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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0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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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大生沒出現的時候,我也幫書坊老闆和其他顧客作配對,比方說,莫約十三歲、一臉淘氣的國中生,睡前或許還會和家中的小弟打枕頭仗。他喜歡穿著鬆鬆垮垮的飛鼠褲和大一號的短袖上衣,講話音調帶有男孩變聲前的稚嫩。在這樣的配對裡,書坊老闆便成了攻方,必須教導不識人事的小男孩如何進入大人的戀愛世界。一樹梨花壓海棠的禁忌快感,使得靈感源源不絕地湧出。這個配對也讓我得到不少自娛的樂趣,不過我仍舊認為店主和男大生的組合才是王道。
後來我發現,我所誤以為的小男孩,原來是僅僅小我一歲的女學生。某個繁忙的週末下午,閱覽區人滿為患,已經沒有單獨的空位,她懷裡抱了五本千晴老師的耽美小說遠遠地朝我走來,一把推開我放在桌上的漫畫,將自己租的書堆在我眼前。「這裡可以坐嗎?」語畢,旋即大刺刺地在我對面的位置一屁股坐了下來。
「我都還沒回答呢!」這個沒禮貌的小鬼!
「那麼,這個位置是有人坐囉?」她抬起頭來,無辜地看著我。
「沒有。」
「那就是可以坐了。」她把頭又埋回書堆中。
經過這幾句對談,我才聽出她嗓音裡有女孩特有的細緻,仔細打量了一番,原來是個男孩氣的女生,頂著一頭用髮蠟抓翹了的俐落短髮,加上中性的打扮,乍看下確實雌雄莫辨。
「嗯?怎麼了?」注意到我的視線,她疑惑地問。
「沒什麼。在猜你幾歲。」總不能說,是在觀察自己的妄想對象吧?
這句話似乎觸動了某個開關,她放下書本,一臉興致盎然,「好,你猜。」
女人應該喜歡被誤判年輕些吧?不過那是過了二十五歲以後的事。女孩的話……應該希望被覺得成熟點?於是我把自己的猜測多添了三歲。
「十六歲。」我說。
「殘念。」她用雙手在胸前畫了個大叉,「是十七。不過你做得不錯了,到現在為止都還沒有人猜對過,你是最接近的一個。」字裡行間帶了點得意。
我聳聳肩,表示不以為意。老是被人猜錯年紀,有什麼好值得驕傲的嗎?話說回來,十七歲不就是要升高三的年紀,應該是日日挑燈夜戰的緊要關頭,怎麼有閒情逸致在這兒看小說?會被老媽抓回去打屁股的吧。
「我是年底出生,提早入學,所以今年高中畢業了。」她解釋的時候一邊撥弄著頭髮,「實歲是十七歲,不過十一月就滿十八了。」她兩隻眼滴溜滴溜地轉,一臉鬼靈精怪。「好,算你猜對了年紀,表示我們有緣。」她用手指了指自己,「希希,叫我希希。」
希希是個大而化之的女孩,講話老是沒先經過腦袋,常有許多天馬行空的想法,大部份是一些她自己也曉得不切實際的點子或垃圾話,比如有一天她突然發下鴻願,要在三天內看完千晴老師的所有作品。身為雨星出版社紅牌的千晴老師自出道以來,一直是多產的作家,截至目前為止已有超過五十部實體書問世。三天的時間光是要把那些作品每本從第一頁翻到最後一頁手都會發軟,何況是要看完?就算真做到了,這樣走馬看花地翻閱過去,是對作者和作品的不尊重。
「我可以的。」希希用篤定的語氣說,「要是沒做到,以後我的名字讓你倒過來念!」
三天過後,她的目標達成率僅有兩成,而希希,還是叫作希希。
希希的另一個偉大夢想,是要一統耽美和同志文學的領域,終結兩雄相爭的戰國時代。
「把耽美最受詬病的的攻受元素抽掉就好啦。」她一派輕鬆地說。
「那樣耽美就不耽美了。」我持反對意見。
「不會的,如果是千晴老師就可以。」她說話時,自始至終沒有把視線從書本上移開。目前的進度,提昇到了百分之三十。「她只是不想去做而已。」
這個話題到這裡就結束了。我並不想和她討論如何兜售一束失去花瓣的玫瑰。
希希最令我佩服的是,她已經到達無所不腐的境地。有一回,她拿著立可白在塗改筆記本上一長串的待看小說名單時,突然停下了動作,盯著那罐修正液露出一抹謎樣的笑容。問她怎麼回事,她只說:「修正液嘛……就是按了會有白白的修正液跑出來的東西。」廢話!修正液不就是這樣的文具嗎?過了好一會兒,我終於意會了過來,頓時覺得自己的小小妄想情節根本是小巫見大巫。另一次,則是我發現她不停地把筆芯從筆尖放進自動鉛筆再按出來。有了之前的經驗,我大概可以猜到,她在重覆這個看似無意義的動作時,浮現的是哪些鹹濕畫面。
認識希希並未為我帶來太多改變,我一如往常地過著泡在租書店裡的生活,不過主要的目的已經不是租書了。唯一的變化,就是希希被我從妄想名單中剔除,不只是因為她實際上是個女孩,而是和一個人越熟就越難找到嵌入妄想的縫隙──幻想的空間被真實填滿了。要想品嘗妄想的極致甘美,有幾個不得不遵守的準則:第一條,和你的妄想對象保持一定的距離。斷臂的米羅維納斯,無首的薩莫色雷斯勝利女神,還有我和書坊店長間的疏離,這些存在正因不完美的殘缺而得以完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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