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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提醒她在工作上不要過於求好心切而把身子搞壞,但工作狂的執念已感染她全身的每一處細胞,並且把那段惡魔的核醣體嵌入宿主基因裡。她顯然沒有把我真誠的建議聽進去,強調她一點也不勉強。當我放棄說服她,轉而問她是否需要幫忙時,她像是得到救命的補血藥水似地,那雙累得用牙籤都撐不開的眼再度燃起了些許希望的火苗。
「可以嗎?」她那充滿期盼的眼神反而讓我緊張了起來。「阿彥真的可以來當我的助手嗎?」
我趕緊解釋道,「我是說……雖然我不太懂,效果線、背景什麼的當然沒辦法,不過畫框線、塗黑塗白、貼台詞的這類雜事大概還行。」
我大學生涯的第一個聖誕節,本來應該和可愛的女孩子手牽著手一起去吃浪漫燭光火雞全餐,本來應該要出現女孩挾著鮮嫩的雞胸肉說:「阿彥,嘴巴張開,啊∼」的情節,本來應該在掛滿拐杖糖的聖誕樹旁說出給心愛女孩的真情告白,本來應該要在聖母瑪麗亞的加持下獻出人生中第一個心兒怦怦跳的初吻,如果運氣夠好,也許還可以在女孩家得到“Coffee, tea, or ME?”的豪華聖誕大禮。結果,我的聖誕節在蘇菲小小的房間裡渡過,陪伴我的的只有蘇菲以及她桌上那疊厚厚的原稿。
原先我以為地點是以往常去的咖啡廳,但蘇菲面有難色地說,如果我不介意的話是不是可以到她房裡。把分鏡畫成草稿之後,蘇菲習慣用透寫台 上墨線,如果在外頭創作就沒辦法使用透寫台了。話說除了家裡的兩名女性成員以外,我倒還沒去過其他女孩的房間,不過如果是蘇菲的話,應該就和到老姊的房間是差不多的感覺吧。
蘇菲的房間就在往上兩個樓層而已,我按照約定時間前去按了電鈴,出來應門的蘇菲穿著一套印滿了貓咪圖騰的棉質睡衣,五分長的寬鬆睡褲下露出一截細細白白的腿脖子。她戴著副粗框眼鏡,頭上則圈了個蘋果綠的髮箍把瀏海往後束,長髮隨性地盤起,弄成了個俐落但很居家的造型。
「阿彥,你來了啊。」她卸下門鏈,把門打開。「進來吧,隨意就好,不用太拘束。」她轉過身時,我才發現她用來固定長髮的工具不是髮簪,而是隻頭尾都削過的利百代小天使香水鉛筆。
不用太拘束……但也太不拘束了吧?我沒想到她會以這樣的打扮出現,小心翼翼地踏進房裡後,好奇地問道,「你平常都穿這樣畫稿嗎?」
「對啊,如果我在家裡畫稿的話都是穿睡衣的。頭髮的話嘛,反正不會掉下來干擾視線就好。」她打了個大大的哈欠,用手掌遮住嘴。「這樣的打扮比較輕鬆啊。」
說的也是,這也是自由工作者的好處之一。反正老闆就是自己,愛穿什麼就穿什麼。
「睡衣就是我工作服。夏天太熱卻又想省電不開冷氣的時候,我也會全裸畫稿。」蘇菲用稀鬆平常的語調如是說。
我的腦海閃過了一個場景:酷暑和台北悶熱的盆地氣候下,蘇菲盤腿坐在地上的圓桌前,後頭的小電扇吹得她脖子後方的髮絲隨風飛揚,畫面中心聚焦在她汗涔涔的光滑背脊上,畫名是裸女與原稿。
蘇菲的房間是最小坪數的房型,扣除衛浴設備後,再擺張床和電腦桌就差不多了。縱然裡頭除了日常必備用物之外沒有太多多餘的物件,唯一的一個擺飾品是床頭的絨毛玩偶(一隻乳白色的小熊,手裡拿著的愛心繡了個歪歪扭扭的“Sophie”)
