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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0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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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個坐立難安的晚上,我嘗試忘記筆記本中提到有關早餐食材的那些片段,可惜成效不彰。那部份的篇幅佔了超過三千字,劇情描繪得入木三分,就算多喝三碗孟婆湯恐怕也忘不掉。再者,小公主會把我和怎麼樣的人配對,我實在在意得不得了。我偷偷問了希希她知不知道廷浩是誰。她告訴我,廷浩是三年級的學長,在陰盛陽衰的護理系中,屬於難得的系草。
「阿彥為什麼突然問這個?莫非對學長有興趣?」
「沒有啦,隨口問問。」小公主是腐女一事還是先隱瞞的好。她若想讓希希知道,自然會主動提起。
「該不會阿彥要移情別戀了?」希希頭頂兩支小惡魔的角又冒了出來。「如果是和學長的話,希希可以原諒你對小公主的始亂終棄。我一直覺得要和阿彦配對,還是廷浩學長最適合!」
我才不是朝秦暮楚的半調子!更重要的是,我沒有興趣瞭解希希想拿我跟誰配對!
希希沒有理會我,完全陷入旁若無人的妄想世界。「阿彥要告白嗎、要告白嗎?抵擋不住學長美好的胴體和魅人的笑容,雖然身為受方,但是阿彥要主動出擊了!這就是所謂的誘受嗎?究竟要怎麼勾引學長好呢?學長一定也曉得這就是他的真命天子,於是獻上他深情款款的一吻作為答覆。慾火中燒的兩人一碰面就有如乾柴烈火,學長會從哪裡開始下手呢?頭一次要溫柔點,然後再慢慢玩些不一樣的把戲──」
看來從希希口裡是探不到其他有用的資訊了,這倒也是預料中的事。
蘇菲回撥電話時,已接近午夜時分。
「怎麼了?突然打這麼多通電話來?」蘇菲擔憂地說,我幾乎可以想像她蹙起的兩彎細眉。
「你還在外頭畫稿?」我聽到背景有嘈雜的人聲,似乎是一對情侶的嗔笑嘻鬧。
「準備回去了。阿彥,家裡出事了嗎?不會是母親生病了?」
「不是啦。」如果她知道其實是為了小公主的腐女身份才打了近十通電話騷擾她,蘇菲應該不會見面就賞我一記飛拳吧?
「還是娜娜出意外了?」
老姊?唉呀,老姊的事怎麼可能有打十通電話的價值。
「阿彥,有事都可以找我商量的,反正明天我沒班,如果你想要談心的話……」
「沒班?」
「我是說,明天我打算放自己一天假。反正這陣子積稿還夠。」
蘇菲是好人!既然她也剛好有空,我就不客氣了。「那麼,如果方便的話……」蘇菲身旁傳來了便利商店自動門開啟時的叮咚聲,「你現在人在7-11?」
「嗯,要幫你買什麼嗎?」
「酒。買酒好了。」這種時候,喝點小酒放鬆一下也好。雖然我的酒量不佳,不過便利商店那種三到五度的酒精性飲料還頂得住。
「好啊,你要買哪一款的?」
「都可以。氣泡酒之類的。」
「你喝不喝琴酒?」
「呃,酒類我沒什麼研究。都行,幫我挑吧。」原來便利商店不只賣伏特加,什麼時候也賣起琴酒來了?
