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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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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鳥已經和我說了。」在皮屋裡,風雲間依然是喝著酒,面無表情地對著小紫說道。
「那你怎麼沒勸他?」小紫氣急敗壞地說道。
「阿鳥是我從小看到大的,他的個性我很清楚。」風雲間回答的異乎尋常平靜:「他平常不會輕易下決定,可是一旦下定了決心,就不會輕言更改。更何況路是自己選的,既然他已經決定了,我也無權干涉。」
「可是我不懂,去聖城一直都是他最嚮往的事,為什麼會就這樣突然放棄?」小紫氣悶地說道:「難道和那個什麼公主結婚,對他來講,會比能當職業獵人還更重要嗎?」
風雲間灌了一大口酒。「也不能怪他,這背後是有原因的。」
「什麼原因?」小紫瞪著大眼睛問道。
「妳知道阿鳥家是做什麼的嗎?」
小紫支著頤想了想,「我記得曾經聽他提起過,好像是賣桐油的。可是這跟他去不去聖城有什麼關係?」
「我講了妳就知道了。」風雲間耐心地說道:「桐油是桐樹子提煉出的油,不能吃而是做途料用的,不論是木料、金屬,甚至連船上用的纜繩,都少不了要上一層桐油來防蝕防鏽。島上產桐油的地方總共有兩處,一處是在海蜇聰的村,另一處是阿鳥的村,分別由他們兩家世代經營,島上所有的桐油,都是他們兩家生產的。阿鳥父親很早就去世,家裡的生意,之後就一直由他母親在打理。兩家一南一北,各自有各自的生意,原本是不相上下,但自從阿鳥和公主交好以後,這情況就有了轉變。城主只有公主這麼一個寶貝女兒,對她是寵得不能再寵,妳看她這麼嬌縱任性就知道了。阿鳥母親雖然是個女人,但是精明強悍不在男人之下,她藉著阿鳥和公主打好了關係,說服了公主要城主只能用阿鳥家的桐油,城主也就答應了,自此以後無論是宮裡修建或是造橋蓋屋,只要是需要用到桐油,一律先用阿鳥家的,不足的才輪到海蜇聰家,這一來大家都把阿鳥家的桐油稱為「宮桐油」,海蜇聰家的稱為「普桐油」,完全被比了下去,兩家生意自然也就越差越懸殊了。海蜇聰一直以來始終和城主不和,這也是其中一個原因。如果公主和阿鳥的婚事取消,以她小氣任性的個性,很有可能會挾怨報復要城主下令宮裡改用海蜇聰家的桐油,城主護女心切,再加上正可以趁機修補和海蜇聰之間的關係,想必不會不答應。阿鳥母親當然不會看不出這一點,為了維護自家生意,因此絕對不能容許這門婚事告吹,只是這麼一來阿鳥可就夾在中間,既要不忤逆母親的心意,又要為了整個家族的利益著想,只有忍痛犧牲自己的理想了。唉,其實以阿鳥當獵人的收入,就已經足夠讓家裡人不愁吃穿了,這些年油廠也賺了不少,就算少了宮裡生意,整個家族應該也還不至於維持不過去,又何必非要汲汲於爭做第一的生意不可。」
「原來是這樣。」小紫聽了,情緒這才稍稍平息了點。「既然他那麼有苦衷,那我也就不能怪他了。」想到之前頭一回去白石宮赴宴時,哈察旺交代她不要答應龐貝鐸等人力邀去征討巨林的事,不禁有感而發:「唉,怎麼只要是這些不是獵人的事,都這麼複雜?」
「跟獵人有關的事,未必就不複雜。」風雲間意味深長地說道:「只不過妳還沒機會見識到而已。」
「唉,我倒寧願永遠不要見識到。」小紫煩惱地說道:「現在阿鳥已經不能去了,只剩下我和阿光阿虎三個,那怎麼辦?」
「逼不得已的話,只有暫時取消,等以後再說了。」風雲間漠然說道,仰頭又喝了一大口酒。
「那怎麼行?」小紫叫道:「貨都已經裝上船了,現在取消怎麼來得及?」
「我說的是你們,又不是說船。」風雲間道:「船照開,你們照去,只是到了碧連城,除非能再找到一個替代阿鳥的人選,否則接下來的聖城之行就先取消了。」
