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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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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紫悻悻然地離開,走在已經不再是碎石的碎石大道上,心情鬱悶到了極點。
她仰起頭,見滿天星斗一閃一閃的,好像在同情般對她眨著眼睛,自嘲地說道:「唉,看來只有你們肯陪我一起去聖城了。」想到自己好不容易鼓起勇氣說出真相,可是那個可惡的風雲間竟然是置若罔聞,一點都不肯答應,挫敗氣惱交加之下,不禁有一股想哭的衝動,而在挫敗氣惱之外,更夾藏著一股濃厚的失落。她在草原上雖然都是單獨狩獵,但後頭還有個外公在悉心教導,來到島上之後,又一直有風雲間在默默指點。如今外公已經不在,風雲間又不肯同去,剎時覺得好像天地間孤伶伶地只剩下了她一個,說不出的無助徬徨,連下一步該往哪裡走都全然摸不清方向。
怎麼也想不到這個在陌生地方遇上的陌生男子風雲間,如今在不知不覺中竟然已經成了她背後倚賴的支柱。
「我想,也許我真的該試著學習怎麼獨立吧。」她裝做樂觀地想著,可是心裡卻一點也沒變得比較好過。
回到蔓蘿的店,裡頭燈火通明卻沒半個客人,只有蔓蘿玲獨自一人坐著,面前擺了滿滿一桌的菜餚。
「玲姊,」小紫漫不經心地問道:「怎麼今天客人這麼早就走了?」
「不是這麼早走,而是我提早打烊趕他們走的。」蔓蘿玲笑吟吟地說道:「妳明天就要回去大陸了,玲姊特別做了幾道妳最喜歡吃的菜,要好好地幫妳餞別。」
「謝謝啦玲姊,」小紫勉強笑道:「可是,我現在還吃不下。」
「怎麼啦?」蔓蘿玲笑問:「是因為明天的事太興奮?」
「不是啦,」小紫訕訕道:「只是沒什麼胃口…」
「不吃哪來的胃口?」蔓蘿玲嗔道:「這可是玲姊的一番心意,妳不會連這都不領情吧?」
「好吧,那我就吃了。」小紫勉為其難地說著,坐下舀了一口蔓蘿玲最拿手的香料燉肉往嘴裡送。這道菜原本燉的是田鼠,現在食材充裕了,所以不再用田鼠肉而改成了野兔肉,吃起來更加滑嫩爽口。只是小紫想到風雲間那副不理不睬的表情,吃在嘴裡卻是完全不知其味。
蔓蘿玲坐在對面,抿著唇眼中餘波蕩漾似乎有話要說,卻又欲言又止,兩人一時誰都沒說話,各自想著自己的心事。隔了一陣後蔓蘿玲才嘆著氣說道:「唉,說真的,玲姊還真有點捨不得妳走呢。不過,再盛大的慶典也有散席的時候,祝妳這一路一帆風順。」
「玲姊我會想念妳的。」小紫輕輕說著,心中苦惱想道:「唉,要一帆風順恐怕很難吧。」卻聽蔓蘿玲又道:「還有,玲姊要拜託妳一件事。」
「玲姊妳說吧,」小紫忙道:「只要是我辦得到的,一定幫妳辦。」
蔓蘿玲眼神溫柔地看了看小紫,「我要妳代替我好好照顧風教頭。」
「玲姊妳說什麼?」小紫嘴中的食物差點噎在喉嚨裡,「妳要我照顧他?我還要靠他照顧我哩!」
「我說的不是一般的照顧。」蔓蘿玲道,表情顯得有些掙扎。「其實有一件事,我一直沒告訴妳,我和風教頭,已經偷偷在一起很久了。」
小紫不善做偽地「喔」了一聲,想起當日在門外聽到兩人的聲音,沈潛已久的情緒不由又再次激盪起來。
蔓蘿玲凝望著她,「妳已經知道了?」
「沒有。」小紫紅著臉道:「我怎麼會知道。」
「其實,不論妳是不是早就知道,都已經無所謂。」蔓蘿玲泰然地說道:「反正我本來也沒打算瞞著妳,只是一直找不到機會跟妳明講而已。」
「你們…是怎麼會在一起的?」小紫忍不住問道。
蔓蘿玲幽幽嘆了口氣。「唉,說起來一切都是我的錯。」靜靜回憶了片刻,說道:「那時我才新婚剛一個月,那惡龍突然來襲,島上所有的獵人全都戰死在碼頭上,我看到我丈夫支離不全的屍首,感覺一顆心也一樣整個都碎了。後來全城人都在收拾東西準備要逃往巨林避難,我一個人孤伶伶回到這裡,正在哭得稀哩嘩啦的,他卻突如其來地出現。
