塞滿半個櫃臺的死胖子一眼。
「媽的,她自己有手機,牆上有時鐘,要知道時間還可以問我啊,沒事幹嘛問你,你這個白癡。」
「你想太多了,說不定她只是想找我填問卷。」
「現在的女生都滿主動的喔。」
熟客一本正經的說著,然後說起他公司裡一堆牽扯不清的辦公室戀情。
男人湊在一起談女人還會有什麼好話?我把正在看的書放回架上,聽完一個段落後,走到店外抽菸。
我剛離婚,心裡有一個很深的空洞。我自己清楚,我還沒有能力開始新的戀情,那時候的我只會傷害人,沒辦法去愛人。
就算到了現在,我也還是一直在害人,比如老闆娘。
我甚至不知道她叫什麼名字,卻跟她上了床。
經濟因素也是一大負擔,要讓女性感到幸福,看上去還算順眼的外表是不夠的。
金錢,才是留住女人的不二法門。
我不算非常窮困,在台北附近有一間還在繳貸款的房子。
我和前妻的存款以及我時有時無的工作,還能保住房子一段時間。
我估算過,那間房子應該能維持到女兒大學畢業後兩年內都不會被銀行沒收,供應女兒生活費和一個能遮風避雨的家是我最起碼應該盡到的責任。
但是我不能去住,因為那是「女兒」住的地方。
只要霈綾還住在那裡,我絕不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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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店裡忙了一天,打烊時趙小胖把店裡的鑰匙交給我,又給了我五千塊,要我明天去買一張折疊躺椅。
「謝了。」
不愧是死黨。趙肥,你對我的友情我會永遠放在心裡的。
「謝屁,哼,從你薪水裡扣。」
死胖子發動摩托車,無情的呼嘯而去。
還是謝了,我默默的放下鐵捲門。
以後大概會有很長的一段時間,要住在漫畫店裡。
至少他沒跟我要住在這裡的租金,打烊以後冷氣的電費我會付的。
親兄弟,明算帳,友情才能長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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萱瑜下午放學後有來店裡,借了兩本小說後就離開。
我們沒有交談,雖然她短暫的在我身旁逗留過。
我在裝忙,忙得沒時間抬頭看她。
反正她大概也只是想要確認我是不是還在小麥書坊,或許我的存在能讓她稍微好過些。
就像我對梨山上的黃小妹說過的,人生會經歷很多不同的階段,每個階段你對人事物的看法都會改變。
高中時期對假裝憂鬱的大叔有好感,也許上大學以後會為籃球場上揮灑汗水的陽光學長瘋狂。
那首詩是怎麼寫的?
「我達達的馬蹄是美麗的錯誤。我不是歸人,是個過客。」
人的一生,其實就是不斷重複的相遇和分離;有時候你會慶幸某人終於離開你的生命,有時候卻會不捨另一個某人的離去。
隨遇而安,或許才是最正面的生命態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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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麥書坊是個很不錯的地方。
這裡有沙發,有冷氣,還有浴室。
沖了一次冷水澡,順便把堆在浴缸排水口的頭髮清掉,我打開冰箱拿出一罐可樂,坐進櫃臺裡。
櫃臺抽屜沒關,裡面堆滿五十元銅板,還有一大疊紙鈔。
我和趙小胖就是這樣的朋友,雖然沒有一起出生入死過,但他從不疑心我會偷拿他的錢。
同為雙魚座的我們深信,世界上還有比金錢更重要的價值,更有金山銀山都買不到的東西。
親情、友情和信任,或許還有愛情。
抽屜那一疊現金少說也有個三五萬,他知道我的日子並不好過,但他打烊之後沒有刻意把紙鈔帶走。
我有可能辜負他的信任嗎?不可能。就算抽屜裡面塞進一千萬,我也絕不動心。
可是我會要求加薪。
打開電腦螢幕,櫃臺上的電話響起。
「喂,小麥書坊您好。」
「欸,豬頭三,你明天幫我跑一趟銀行,把抽屜裡的五萬塊存進去。」
「……可是抽屜裡只有四萬五啊?」
我故意鬧他。
「我不管,反正我明天要看到存摺多出五萬塊,存摺和印章都在抽屜最裡面。哼哼,少一塊錢我就打斷你的腿。」
「好啦,我知道了。」
「就這樣啦,早點睡。」
「還用你說?我累趴了。」
對話結束,我掛上電話。
也不用開抽屜確認那疊鈔票的金額了,他不會陰我。
我移動著滑鼠,開始在他的電腦裡尋寶。
單身漢的個人電腦裡,一定會存在的「寶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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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點開一個又一個的檔案,再一次又一次的關閉。
虛擬的影像不論在視覺上給予多強烈的刺激,總是比不上活生生的人。
前天才跟美少婦在床上翻雲覆雨,現在電腦螢幕裡扁平的畫面反而讓我啞然失笑。
關閉存放「寶物」的資料夾,我把目標移向櫃臺後的影音光碟區。
這些光碟既然在櫃臺後公開展示,就表示光碟裡面沒有兒童不宜的內容。我大概看了一下,有影集、電影、還有一些是當紅歌手的演唱會。
「喔喔喔,這個是……」
看到最上層角落某個光碟盒子的文字,我眼睛為之一亮。
日本卡通主題曲演唱會精選輯!?
