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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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繁殖季的雨來得快去得也快,車子到達港邊,雨已經停了。
向車夫再三道謝後,小紫一個人漫步走在堤上,看下頭一片荒棄,想到當年那場惡戰,心頭又是一陣起伏。
驀地前方站著一個熟悉的人影,遲來的夕陽映照下,依稀竟然是風雲間!
小紫心裡一震,怎麼也想不到竟然會在這裡遇上,心中頓時好像有幾百個浪頭在裡頭翻湧,腳下卻不由自主移了過去。風雲間聽到聲音回頭一望,同樣也是微微一怔。
「你…怎麼會在這裡?」小紫聲音乾澀地問道。
「這話應該是我問的吧,」風雲間斜著眼道:「妳不是應該躺在醫館裡養傷,怎麼會跑到在這裡來?」
「舍莉醫士說我的傷沒什麼大礙了,」小紫胡亂撒著謊,「在醫館裡躺著悶得慌,所以才想出來晃晃。」
「是嗎?」風雲間嘴角微微一揚,「我看妳是偷跑出來的吧。」
「這…你怎麼知道?」小紫心虛地回道。
「下次要偷跑,」風雲間指著小紫脖子淡淡說道:「記得先把這個拿掉。」
小紫低頭一看,這才發現脖子上多了一條繩圈,穿著一小塊烘乾的羊皮。拉起來一看,上頭用墨水寫著一堆藥名和時間。原來舍莉葉的習慣,只要是住在醫館裡的病人,都會掛上這一小塊羊皮藥籤,詳細紀錄開的藥方,以及什麼時候該服藥換藥,以避免萬一人多時混淆不清。既然藥籤還掛著,自然是表示人還在醫館裡接受治療了。小紫才剛從昏迷中清醒不知道脖子上掛了這個,後來趕著偷溜出來,匆忙中也沒發現。
小紫紅著臉把羊皮塞回衣服裡,想要說些什麼,又不知從何說起。她出來時只想著有一堆話要講,哪知道一碰上面,卻是一句也說不出來,聽下頭海水一波波打在岸上,心中同樣也是波濤洶湧。
風雲間沒再說話,只靜靜凝望著前方海面,成群大鷗正在盤桓不去,羽毛彷彿鑲了珍珠般醒目。大雨過後,魚群紛紛湧上海面,自然成了這些海鳥爭食的對象,就見大鷗不時此起彼落俯衝而下,叼了魚振翅高飛,也有的一擊撲空,悻悻然飛回空中再次尋找下個目標。突然間一條漆黑巨大的身影從水底下竄出,口一張一道水箭噴出,將好幾隻大鷗從半空中一齊擊落。鷗群驚得四下飛散,那團巨大身影濺著好大一片水花落回海中,背鰭好像一把巨斧在海面迅速劃過,轉眼將飄落四處的大鷗屍體全數吞下肚,接著再次高高躍出海面,火紅夕陽下只見牠頭似鯊魚卻有著硬朗骨殼,滿口利牙如鉤,身體像魚卻又碩長如龍,雪白的腹部像蛇一樣有著環狀節紋,其他部分則是塊鱗層疊,一片片好像塗了漆的鐵片般黝黑發亮。背鰭好似船帆一樣聳立在脊背中央,中間硬棘根根似劍,胸口和尾端也都長了鰭,型態怪異之極。
「哇,好可怕。」小紫雖然在草原海邊也曾看過魚龍,不過這麼近距離卻是頭一遭,還是忍不住驚呼了出來:「原來你一個人來這,是在觀察牠們。」
「那當然。」風雲間看她一眼:「不然你以為我是來看風景的啊?」
「那你看出怎麼對付牠們沒有?」
「目前是還沒有。」風雲間淡淡道:「不過,要對付牠們已經是最後一步,在這之前還要先完成兩件事才行。」
「喔?」小紫露出感興趣的表情。「哪兩件事?」
「第一當然是要重新開啟進出巨林的通路。」風雲間道:「通路順暢了,其他百姓也能自由進出巨林,才有辦法大量開闢資源。等到資源充足了,接下來就要廣造船隻重建港口,等這一切都就緒,才是真正出海去和魚龍對決的時刻。」
