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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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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小紫回到城裡已經是半夜,訓獵場早已空無一人,風雲間住的皮屋裡也不見燈火。她在屋外凝神聽了一會兒,確定裡頭沒有半點呼吸聲,輕輕掀開門簾,果然根本沒有人在。
「月亮都升到頭頂了,他不睡覺跑去哪?」小紫喃喃自語,繞著屋子踱了一圈,看到後頭另外還有一間半大不小的木屋,於是走過去瞧瞧。
那屋子蓋得十分奇怪,只三面有牆一面卻是空的,牆是用一根根木頭並連起來的,和斜向下的屋頂間還留著一大道空隙,看起來不像是人住的,而比較像是關野獸的欄廄。她好奇地走到空的那面往裡頭一看,只見一對炯炯發光的眼睛正和她對望,驀地一聲清嘯衝了出來!
小紫嚇了一跳,連忙後縱退了七、八步,本能反應地取斧在手,見對面一頭全身被火焰包圍的怪獸高舉前腳怒然躍立,要不是脖子上有鐵鍊拴著,這一下已經撲了上來。小紫清楚聽見胸口心跳聲「砰砰」作響,心知如果對方真的撲上,以剛剛所見來勢之快,再加上全身烈火,自己恐怕很難抵擋得了。
火焰怪獸原地奔騰一陣,抖得鐵鍊「啷噹」直響,動作漸漸緩了下來,四足著地昂然而立,身上火焰消散,露出了原本的形貌。只見牠頭像龍身體像鹿,長著牛一般的尾巴和蹄,頭頂上一根犄角昂然獨立,全身上下覆蓋著雪白的鱗片,雙目閃閃精亮,流動著寶石般的光芒,魁偉雄奇又帶著一種令人不得不讚嘆的美麗。
小紫突然想起哈察旺說的,風雲間初到島上時的情景。「啊,我知道了,你是阿旺伯說的,跟教頭一起來的那頭異獸。」
異獸眼中光芒閃了閃,前腳原地踏了幾踏,懶得理睬似的慢慢踱回了屋裡。
「哼,你這傢伙還神氣的很呢。」小紫朝向木屋吐吐舌頭做了個鬼臉,腦中搜尋半天,找不出有什麼獸是和眼前這頭相仿,想到剛剛險些要被烈火灼身的驚險,也不敢再去招惹,於是又走回到皮屋前。
她站在屋外等了又等,夜風夾著細雨,在周遭一片空曠中吹在身上感覺格外刺骨。小紫全身又濕又髒,又再加上體力消耗,站著站著禁不住連打了幾個哆嗦,心想:「他這麼晚跑出去,又丟了睡囊給我,分明是已經料定我今晚回不來,那我又何必在這裡傻傻地等?」可是想到沒能馬上目睹風雲間見到自己已經完成任務時的表情,卻又極度不甘心。就這樣腳下來來回回在皮屋外猶豫了半天,最後還是敵不過疲累決定不再等下去,縮著身子緩步離開了訓獵場,心裡只想趕快倒在房裡柔軟的大床上。
從訓獵場走到蔓蘿住的村莊,比起一整天跨越了大半個巨林來回當然是近了太多,可是此刻小紫走起來,卻覺得彷彿還要更遠。好不容易挨到蔓蘿的店門口,她已經幾乎要累癱了,卻發現裡頭竟然還亮著燈火。小紫大感奇怪想道:「這麼晚怎麼還有客人?」叫了聲:「玲姐,我回來啦。」一推門走進去,就見蔓蘿玲仍舊是一貫笑靨如花地站在櫃臺後,風雲間獨自一人坐在對面,正在自酌自飲。
「原來你在這裡。」她喜出望外地嚷道:「我還在你的屋子門口等了好久呢,早知道直接回來不就好了。」說著從背囊裡取出那對花了大半天才得來的戰利品,興沖沖地擺在臺上。「你看,這一對夠整齊了吧?」
「原來小紫妳一大早出門,是去獵巨野豬去了。」蔓蘿玲笑道。
風雲間卻道:「這叫整齊?這斷面歪七斜八的,妳是閉著眼睛砍的?」