就是你了。
拿下光碟盒子,盒面上印著在我成長時期風靡全亞洲的傳說英雄。
《旋風小飛俠》、《七龍珠》、《聖鬥士星矢》、《無敵鐵金剛》、《蓋特機器人》……還有好多我叫不出名字的卡通漫畫人物。
我放進光碟片,再把喇叭的音量調大,滿懷期待準備重溫兒時舊夢。
畫面先是一暗,然後漸漸有了光。
演唱會現場光線不亮,白色的乾冰佈滿舞台底部。
“Beyond-午夜怨曲”
「……這是什麼?是開頭暖場的樂團嗎?」
歌曲前奏滿長的,大概有八小節。
「從來不知想擁有多少的理想,還離不開種種困憂
勉強去掩飾失意的感覺,再次聽到昨日的冷嘲
徘徊於街中恐怕只得孤獨,尋回思憶中的碎片
變做了一堆草芥風中散,與你奏過午夜的怨曲……」
聽不懂,不過有中文字幕。
應該是廣東歌吧,日本的卡通歌曲演唱會怎麼會請香港的搖滾樂團去暖場?而且唱的還是這麼沈重的歌,跟熱血卡通一點也搭不上邊。
整曲聽完,「午夜怨曲」的旋律片段在我耳邊不停的重複播放。
太好聽了,不論音樂或歌詞意境,絕對稱得上是華人搖滾樂團的傑作。
尤其是中間主唱激昂的引吭,接著唱出「障礙能衝破」這一句。
這一段瞬間將整首歌頹廢的感覺翻轉,像注入強心針那樣,讓我本來受歌詞影響回憶起一些難受的往事,聽到這句以後,好像也沒有以前那麼難受了。
這首歌有種魔幻的力量,可以牽引聽者的情緒,可是又不會讓你沈淪在回憶裡,在結尾的部分只用短短五個字就讓你精神一振,我所聽過的中文搖滾歌沒一首能比得上的。
就算是西方搖滾樂,他們擅長揭發現實的黑暗面、抒發對社會的不滿,讓苦悶的青少年在歌曲中宣洩情緒;可是發洩過後,那股空虛感還是揮之不去。
好的搖滾樂讓聽眾能更具體把握那股失落和憤怒的情緒,讓聽眾知道原來我不孤單,這種感覺已經有人寫成歌曲並且唱了出來。
這個樂團,Beyond,走得更遠。
「午夜怨曲」有一種不屈不撓的精神,也許人會對現實感到無力,甚至想要退縮逃避;但是人的精神力一直存在,它不會容忍你懦弱的逃開,你逃不掉的。
「午夜怨曲」的精神和尼采的說法很相似。
尼采認為,生命意志是積極創造、不停戰鬥的永恆衝動和本能。人生的痛苦並不可怕,反而是鍛鍊生命意志,推動人生創造的重要環節和途徑。
尼采的書和相關論文我看過一些,但直到我聽過「午夜怨曲」,旋律、歌詞和書上的文字好像才開始互相融合。
我用滑鼠點下重新開始鍵,想再聽一次「午夜怨曲」。
熟悉的旋律響起,不是「午夜怨曲」,而是「旋風小飛俠」?
臉上開始出現皺紋的水木一郎穿著大紅色披風,在舞台上賣力演唱日文的「旋風小飛俠」,可是這首歌不是我現在想聽的。
奇怪,「午夜怨曲」是第一首,我剛才點的是重新開始鍵吧?
我打開光碟目錄,十六首全是日文卡通歌,無一例外。
再拿光碟盒子過來對照。
沒錯,都是日文歌,總共十六首。
我不死心,把光碟退出來再放進去,選自動播放。
旋風小飛俠……怎麼回事?
午夜怨曲呢?
忽然間,我全身冒出大量冷汗,額頭上的汗水更是像瀑布般流過眼睛、鼻子和嘴,滴到桌上。
我全身都濕了,好冷,這是我趴在桌前最後一件意識到的事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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