房內擺設整體感覺上還是挺擁擠的。塞滿東西的小小房間裡,她善用了僅有的每一吋空間:床鋪底下的收納盒裡頭是換季衣物,床頭櫃上方的牆壁掛著一整牌的吊架,地上的小圓桌和坐椅打開來都可以放置小雜物,令人咋舌的巧思簡直可以在室內設計雜誌上撰寫收納技巧的專欄了。房間大體上是整潔乾淨的,但稍微有點凌亂,大概蘇菲家平時就是這樣,也沒有因為我的到來而特別整理,角落還堆放著幾個清洗過準備要回收的便當盒,看來蘇菲這陣子都是靠它們維生。
我拿起便當盒看了一眼,「都吃便利商店的微波便當不好吧?而且也比較貴。」
蘇菲撓了撓頭,擺擺手說,「吃的那種東西,方便就好嘛,不用太計較。」
「不行啦!會把身體搞壞。要吃營養均衡點才行。」
「好啊,你請客的話。」
「那算了。當我沒說。」
當蘇菲切換為「工作模式」,房裡的氣氛霎時靜了下來,陪伴我們的只有呼呼作響的除濕機,以及沾水筆劃在原稿紙上的沙沙聲。
太過安靜似乎反而令人煩燥,我找了些話題打破沉默。
「結果你這頁還是用了我的貓耳朵那個主意嘛。」
「沒辦法的辦法,就是只能從一籃爛菓子裡頭挑一個不那麼爛的,跟平常選舉投票時是一個道理。」蘇菲頭也不抬地說。
「什麼話嘛!總之你用了我的點子,要請我吃飯了。」
「你趕快畫框,等會兒我上完墨線還要貼網點。」蘇菲利用工作的正當性,合理地把話題轉移開來,逃避請客一事。
那麼是要先貼網點嗎?還是先塗黑塗白?順序上我有點糊塗了。蘇菲說,自從她學了電腦繪圖軟件之後,一律改用電腦貼網。台詞也用電腦編排,方便又好修改。
之前還要用手工貼網的時候,網點是一大開銷,畢竟網點這種耗材可不便宜,但是為了做出精緻的畫面效果,網點的存在不可或缺。現在採用電腦完稿,塗黑塗白也能用電腦做,不過因為我沒有這方面的基礎,手繪也能行。稿子送印的最後期限在即,印製需要至少為期一週的時間,還要先印樣稿進行校對,確定沒有問題才能正式印製。蘇菲語帶愧咎地說,要不是真的很趕,也不會拜託我來幫忙。她一直覺得,既然想要成為獨當一面的同人漫畫家,事事要自個兒完成的心態不能沒有。
「真的很抱歉,阿彥。你幫我很多,不曉得怎麼謝你。」
「那麼作為謝禮,教我怎麼追女孩子。」我想到了普魯斯特女孩。是否真要主動出擊,我心裡也還沒個準兒,不過當作趕工之餘的閒話家常,倒不失為個好題材。
「不行啦,要我教你的話,那些招術肯定沒辦法用在我以外的對象身上。」
「咦?什麼意思?」
「因為只對像我這種粗枝大葉的人有效啊。阿彥心儀的對象應該是心思綿密、情感豐富的那類吧。」
我說,你又知道了?她說不知道,瞎猜的。說來倒也八九不離十?至少普魯斯特女孩看起來是多愁善感的類型。
我纏著蘇菲硬是要她教我幾招,她卻只說反正喜歡就是會喜歡,是再爛的男人都會喜歡;不愛就是不愛,付出再多還是不愛。問題是在於對象,同樣的事由不同的人做就會帶來不同的感受,至於判定方法就只有「感覺」。未免太主觀意識、太不可捉摸了?然而我對普魯斯特女孩的所有認識,的確也就只「感覺」二字。戀愛這玩意兒,果然是門精深的學問。
「總之,感覺不對就沒指望了?」
蘇菲想了一下。「不見得。若是默默付出夠多,也許有一天她會被感動,也許她會在某個失意挫敗的時間點發現對方的好,也許她會決定退而求其次地委身而就,有很多也許。」
「只是也許?」簡直就像許願池──信眾投下硬幣購買希望,它可能會、也可能不會成真;會不會實現和那枚硬幣或許沒有關聯,卻沒有辦法證實或排除相關性。
「只是也許。」肯定語氣。
「像郝思嘉和白瑞德?」
「差不多。」
「那我當別人的衛希禮好了。」
「還得要先有本錢。」
「所以說你教的招術根本就等於沒用嘛。」
「早就跟你說了的。」