「原來你早就想好了。」小紫欣喜地說道,隨即又面露疑惑,「可是,那你之前為什麼不做?」
「不是不做,」風雲間感嘆道:「而是沒有人可以去做。」
「怎麼會?島上不是明明有這麼多獵人。」
「多有什麼用?」風雲間毫不留情地說道,「妳在這裡待了這些時間,難道還看不出來,他們的本領只到什麼程度?」
「這…倒也是啦。」小紫尷尬一笑,「不過,最起碼還有阿鳥他們不是嗎?」
「他們三個是有這樣的能力,」風雲間意味深長地說著,「不過,卻還少了一個人。」
「少什麼人?」小紫露出納悶的表情問道。
「他們三個各有各的長處,卻也各有各的缺點。」風雲間緩緩說道:「論單打獨鬥,他們離一流獵人還有一段距離,但如果湊在一起,彼此間正好互相彌補,這發揮出的整體戰力,相差就很有限了,問題就在於,少了一個能帶領他們的人。」說到這目光炯炯地看著小紫。
小紫只覺得胸口一熱。「你是說…我?」
風雲間緩緩點頭。
「怎麼會是我?」小紫紅著臉道:「我自己都還要人帶領,哪有資格去帶領別人。」
「妳錯了。」風雲間嚴肅道:「妳不單是身體素質比一般人強,更重要的是,妳天生就具有能迅速洞悉獵物動作的能力,這在我第一次見妳對付暴龍時就已經看出來,否則妳也不可能才來到島上就可以連續解決兩頭了,而這一點正是他們所缺乏的,不然為什麼這麼多年,我都不敢讓他們來龍樹林闖?就因為怕他們應變能力不夠,加上長久以來畏懼龍樹林惡魔的心理作祟,禁不起任何狀況…」小紫心中一樂,暗想:「原來玲姐說得沒錯,他從一開始就相信我的能力啦。」卻聽風雲間話鋒一轉:「可是看妳那天的表現,我突然覺得,我似乎是看錯人了!」
這一下小紫彷彿又從雲端掉了下來,臉頰頭頂一陣發燙,低聲說道:「對不起,我那天真的是…我保證以後不會再這樣了。」
「對不起妳不應該跟我說,應該去跟那些因為妳還躺在醫館裡的人去說。」風雲間道,忽然間目光一凜。「妳那天到底是在胡思亂想什麼?」
小紫只覺得心裡好像打了結似的,有千言萬語想說卻全糾在了一起,沈默了半天,好似在自語般嚅囁說道:「其實…我自己也不知道那天到底在想什麼。」
風雲間別過頭望著海面,靜默了一陣,說道:「妳不是說妳要完成妳外公的遺願,去聖城當職業獵人?可是看妳這樣,我實在是看不出有哪一點夠格。」
小紫聽了喉頭一哽,淚水已經在眼眶裡滾來滾去。
「妳知道全聖城每天有多少和妳一樣的人排隊在等著當職業獵人,又有多少人因為這樣死在魔龍惡獸的爪牙下?」風雲間仍舊是望向海面繼續說著,「職業獵人的試煉嚴酷無比,不是像妳在草原時那樣,光靠一個人的力量就能通過的。我說過,獵人自己能掌握的只有半條命,另外半條是在同伴手上,像妳這樣面對獵物連在想什麼都不知道,妳說妳同伴的那半條命究竟要放在哪裡?」
「我知道了。」小紫忍住鼻酸,喉嚨乾澀地說道:「我以後真的不會再犯了。」
「希望如此。」風雲間道,突然間面露傷感。「有些錯,是犯了以後就沒辦法挽回的…」臉上陷入了沈思,緩緩說道:「我講個故事給妳聽。」
