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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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驅車往城中心的途中,哈察旺不放心地再次叮嚀:「妳可要記得我說的,不管他們要妳做什麼,都推給老風就對了,可千萬別答應啊。」
這一回小紫心中不再猶豫,用力地點了點頭。
白石宮殿是用採自海邊的白堊石建造的方正建築,總共有三層樓高,座落在四周清一色都是木頭平房中,看起來就像是一塊聳立的白色巨岩。車子來到拱形大門前,龐貝鐸率著一票人已經站在外頭等候,其中大都是小紫已經見過的熟面孔。哈察旺笑道:「呵呵,這老小子親自出來迎接,小紫妳的面子還真不小啊。」車停定後小紫輕輕地走下車,見他兀自坐在車上,大感奇怪問道:「咦,怎麼你不下車?」
「人家又沒請我,我下來幹嘛?」哈察旺故意大聲道:「人我送到了就好,等吃完叫他們派車送妳,我就不等了。」龐貝鐸迎上正要挽留,他手抓疆繩一抖,「轆轆轆…」地駕車走了。
「這怎麼搞的,一句招呼也不打?」後頭白鬍子大學士塔里布怏怏說道。
「怪不得他和風教頭交情那麼好。」另一個不知是誰接道:「兩個都一樣怪脾氣…」
龐貝鐸輕咳幾聲蓋過後頭的話,堆起笑臉對著小紫道:「小紫小姐,今天我以城主身份,盛大歡迎妳來到咱們珍珠島,現在就請先入席吧。」說著領頭往宮裡走去,小紫神情緊張地跟著,其餘人在後面排成兩列隨行。她見大家走起路來都是步伐艱澀,顯然是前一日在巨林這麼一趟下來,筋骨肌肉還酸痛未消,心裡卻又暗暗好笑。
一行人穿過前庭走往大廳,這裡原本是花園,不過由於食材缺乏,如今種植的花卉已經被蔬果取代,以應付宮裡食用。小紫睜著大眼睛四下張望,見四周都是比人還高的白色巨岩一塊塊堆砌出來的,上頭雕滿著人物圖畫,描繪的都是島上過往的事蹟,整扇落地的窗戶掛著鑲貝殼的窗簾,廊閣轉角處,做為屏風的是整片珊瑚,雖然在窮困中仍然布置得不失華麗,不難看出島上曾經有過的富庶一面。她自幼在草原生長,除了游牧部落的帳棚,見過的房子就只有自己和外公住的小木屋還有特洛城裡的商家民宅,不禁看得嘖嘖稱奇,心想:「原來宮殿是長這個樣子,可是他們住這麼大一間,從這頭走到那頭不會覺得很累嗎?」
進到大廳後,眾人在長桌上依序就坐,龐貝鐸自然是坐在桌頂的主位,小紫是主客,照規矩坐在他右邊首位,海蜇聰坐在她對面,再往下依次是大學士們和其他村長。大家坐定後龐貝鐸朗聲說道:「感謝海洋之神保佑,在島上最黑暗困頓的時候,賜給我們如此一顆光芒閃耀的星星。現在讓大家一起舉杯,敬島上十六年來頭一位造訪的客人,同時也是島上第一個除去龍樹林裡的惡魔,貌似淑女卻又本領高強,來自草原的遊行獵人,屠龍高手小紫!」
熱烈歡迎聲中眾人紛紛舉杯,小紫頭一回面對這種場面,尤其是什麼「貌似淑女」,更是從來沒聽過有人用在自己身上,當下緬靦地舉杯啜了一口,臉上紅得跟杯中葡萄酒一樣。
接著僕從將菜餚紛紛端上,盤子是整片的蚌殼,每只都有臉盆般大小,要找到長這麼大的蚌類,無疑是十分珍貴難得,但盛的卻只是些烤肉燉肉、水煮魚、海鮮雜燴之類。顯然島上由於物資缺乏,就算是貴為城主,能吃到的食材也是和老百姓一樣有限,不過在宮內大廚精心烹製之下,倒也算是色香味俱佳,但對小紫而言,可是遠不及蔓蘿玲那兒吃到的炸圈圈田鼠肉新奇了。
「城裡貧困,沒什麼好東西可以招待。」龐貝鐸帶著歉意說道:「這些肉是今天一早獵人打回來的,還算是新鮮,小紫妳不嫌棄的話,就嚐一嚐吧。」
小紫不懂什麼「多謝款待」「這麼豐盛,怎麼稱得上是沒什麼好東西」之類的客套話,聽他這麼一講,連忙叉了一大塊羊腿肉放在自己盤中,同桌眾人見了,卻是相顧愕然。