「那麼謝禮還是改成請我吃好料的好了。」
「沒有的事。」
耐不過我拗人的功力,蘇菲最後還是舉起白旗宣告投降。「好吧,大少爺想要點些什麼菜?」
我咳了兩聲清清嗓子,吞了口口水,潤潤喉嚨,鼓起勇氣說出了我畢生最大的請求。「陪我去燕尾蝶。」
「好啊,」蘇菲很自然地答應了,「那是個什麼類型的餐廳?」
燕尾蝶,那座令我魂牽夢縈的伊甸。經由互聯網幾番搜索資料後的結果,燕尾蝶有別於其他執事餐廳偶有女性服務員反串的情形,是全台唯一一家全男性的執事餐廳。官方網站上有很詳盡的介紹,包括經營理念、注意事項、菜單、職員、集點會員制度、如何預約等。我迫不及待地點開職員簡介的超連結,得到的只是一張列了化名的清單,我仍舊不曉得我的單眼皮執事是秋人、昂、還是崇矢。
菜單方面我也稍事瀏覽,不過供餐內容並非重點,執事餐廳的賣點在於身著筆挺西服的執事們將茶具端上桌的手,在主人的搖鈴召喚下貼心地斟上紅茶的手,將白瓷茶壺套上保溫罩的手,為主人把英式糕點切成等份的手、替主人遞上毛巾的手……執事們的手指必定是纖細而頎長,白晳掌心的微血管淡淡地透出粉紅色的誘惑。
「賣下午茶的,」我又嚥了口唾沫往下說,「執事餐廳。」
「喔,下午茶啊。」她漫不經心地說,然後才突然意識了過來,鏑筆上的墨水飛濺到稿紙出血框外。「咦?執、執事餐廳?」
我有些不好意思地點了點頭。
「你想去執事餐廳?」蘇菲整天下來,第一次把視線從她的稿子上挪開。
「蘇菲不想去試試?」
我始終相信,有些事現在不去做,一輩子都不會做了。十八歲不去做,二十八歲就更不會去做,三十八歲時連想都不敢想,尤其是像踏入執事餐廳這種事。青春,就是要浪費在比方說有執事們伺候的下午茶這樣美好的事物上。
蘇菲這才透露,她幾年前就去池袋的執事餐廳元祖店朝聖過了。別的不說,光是執事們操的一口正統東京腔敬語,就讓人整個骨頭都化了。蘇菲讚譽有加地表示,尤其是其中的葵和各務,簡直像是從二次元世界走出來一樣,真是聽得羨煞我了。哪天才輪得到我去日本乙女街膜拜一下?
「沒想到阿彥對執事餐廳有興趣,這倒是有點意外。可是跟阿彥去好像怪怪的呢,一般男生是被女友拖去的比較多吧?」
「那正好。你就假裝是我女友好了,可以掩飾我的腐男身份。」
「為什麼啊?明明是你想去欸。」
「不然,偽裝成姊弟如何?」
「看你怎麼求我啊。」
「幫你推銷十本同人誌?」
「我再考慮考慮。」
「十本不夠多啊?超過十本恐怕就要採取不法手段了。」
「我都是用實力決勝的,哪要什麼強迫推銷!」
這件事被從十二月底延宕到隔年的開學之際才真正被執行,後來也不曉得蘇菲怎麼拗的變成要請客的人是我,不過能找到人陪我去就夠好了,其他的就別在意太多。
接下來便是期末考,善解人意的蘇菲並沒有打擾我。這段期間,我也和蘇菲通過幾回電話,不過聯絡頻率相對地下降。我得先澄清,這和接下來我要說的普魯斯特女孩的故事並沒有關聯性。我以我的人格保證,我絕不是會輕易見色忘友的登徒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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感謝一直陪伴的廣大書友,祝願 平安喜樂 110.06.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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