「十六年前那場浩劫,我想船老大應該早已經跟妳提起過,重複的我就不多講了,我現在要說的是眾人所知以外的事。那時我在聖城,和幾個本事一樣大的獵人一起組了一個獵人團,周遊各邦獵遍所有魔龍惡獸,可以說全大陸沒有什麼是我們對付不了的,唯一剩下的,就是號稱萬龍之王的王龍。這傢伙每隔二十年才出現一次,所到之處必定掀起無數腥風血雨,從來沒有獵人能對付得了,可是我偏不相信,決心要去和牠一鬥,算一算十六年前正是牠即將再現的時候,因此我便積極提出要去荒原征討牠,沒想到隊友間為此卻出現了重大的意見分歧。當時我們都已經是集所有頭銜於一身的頂尖獵人,無論名利都不缺,獵不獵得到王龍對於我們來講並沒什麼差別,便有隊友質疑為什麼要去冒險走這一趟?可是我當時年輕氣盛,滿腦子都是為民除害的鳥屁抱負,其他的根本什麼都不顧,大家就這樣爭執不下僵在那裡,事情也就耽擱下來了,直到後來我們遇見了一個從特洛城來的,剛晉升上職業的年輕獵人…」說到這小紫猛地「啊」了一聲。
風雲間目光一轉,「怎麼了?」
「沒什麼,」小紫肩頭微微顫抖著,勉強一笑說道:「只是不小心動到受傷的地方…那然後呢?」
風雲間淡淡瞄她一眼,收回目光繼續說道:「那人雖然年紀比我還小了幾歲,但本領比起我其他幾個隊友卻是毫不遜色,更重要的一點是,他拿的是單手劍而那個一直反對的隊友是拿雙劍,兩個雖然一單一雙,但同樣都是短武器,照原本的組合搭配起來沒什麼大問題,於是我們便撇下那個反對的隊友,帶著他一起去到了荒原。
荒原上遍地石礫一望無涯,幸好我們都是上至雪山下至沼地這麼一路經歷過來,對各種惡劣的環境早已適應,捱了大半個月,終於讓我們找到了那傢伙。後來的事我不多提了,總之就是經過幾番惡鬥再加上沿海循蹤,一路追到了珍珠島來,在港口上又是一場劇鬥,最後還是被那傢伙逃回海中。」說到這卻突然停下。
小紫斜眼偷瞄,見他緊閉雙唇,咬著牙腮邊連連鼓動,兩眼卻是出神地望著遠方,沈靜了好一陣後才又說道:「記得那天就是從這裡,我和隊友們走下堤防到岸邊登上快艇,迎著風出海去搜尋。我們之前已經連找了三天,離得近的島嶼都全搜遍了,只剩下更往北的蛇狀島鍊,因此幾乎可以篤定牠一定是逃去那裡。我們沿著島鍊南端開始尋找,終於在一處布滿黑色巖丘的小島發現牠巨大的身軀平癱在沙灘上。我們先把船繞行到島的另一端,就怕先驚動了牠,萬一下海襲擊過來,在水裡打我們可是一點勝算也沒有,接著再上岸沿著沙灘迂迴過去,拿弓箭的同伴遠遠一箭先射中牠脅下,直透進去幾乎沒到箭羽。他這箭是來島上之前特別製作的,箭身中間是空的,從箭尾直通到箭頭如同一根管子,箭頭同樣也是中空,鑄成菱形稜面上開著狹長細孔,目的是要穿破肺囊,就像插了根管子把裡頭的氣和血一起放出來,讓牠沒辦法儲存足夠的空氣遁入海中。跟著大家一起衝上,在沙灘上和牠展開生死廝殺。可是那傢伙的生命力實在是超乎我們想像的頑強,儘管早已受了重傷,但無論我們如何輪番強攻始終就是不倒,有一度我們幾乎要放棄了。直到被我大劍斷去尾巴,拿長劍的同伴斬斷牠雙翼,又被弓箭射瞎一眼,拿大錘的同伴再往牠腦袋狠狠補上幾記,連龍角都給錘斷,這才終於倒下。
那時大家也已經精疲力盡,各個都軟癱在沙灘上動彈不得,直躺了將近半個時刻,才有力氣站起來擊掌歡呼。
那傢伙靜靜躺在沙灘上一動也不動,大家誰也沒去注意牠。激鬥之餘每個人都是又累又渴,汗水和塵沙和在一起黏答答地裹在身上好不難受,其他三人都脫下了衣甲,這在一般來講當然是大忌,因為隨時都可能有別的獵物躲在一旁,正準備把你當做牠們的獵物。可是當時情況,整個島上一眼望去,除了石頭就是砂子,只有中央巖丘上稀稀疏疏長著些樹木,實在看不出有什麼野獸的蹤跡,就算有見了沙灘上那頭無敵巨龍也不敢出來,難道還怕會有魚從海裡冒出來把我們吃了嗎?不過雖然如此,我卻還是固執地穿著,大家聚坐在一起,邊喝水邊討論要怎麼把這大傢伙運回島上。那時我的位置正好是背對著海,那傢伙就橫臥在我對面,正在有說有笑之時,就見牠剩下的那隻原本黯然不動的獨眼猛地一轉!