「那更不行。」小紫嘟著嘴道:「島上就這些獵人,哪裡還找得到一個能替代阿鳥的?更何況他們也根本沒意願要去。我們練了這麼久,好不容易才等到這一天,這一取消,也不知道哪一天才能有機會再去,搞不好到時候鬥志都消磨光了啦。」
風雲間橫她一眼。「那不然妳有什麼辦法?」
「辦法倒是有一個。」小紫燦然一笑,「阿鳥不能去,你代替他不就好了?」
風雲間不吭聲,緩緩伸出了左手。因為無法使力的關係,看得出他的左手已經萎縮得只剩皮包骨,比起右手明顯纖細了許多。他費勁地張開手掌,握住桌上酒壺勉力舉起,壺底離桌面還不到一個手指高度便即落下,濺出了好幾滴酒花。
「妳看到了吧?」他淒涼笑道:「我連一個酒壺都舉不起來,還談什麼去不去?」
「你左手不方便,這我當然知道啦。」小紫道:「可是你還有右手啊。」
「問題是,我是左撇子。」風雲間意興闌珊地回答。
「誰規定左撇子就不能用右手?」小紫道,眼中略帶狡黠地凝視著風雲間。「那一天在山洞裡,我親眼見到你擲出長矛貫穿了暴龍的頭骨,別人都沒發現,我倒在地上卻是看得一清二楚。」
「那只不過是湊巧。」風雲間淡然說道:「妳不會以為,我能夠光用擲矛這一招,就可以對付所有的獵物吧?」
「你也用不著對付所有的獵物啊。」小紫道:「前面有我和阿光阿虎在,你只要像平常一樣站在後頭動嘴巴指點,手上有個武器足以自保就行了,萬一有個什麼緊急狀況,你就再來個這麼一下。」
「妳想得太天真了,妳以為還是在島上啊?」風雲間語氣尖銳地說道:「那些好幾顆星的獵物可不會這麼笨,放著我這個半廢的人不管,就乖乖地只和你們打。到時不是我能不能自保,而是你們還要撥一個人來保護我。」
「也不用想得這麼悽慘嘛,」小紫安慰道:「而且你別忘了,還有小白啊,有牠在你旁邊,絕對比多我們一個管用。」
「我堂堂一個男子漢,怎麼能老是靠一個四條腿的來保護?」風雲間昂然道。
「那不然…」小紫噘著嘴想了想,「你也可以不用跟著,只要告訴我們該怎麼應付就行了。」
風雲間瞪著眼道:「那和你們三個去又有什麼分別?」
「當然有分別啊。」小紫怨尤地說道:「有你提醒,起碼我們心裡先有個依靠,不用自己瞎摸亂闖。」
「不自己去闖,怎麼能有收穫?」風雲間道:「我不是你們的保母,難道要靠我照顧一輩子?」
「你怎麼能這樣講?」小紫氣惱道:「難道你寧願讓我們去冒險送死,也不願跟著去?」
「我沒要你們去冒險送死。」風雲間冷冷道:「我不是一開始就說了要取消?」
小紫又急又惱一時說不出話,風雲間也不理她,只自顧自喝著酒。
「你說的這些,不過都是藉口罷了。」一陣沈默之後,小紫平靜地說道:「其實你真正不去的原因,是因為你忘不了那天在灘上發生的事,你無法原諒自己害同伴喪命,所以你選擇了逃避,不願再重新做回獵人,不願再拿起武器面對獵物,我說得對不對?」
風雲間沈著臉不答,屋內的空氣一時彷彿凝結了起來。
「你的同伴不是你害死的,而是那隻王龍。」小紫激動地繼續說道:「就算你當時選擇不去追殺那頭王龍,他們也不會活的。那只是汪洋上的一座小島,既沒醫士也沒草藥,你有什麼辦法能救得回他們?就算是有,你自己知道的,他們身上沒穿防具,你有穿挨了那巨龍一擊都不免殘廢,他們又怎麼可能承受得住?當獵人的,不是殺獵物就是被獵物殺,他們既然選了這條路,就早已經知道要面對這樣的後果。你不是殺了他們,而是救了島上幾千幾萬條的生命。這一些你比我還清楚,為什麼都已經這麼多年了,你卻還不肯原諒自己,非要把一切罪過全推在自己身上不可?」
「妳沒有親眼見過同伴死在妳面前,是不會體會這種感受的。」風雲間眼望空處,神情落寞地說著。「妳再說什麼也沒有用,我是不會跟你們去的,妳也不必再浪費唇舌了。」
小紫既失望又氣憤,悻悻然地往門口走去,走了幾步卻又停下,神色不定地想了又想,終於下定了決心轉過身說道:「當年和你一起來到島上的同伴,其中那個拿單手劍的,是我的父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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