原來島上用餐規矩,食物一上桌,主人必須先將第一份分到主客盤中,以示以客為尊之意,做為主客的,不能自己先拿,否則不但是極不禮貌,甚至還帶有瞧不起主人的意味。只是小紫在草原上打了獵物,向來是割了烤來便吃,哪懂這些餐桌上的規矩?對她而言,用叉子叉而不是直接用手抓來吃,就已經算是規矩了。之前她和風雲間哈察旺一起,一則是他兩人不拘小節,二則只是隨意喝酒吃點東西,並非是正式場合,因此也沒講究這些。
「小紫小姐,」一旁的白鬍子大學士塔里布忍不住道:「妳可能不知道,照咱們島上的規矩…」龐貝鐸揮手制止,笑道:「沒關係,今天小紫是主角,大家就別那麼拘束,想吃什麼自己動手,也不用我再分來分去了。」說著叉了肉放到自己盤中,示意大家開動。幾個像塔里布這樣年紀大又拘泥固執的,見小紫這麼不懂規矩,禁不住暗暗搖頭。小紫也不管他們在搖頭晃腦什麼,就只低頭吃自己的,心裡默默想著待會兒要是果真如哈察旺所說,到底該如何對答。
吃了一陣後,海蜇聰首先開啟話題說道:「小紫小姐前一日在巨林,可真是讓大家大開了眼界。這龍樹林裡的惡魔在島上橫行已久,之前的獵人一直苦無對策,如今總算有人能剋制牠們,這可真說是島上百姓之福了。」
「我那天可也是在場親眼目睹的。」一人立即接道:「依我看啊,就算再有十隻八隻,在小紫小姐的斧下也是照樣斃了,照這進度,用不著十天半個月,這龍樹林的惡龍就要絕跡了啦。」眾人紛紛稱好附和。
「這話一點不錯。」海蜇聰笑著說道:「不知小紫小姐,打算什麼時候還要再入林?」
「入林是什麼時候都能去啦,」小紫爽快地回道:「只是我還沒去訓獵場報到,不知道風教頭要怎麼安排。」
海蜇聰眼神略閃,說道:「其實,入不入林,倒也不一定非經過他同意不可,城主你說是吧?」
「這個…」龐貝鐸乾笑應道:「對城裡有益無害的事,照理風教頭也沒理由不答應。」
小紫暗想:「來啦,阿旺伯猜得果然沒錯。」小心翼翼地說道:「既然這樣,那為什麼不等他安排了再去?」
「因為…」龐貝鐸支支吾吾地應道:「風教頭要統率那麼多獵人,可能沒那麼面面顧到,所以這點小事也用不著去麻煩他安排,妳儘管決定什麼時候要去,到時知會他一聲就好了。」
「這樣…」小紫質疑道:「不會太不尊重了嗎?」
「我想…應該不至於吧。」龐貝鐸心虛地說道。
「而且妳是別地方來的,」海蜇聰補上一句:「原本就不是屬於島上的獵人,照道理是沒必要聽他的。」
「可是城主你在城樓上不是說,只要是獵人,就是歸風教頭管?」
「這…話是沒錯啦,只是…」龐貝鐸一時語塞。
「這小姑娘一直拿風教頭出來搪塞,想必一定是聽了船老大的吩咐。」海蜇聰暗想:「現在她心裡已經有了防備,看來用言語哄騙是行不通了,只有把話挑明了講,動之以情,小姑娘涉世未深心腸軟,多半不會拒絕。」於是說道:「小紫小姐,關於城裡的狀況,我想路上船老大應該是已經有和妳大略提過了吧?」小紫老實地點了點頭。
「果然是船老大在搞鬼。」海蜇聰心裡暗罵,臉上不動聲色說道:「既然這樣,多的我就不重複提了。我們城裡現在最迫切需要的,就是有人能帶領大家在寒冷季以外的季節,保護居民去入林開拓資源,這最合適的人選,就是小紫妳了。妳來這兩天,應該也看得出來,老百姓的生活是苦到了極點,妳看…」指了指面前銀盤裡剩下一半的烤肉,「這肉照理是要切得薄一點,吃起來才順口,對吧?可是為什麼一塊塊卻切得這麼手掌厚呢?理由很簡單,因為廚師的刀鏽了鈍了,磨到不能再磨,城裡已經沒有多餘的鐵來鑄新的刀,只能用骨刀石刀代替將就著切,所以就切成這模樣。宮裡尚且如此,一般百姓的生活,妳就可想而知了。開拓巨林已經是刻不容緩,可是在這一點上,我們遲遲無法和風教頭達成共識。就在前天,我和城主以及諸位大學士還正在為這件事操煩,想來是海洋之神聽到了我們的祈求,才會賜下這恩典,將妳從大海的遠端帶到我們島上。只要妳肯點頭答應,咱們城裡就有救了,在這裡我代表全城百姓,誠心懇請妳幫忙,所以,妳願意為了全城百姓,擔起這項重任嗎?」