我當時立刻大叫:「小心!」可是已經來不及。那傢伙昂揚起身,巨爪一掃,拿大錘的同伴首當其衝,像扔出的紙團般遠遠飛到了沙灘另一端,落地時全身已經歪斜不成人形,沒了防具保護,他血肉之軀哪禁得起這如有千斤之力的一擊?沒想到那傢伙竟然是裝死,等待時機好給我們致命一擊。剩下兩個同伴匆忙拿武器想要抵擋,可是還是慢了一步,被巨龍一爪一個各自掃飛出去,我抓住牠揮爪的空隙大劍狠狠劈出,電光火石間將牠揮出的前腳齊腕斬斷,巨龍發出一聲驚天動地的怒吼,三隻腳拖著巨大的身軀一跛一跛地逃走。
那時我拿著大劍立在沙灘上,看著散落三處奄奄一息的同伴,心裡簡直就像有千把刀在割。可是如果讓巨龍逃了,等牠養好了傷回來,憑我一個人怎麼能是牠對手?同伴們傷得如此重,就算能撿回一條命,醫好了恐怕也得殘廢,此時此地距聖城千里之外,我又要上哪兒去找三個一樣厲害的幫手?但…難道要我為了除害,就眼睜睜放著同伴不顧?我茫然站在原地,腦中不知轉了幾百個念頭,眼看巨龍拖著一條長長血跡漸行漸遠,已經快到沙灘盡頭,姑且不論牠肺上中那一箭傷得如何,周遭各個小島都相離不遠,要是牠仍然有足夠氣力游過去,茫茫大海群島交錯,要再找到牠可就難了,這念頭一起,說什麼也攔不住,心想反正那傢伙只剩不到半條命,我上去三兩下速戰速決解決掉牠,再回來救同伴也不遲,於是匆匆瞥了同伴們一眼,也是我這生看見他們的最後一眼,拿著劍急追過去。
那傢伙一聲咆哮轉過身,就地和我激戰起來。牠用龐然身軀當作武器,不停朝我猛撲猛撞,我繞在牠身體可及範圍外,一劍一劍往牠身上狠劈,但距離拉得遠了,我的劍氣雖然傷得了牠,卻不足以讓牠致命。我開始急躁起來,心想這樣打下去可要拖到什麼時候?於是心一橫,腳下錯綜移動,趁牠轉身之際猛地加速斜切到牠反側,牠擺頭朝我撞來,我從牠頦下閃過迅速移到了另一側,高高躍起一劍劈下,用盡了全身力氣博命一擊,將那顆碩大的龍頭切了下來。同一時間牠巨爪已經揮出,擊得我從沙灘一直飛到了海中。我掙扎著從水中撐起,只覺得整個左半邊好像已經不是自己的,要不是我衣甲沒脫,這一下恐怕半邊身子已經不在,不過筋斷骨碎之下,這隻手也從此廢了。當時我渾然感不到疼痛,一心只想著生死未卜的同伴,可是當我回去之時,他們已經…」說到這風雲間緊握單拳,臉上表情無限痛苦。「這十六年來,我沒有一天不在想,沒有一天不悔恨,為什麼那天我選擇的是繼續追那巨龍,而不是留下救他們!可是錯已經造成,再怎麼想,再怎麼悔恨,又有什麼用?」
小紫難得一言不發默默聽完,輕聲說道:「其實,你有沒有想過,就算你選擇留下,也不一定救得回他們?」
「或許吧,」風雲間淒涼一笑,「可是人已經死了,這樣想有意義嗎?」接著神色一厲:「我和妳說這些,只是希望妳不要再重踏我的覆轍,這事我從來沒跟人提過,妳也不准跟任何人提起,知道了嗎?」小紫點了點頭。
風雲間神色稍緩,眼光再次眺向遠方,海面上魚龍已經不見蹤影,只餘下陣陣波濤依舊。
「走吧,這裡已經沒什麼好看的了。」風雲間鬱鬱地說道,攏了攏披風往回走去。小紫靜靜地跟在後頭,臉上表情卻是錯綜複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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