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普魯斯特女孩其實只是名平凡的女孩。她說自己很普通,會做一些天下女孩們都會做的普通事,像是因為迷上重播的白色巨塔,而去找來候文咏所有的作品全讀了一遍。
平凡?那也很好。至少我看得到她的不平凡。而這份不平凡的存在只需兩個要素,一個是存在本身,另一個則是具有自我意識的觀察者,也就是我。
她說一本好書裡只要記得一句話、一個場景就足夠。
她說只要有人願意聽,她可以花一千零一個夜晚細細述說一千零一個故事。
我很少看小說,但我喜歡聽她說故事。一本書的精華,被濃縮成二十分鐘的言語,以她那水做成的語調,把我領進思維的世界裡。在那片如茵的草坪上,被釋放的想像得以馳騁,意識的洪流得以激昂。平常,你能和誰討論永劫與回歸,討論存在與遺忘之間的那份媚俗 ?可以的,和普魯斯特女孩就可以。那份溫暖、那份感動,正有如兒堤時代聽床邊故事似地,彷彿回到了胚胎時期、回到母體的子宮般悠然自在。
小公主很少談及自己身邊的事,我甚至不曉得她父母究竟務工或務商,家中有幾個兄弟姊妹,高中念哪所學校,也許正是這樣讓她多了份不食人間煙火的出世之感。我想若是我開口詢問,她倒也不會不回答,但不問又何妨?這並不阻礙小公主作為小公主,反而更突顯她作為她本身的存在。她彿彷依附於書中的精靈,不具有實體,隨著思緒的流轉幻化為任何形態,這種捉摸不定的感覺著實令人著迷。
她也曾經想說服我和她一起看百年孤寂,我說我念不懂的,只能看些大眾文學。她反駁道,都還沒看呢?後來也許是領略到我的資質有限,她很快就放棄了。
一開始,我以為她主攻純文學領域,後來我發現她是個十分博愛的閱讀者。最近我看她總津津有味地在看京極夏彥的百鬼夜行系列,寒假這陣子,她懷裡的新寵兒是「魍魎之匣」。
「阿彥,你可以想像嗎?把人裝進匣裡的那份溫柔?」
「你說,住在匣裡是什麼感覺?」
「阿彥,你會想把我裝進盒子裡帶走嗎?和雨宮一樣。」
我也會有一搭沒一搭地回她。
「再花個五十年,也許醫學就有機會進展到這個地步了。」
「如果你想要的話,我也可以把你帶在匣裡一起去旅行。」
有時,她也會作點批判。
「女主角間的羈絆似乎寫得太過了,應該再描述得淡一些。」
「其實我很討厭柚木加菜子那種女孩,卻又為她感到可悲。這樣很壞嗎?」
這部作品我也看過,看的是改編成動漫的版本。不過,我想的和她想的完全不同。當普魯斯特女孩在思索人的靈與肉這類深奧的問題時,在我腦中打轉的則是如何編排每位男角色的攻受。可惜這篇作品裡清一色都是受君,攻君的角色沒幾個。我該找個機會向京極夏彥提供我個人一點淺薄的建議:下次在創作時,角色的挑選和塑造上,應該要攻受平衡一下才好,否則會為讀者帶來很大困擾的!
當然,普魯斯特女孩並不曉得我的小小煩惱。
有時候,我也會偷偷妄想著,讓她融入這個如夢似幻的耽美世界,那麼我們的討論就可以變成──
「阿彥,你可以想像嗎?關口進入中禪寺體內時的那份溫柔?」
「你說,青木作為攻方是什麼感覺?」
「阿彥,你會想讓美馬當受君嗎?和雨宮一樣。」
我也可以有一搭沒一搭地回她。
「再花個五十年,也許美馬就有機會轉性成小受了。」
「如果你想要的話,我也可以承認青木的攻君性質。」
也許,她也會作點批判。
「京極和榎木間的關係似乎寫得太瞹眛了,應該直接配成一對。」
「其實我很討厭雨宮那種娘受,卻又為他感到興奮。這樣很腐嗎?」
如果能出現這樣對話就太美妙了!不過就算沒有,能夠認識我的普魯斯特小公主也已足夠,我不該再多奢求什麼。
原本,在我第一千零二個失眠的夜晚,我已經正式決定,這份因不相識而產生的浪漫情愫要好好地疊起收藏在記憶的皮箱中。柳絮不飛、春帷不揭,誰去推開那扇緊掩的窗扉,都和身為過客的我沒有任何關聯。然而一切就是這麼奇妙,說是緣份也好、不是也罷,也許我只是無數個多重平行世界中的一個投影,而在我所在的這個投影中得到的是「我認識了她」這個結果。
「你可得好好善待我的小公主。」希希說,笑的時候露出一口潔白的牙。女核的名字裡頭有個「姬」字,因此綽號就是小公主,後來我也都這麼稱呼她。