他和他的同伴是船老大帶著一起過來的。船老大眉開眼笑地說,他們四個是獵人會來的,才剛把巨龍擊退今晚準備住在這裡,因為城裡其他在港邊的旅店已經都被巨龍毀了,只剩下這裡可以住宿,第二天還要繼續去追擊。我當時原本不信,咱們島上這麼多獵人都不是那巨龍的對手,只憑他們四個,怎麼可能擊得退牠?可是看船老大講得煞有其事,又有點半信半疑。當晚他們就坐在這張桌子吃飯喝酒,我不敢過去講話,只遠遠躲在廚房裡偷偷看著。他的酒量可真好,其他三個只喝了幾杯,他卻是一壺一壺喝個不停。後來他看到我了叫我過來一起坐,他見我雙眼哭得紅通通的,問我怎麼回事,我就把事情和他說了。
他聽了以後,淡淡回了句:「妳放心,妳丈夫的仇我們一定會替妳報。」接下來他只顧著和同伴喝酒談笑,沒再和我說過半句話,我一個人靜靜坐在一旁,眼光卻怎麼也移不開他身上,只覺得原本已經破碎的心,好像正在一點一滴癒合起來。那天晚上我在床上翻來翻去怎麼都睡不著,腦中想的全是他那蠻不在乎的語調,和眼中那股桀傲不馴的神氣。
接下來他和同伴連續出海了好幾天,我和其他城民一樣,聚集在港邊引頸期盼。不過大家期盼的是他們能順利找到那頭巨龍,我期盼的,卻是能又看到他高大挺拔的身影。第四天當他渾身是血地帶著那顆巨龍的頭回來,對我說:「妳丈夫的仇,我替妳報了。」接著便倒地不起的時候,我發現我的心已經不再是自己,而是屬於他的了。我知道我這樣想不對,我丈夫才剛死幾天哪!可是沒辦法,我就是控制不了自己不去想他。後來他住在這裡養傷,剛開始手傷初癒活動不便,我每天替他洗澡更衣,悉心照料他的飲食起居,就這樣越陷越深,再也無法自拔了…」說到這她臉上略現紅暈,眼中卻掩不住歡喜得意,「是我先勾引他的,但我一點也不後悔。就算時光倒流,我也會毫不考慮再做一次同樣的事。」接著眼睛望向門口,出神地說道:「每次當我看到門上那顆龍頭,都不禁想,這惡龍奪去了我的丈夫,卻又給了我一個情人,那我到底是該恨牠,還是該感謝牠?」
「可是…」小紫訕訕地問道:「玲姊既然妳丈夫已經死了,他又是一個人,為什麼還要偷偷摸摸地在一起,不乾脆正大光明地公開算了?」
「那是不行的。」蔓蘿玲搖頭道:「我們島上風氣保守,不像大陸那邊那麼開放,女子死了丈夫,照習俗除非是男方家長點頭同意,否則是不能再嫁的,更別提和別的男人在一起了。我年輕時風流愛玩,時常周旋在各個男人之間,那些年輕男子雖然是個個喜歡我,可是看在女人和老一輩的人眼中,風評可就不大好了。當初我丈夫要娶我,他們家裡上下沒有一個是贊成的,但是我丈夫執意要娶,最後只有和家人鬧翻了臉。我們結婚喜宴,除了他那些獵人朋友以外,他的家人一個也沒來。他死了以後,他的父母更是把一切都怪罪到我頭上,認為就是因為娶了我這個放蕩不祥的女人,他們的兒子才會慘遭不幸。這十幾年我從沒和他們往來過,妳說他們怎麼可能會成全我,讓我再去和別的男人在一起?」
「那…妳不如跟著一起坐船到大陸去,到那邊就不用再管島上這些習俗了。」
「我不是沒有這樣想過。」蔓蘿玲幽幽道:「可是我知道,我和他,根本是屬於兩個不同世界的人。他是隻大鷹,雖然一時折了翼,但是總有一天會想要再度回到雲端,而我卻只是一隻小燕子,只能在屋簷下築巢過一生。天神恩賜他在島上陪伴了我這麼多年,我已經心滿意足了,怎麼還能再自私地留他在身邊一輩子?」說著殷殷地握住小紫的手,「只有妳,才是和他同一世界的人,也只有妳,才能和他遨翔天際終身相伴。我要妳和我一樣照顧他、關心他,甚至…全心全意地愛他!妳能答應我嗎?」
「玲姊,可是我…」小紫心頭一陣狂跳,結結巴巴地說道:「我和他根本沒什麼關係啊,他除了教我狩獵的事,其他的一點都談不上,我哪有辦法替代妳?」鎮定了一下情緒,鬱悶地又道:「唉,其實玲姊妳跟我講這些,等於都是白講,他根本就沒打算要和我們一起去。」
蔓蘿玲訝異地問道:「這是為什麼?」
小紫把先前和風雲間的對話,除了關於他外公和那個天大秘密的事以外,其餘的都照實說了。
「真想不到,當初那三個人,其中一個竟然會是妳的父親。」蔓蘿玲聽完後,無限感傷地說道。
「我本來也沒想到。」小紫惱道:「可是說了又有什麼用?他不去就是不去,早知道就不說了。」
「妳放心。」蔓蘿玲淡然一笑,「相信我,他一定會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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