小紫只聽得臉孔發熱,訕訕說道:「但我才剛來,對林裡又不熟,總也要有人帶才行啊。」
「這不是問題。」海蜇聰笑道:「以妳殺了龍樹林裡的惡魔這麼響亮的名氣,只要一號召,絕對有人要跟,哪怕會沒人帶?這點妳就不用擔心了。」
「可是…如果這樣的話,」小紫吞吞吐吐地說道:「城裡獵人不就要分做兩派了?」海蜇聰正要接話,就聽她語音清脆地又道:「我在草原上的時候,有一個部落的首領獵人死了,兩個繼任人選誰也不服誰,其他獵人有的跟這個有的跟那個,每回出去狩獵都互不相讓,結果遇上迅龍群,兩邊都死了很多人,最後整個部落都被滅了,剩下的人只有依附到別的部落去。別的事情我不懂,可是講到狩獵,必須要獵人們團結力量才會大,我想這一點總不會錯,所以不管怎樣,分派絕對不是一件好事。」
海蜇聰臉色一沈,暗道:「我還以為這小姑娘看起來嬌嬌怯怯什麼都不懂,想不到口齒竟然這麼伶俐。嘿,她殺得了龍樹林的惡龍,這也稱不上嬌怯。」其實小紫只是想到什麼說什麼,但正因為是沒經什麼思考直言直說,說的又是親眼所見的事實,講起來自然是毫不做作而顯得口齒伶俐。海蜇聰既沒去過草原,對狩獵之事又一點不懂,一時也想不到話來反駁。
「這事,我看以後再慢慢商量不遲。」龐貝鐸緩頰道:「不如這樣,小紫妳先搬來宮裡住,我們宮裡奢華是談不上,不過最起碼是舒適寬敞,吃喝又有人照料,妳只要專心打獵的事就好,其他的都不用費心,妳看怎麼樣?」
海蜇聰心想:「龐貝鐸這傢伙平常沒啥對策,但這著倒是蠻高明,先將她留在宮裡,再慢慢加以遊說勸誘,還怕拉攏不過來?」
小紫卻道:「我還是住玲姐那裡好了,那裡離訓獵場比較近。」
「遠近有什麼關係?」龐貝鐸道:「妳要去訓獵場,叫宮裡侍從駕車送妳去不就得了?或者乾脆派輛車給妳,妳想去哪裡隨時去都行,妳看怎麼樣?」
「可是玲姐那裡不但離訓獵場近,離城牆也近,去林裡打獵完了回來倒頭就可以睡。」小紫一口氣說著,「如果住在這裡,就沒那麼方便了,光來回乘車就累死人啦。」
「其實也不至於。」塔里布揪著頦下花白大鬍子說道:「從宮裡出去,穿過廣場正對的就是碎石大路,乘車一路下去,不用一個時刻就可以到城牆邊,如果妳從蔓蘿那兒用走的,搞不好還要更久些,而且一個走路一個坐車,妳說哪一個比較累?」
「可是…我才剛到島上,很多事都還不清楚,玲姐那裡進出的獵人多,風教頭也會常去,我要向他們請教什麼也比較方便。」
「島上的事,問我們幾個也行,風教頭來到島上也不過十幾年,有些事,搞不好我們還比他清楚。」留著山羊鬍的大學士漢尼茅說道。
「可是…」
就這樣小紫左一句「可是」右一句「可是」,雖然神情緬靦,但表達出的意思卻是很堅決,無論眾人怎麼勸說都沒用。最後龐貝鐸無奈只得道:「好吧,既然妳那麼堅持,這種事也不能勉強。」
眼看商談不出結果,眾人吃起東西也沒什麼興致,宴席於是草草結束。
眾人將小紫送到門口,海蜇聰望著離去的車影,嘎啞著聲音說道:「想不到這小姑娘這麼難對付!可是這下讓她走了,以後想再拉攏過來可就難了。」
「那不然能怎麼辦!」龐貝鐸難得動氣說道:「難道要我把她扣留下來嗎?」
海蜇聰斜睨道:「我可沒這麼說。更何況她連暴龍都殺得了,我們這些侍衛全加起來,恐怕也及不上暴龍的一條腿。」對著其餘眾人說道:「不過總也不能一句能怎麼辦,就可以交代過去,你們說對吧?」眾人一片默然。
「只有走一步算一步了。」龐貝鐸語氣虛弱地說道:「希望海洋之神會站在我們這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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