小紫感覺好像被當頭淋了一桶冷水,原本興高采烈的心情頓時涼了一半,緊繃著俏臉說道:「可是你只說前後要一樣長,又沒說要砍得平整。」
風雲間冷冷揪她一眼。「如果叫妳去切菜,妳會把菜切成這樣端上桌嗎?」
「可是這撩牙那麼硬,」小紫鼓著嘴道:「一次根本砍不下來要分好幾次砍,而且是在巨野豬橫衝直撞的時候邊躲邊砍,又不是像你講的等死了再來慢慢砍,能每一下都砍在同一部位就不錯啦,哪有辦法砍得平整?」
「我有叫妳分好幾次砍嗎?」
「可是…不分幾次要怎麼砍?」
「為什麼不能砍?」風雲間粗聲道:「斧頭揮出去的幅度越小越好,把力量集中在砍的那一瞬間,這麼簡單的道理還要我教嗎?」
「可是…」
「妳哪來這麼多可是?」風雲間冷冷地打斷她的話。「連這都做不到,還要磨練什麼,乾脆回去草原趕牛趕羊算了!妳自己回房去好好想想吧。」
小紫只覺臉上一燙,原本要說的話一下子全哽在了喉嚨裡。
自她來到島上,感受到的都是來自眾人的重視。見到的人有的視她為救星,有的懾服於她展現出的本領,甚至也有像厚蟹顏那樣,因為有利可圖而曲意奉承的。總之無論如何,都是將她高高地捧在手掌心上,就連龐貝鐸、海蜇聰之流,也都是處心積慮地想將她拉攏過去。可是偏偏在這個頹遢男子面前,她卻感覺到自己什麼都不是。
自己明明已經盡力了,為什麼他還是不滿意?
小紫惱紅了臉,拿起背囊往樓上走,進了房裡忿忿地把背囊往床上一扔,眼淚已止不住簌簌地落了下來。
雖然面對獵物時展現的是無與倫比的強悍,可是一旦卸下了衣甲頭盔,她的內心,仍然是像少女般脆弱。
外頭傳來「登登登」的上樓聲,小紫伸手擦掉眼淚,見蔓蘿玲輕輕走了進來。
「妳別在意,他這人講話就是這樣。」她柔聲道。
「可是人家在林裡奔波了一整天,」小紫激動地說道:「他怎麼可以這樣,隨便一句話就全抹煞了?更何況規矩是他定的,又要活的砍,又要一樣長,現在又說切口還要平整,那是撩牙耶,又不是樹枝,誰有辦法辦到?」說到後頭簡直已經要哭了出來。
「不過我想,他是認為妳有能力做到,才會這麼要求的。」蔓蘿玲道。
「我倒覺得他是故意在整我。」小紫兀自忿忿不平地說著。
「不是這樣的。」蔓蘿玲笑著搖頭。「妳不明白他的個性,妳是塊禁得起錘鍊的好鐵,他才會想把妳鍛造成武器,如果只是塊普通的粗鐵,他頂多磨一磨拿去做菜刀。」
小紫微微一怔,「玲姊,妳的意思是…」
「我以前從沒看他這麼疾言厲色過。」蔓蘿玲表情變得認真起來。「就算是對阿鳥阿虎阿光他們三個,也沒像對妳這麼樣嚴厲。」隨即又抿嘴一笑,「別胡思亂想了,妳跑了一天,一定很累了,早點休息吧。」輕輕拍了拍小紫臉頰走出房間,「登登登」地下樓去了。
小紫心裡卻是起伏不停,只反覆想著蔓蘿玲說的話。
「龍血當酒飲,龍鱗做我衣,獵人魂,在死龍骨裡重生…」樓下風雲間好像喝醉了酒高聲唱著。小紫躺在床上,心想:「龍血當酒飲,龍鱗做我衣,這兩句歌詞真豪氣,不過後面什麼死龍骨的,可不怎麼好。想不到他歌唱得還蠻不錯,起碼比罵人的聲音好聽。」翻了個身,迷迷糊糊地又想:「他剛剛說,出斧時幅度越小越好,難道我就是因為手臂揮的幅度太大,才沒辦法一次就砍斷撩牙?可是,手揮的幅度不大,又怎麼使得出全力?啊,在這裡空想也沒用,明天再去試一試,不就知道了?」想著想著一陣睡意襲來,就這樣在風雲間的歌聲裡進入了夢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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