希希應該可以算得上是我的紅娘,不過作為紅娘,她顯然不會是我的首選,要不是我及時阻止她,我御宅族的身份和曾經扮演偽娘一事,差點就要在第一次正式認識時就曝光了。
一月的 PF場,蘇菲單槍匹馬地在台大巨蛋奮戰,那個時候我正在學校的自習室和普通物理學搏鬥。大一的共同科目很多都是來自高中課程的延伸,普物說穿了根本就是高中物理的微積分版本,但多了「微積分」這個要素,就可以搞得我焦頭爛額。
說實在的,那個週末裡,真正有吸收進腦袋裡頭的算式沒幾則。儘管週末的整整兩天我幾乎都待在自習室,解習題的進度仍舊停滯不前。就算放下學科去幫忙蘇菲了,成績的差距上下大概也差不了五分。我可以預料到期末成績本來就不會太理想,大致是在全班集體加分大放送後勉強低空飛過的程度。畢竟每一班最後總還有十來個墊背的替死鬼,只要在安全範圍內,就算要當人也還沒那麼快輪到我。
那個禮拜六,我一早八點半就到圖書室地下一樓的自習區刷卡報到。這個地方的優點就是,即便是冬天,仍然開著凍死人不償命的空調,要是沒多穿兩層羽絨外套,保證冷得讓人想睡也睡不著。由於離期末考還有兩週,自習室的人並不是太多,只稀稀落落地散坐了十來個人,其中有兩個在睡覺,看來空調提神法這招似乎只對怕冷的我有效。我甚至可以聽到離我座位較近的一個男學生的鼾聲,他把頭枕在肥厚的手臂上,身體隨著呼吸平緩地起伏著,嘴角淌著一道唾沫風乾後留下的乳白痕跡,從他滿足的表情看來睡得挺香的。再遠一點的則是一名長髮的女生,面容的部份全被黑髮遮蓋住,若再搭上昏暗的燈光應該具有十足的戲劇效果。
如果我沒有乖乖地去念書,就不會遇到希希,也不會遇到小公主;而要不是希希出現在我面前,我從來不曉得原來她和我念的是同一所大學。
「這個位置有人坐嗎?」
「應該沒有,不過還是要麻煩你自己去查一下電腦系統喔。」聽到身旁傳來聲音,我邊回答邊抬起頭來,定睛一看,原來一把拉開左側空椅子的正是希希。
「咦?希希?」
「阿彥,我們很有緣喔!」希希瞇著眼笑了。「座位什麼的沒關係啦,大家都嘛亂坐。」她亮出手中的號碼牌,指了指斜前方那個趴在桌上打呼的學生。「我抽到的位置就坐了個熟睡的胖子。」
希希把手中的書堆在桌上,這時我才看見她另一手還拿著什麼──一顆白森森的人骨頭顱!只見她若無其事地把它疊在解剖課本上,一屁股坐了下來。
希希不解地看著我驚愕的眼神,好一會兒才意會到,於是揮了揮手中拆解下來的下頦骨解釋著,「這個是模型啦!跟我哥借的。這一顆可不便宜呢。」
「是模型啊。」我不禁為自己短淺的見識感到丟人。希希說,真正的人骨顏色要再黃些,不像塑膠模型這麼死白。就讀護理系一年級的她,第一學期就要上解剖學、上骨學,每一組可以共用一盒大體老師的骨骼,學習辨認哪一塊是尺骨、肱骨或橈骨。
「實驗課期末考要跑枱,頭骨最麻煩了。還要記些什麼神經從什麼洞跑出來之類的鬼東西,囉嗦死了。」希希抱怨著。
整個早上,希希都在對照圖譜和模型背誦她那張單字表,上頭依照部位不同分門別類地寫著:“Ethmoid bone—cristagalli, cribriform plate, foramen cecum…, Sphenoid bone—optic canal, superior orbital fissure, foramen rotundum…”,而醫學系的我卻還在念「第一章、普通物理學併微積分概論」。我們兩人唯一的共通點就是沒有進展,直至中午已經念了三個鐘頭的時間,希希的進度只從前顱窩的篩骨進入中顱窩的蝶骨。希希得知我是醫學系之後,本來還奢望我可以教她,遺憾的是我要等到三年級才會開始接觸解剖學,現在還停留在微積分、普通化學、普通生物學、生命與倫理的階段。
「我們去吃中飯吧?反正再念也是這樣了。」希希率先放棄,其實我也覺得這是個好主意。「和小公主一起好嗎?」
「小公主?」
希希點點頭。「實驗課和我一組的同學。我本來就約了她一道吃中餐,我們下午要一起去實驗室借骨箱來念。」
「可以啊,如果你同學不介意的話。」我抱著無可無不可的心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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