「那我隨便買喔。你在一樓大廳等我。」
結果,蘇菲買回來的是好幾瓶雪碧。
「你沒有幫我買酒啊?」
「我房裡有琴酒,用雪碧調還滿搭的。」她從另一只袋子拿出一罐冰火,「怕你不喜歡琴酒,我也買了這個。」
「咦,你要讓我到你房間喝啊?」
蘇菲一臉的理所當然,「不然你要自己在房裡喝悶酒,然後用電話和我聊嗎?我們不就差兩個樓層的距離而已。」她拍拍我的肩,「這種心煩我懂啦。你是不是被甩了?」
我嘆了口生平最長的氣。這簡直比被甩還慘。
「抱歉,你工作得這麼累了還要打擾你……」
她搖了搖頭,「沒關係的,我可以聽你吐苦水。我家有點亂,不要介意就是了。」
踏進蘇菲房裡之後我環視一周,的確比上次凌亂了點,也許是過於忙碌而疏於整理。蘇菲打開小冰箱,裡頭除了一些冷凍饅頭外空空如也,她把塑膠袋裡的兩個御飯團塞進去。
「我都會在冰箱裡放些存糧,畫稿餓了就可以吃。」她解釋道。
「哪有什麼存糧,不過就是兩顆飯團和一些白饅頭。」
「這你就不懂了,饅頭可是妙用無窮。尤其是趕稿的時候可以拿著吃,快速便利又不沾手,如此一來便不會影響工作進行,簡直就是為了漫畫家打造的食物。」
我苦口婆心地勸戒她,不能只吃白饅頭否則會營養失衡,她卻言之鑿鑿地表示她不只吃白饅頭,並宣稱:「有時候也會改吃黑糖口味。」我的話根本一個字也沒聽進耳裡。
「以後我放學回來都幫你帶晚飯好了,省得你又亂吃。」我擅自下了個決定。
「不用啦!我又不一定在家。」
「大部份都在吧?」
「我才沒有那麼宅咧。」蘇菲從櫃子裡取出兩只杯子,「你要喝我的私藏琴酒嗎?」
琴酒不曉得會不會太烈?先喝我熟悉的瓶裝酒精性飲料好了。我啵地一聲旋開玻璃瓶蓋。
「總之今天不是要討論我吃什麼當晚餐吧。」晶瑩剔透的冰塊倒入玻璃杯時發出清脆的鏗鏘聲響,「你要發什麼牢騷,我都奉陪。被甩了也沒關係嘛,天涯何處無芳草!」
「不、不是啦。」我吞吞吐吐地說著,「其實是我撿到了她的筆記本……」
「撿到?」蘇菲把製冰盒放回冷凍庫。「那還她不就成了?有什麼好苦惱的。」
「這很難解釋。」我把筆記本遞給她,「總之,你看了就懂了。」
要是知道蘇菲看了頭兩頁就笑成那副德性,我也許就不會求她了。我一口氣灌下整整半瓶冰火,試圖逃離她的訕笑。
「阿彥把到極品腐女了。幹得好!」
「還沒有啦!而且我真的很困擾欸!」
「有這種機緣是三生修來的福,這無非是先祖上了好香、積了陰德。你再也不用擔心被她發現是腐男的事。你可以還和她一起去燕尾蝶,一起腐秋人和昂,從此過著童話般幸福快樂的日子,這是多少腐界人士心馳神往的境界!」
「我可是很認真地跟你討論的耶。」我把剩下半瓶一飲而盡。
蘇菲用調棒攪了攪杯中澄澈的液體,「我也很認真地在回答你呀。不過,腦筋一下子轉不過來也是自然的,畢竟是看到自己變成配對角色,而且還描寫得這麼露骨。」
「說實在的,小黃瓜那段我不大能接受。」平常自己看的都沒那麼重口味了。小公主竟然把所有想得到的食材都用上了,功力實在不容小覷,簡直跟希希有得拼。
「我比較佩服她怎麼想得出水煮蛋的那場戲,沒想到蛋還有這種功能,太有創意了。」蘇菲讚譽有加地表示,剛開場就用作早餐來埋下伏筆,實在高明。
「那些東西都是讓人拿來吃才對吧。」
蘇菲也不是省油的燈,她嘖嘖兩聲道,「此言差矣。某種意義上而言,一樣是吃掉了。」
「蘇菲,」我呈現大字型躺在地板的巧拼上,望著天花板的日光燈,「會不會是我根本沒自己想的那麼喜歡她?」
就算小公主與腐女的身份如同方柄圓鑿,怎麼都對不上,如果我當真愛她的話,應該還是能夠輕易接受。但我做不到,因為這否定掉了所有我腦中所構築出的形象。換言之,我只是球形玻璃缸裡的金魚,愛上了光學扭曲下的、我所以為的她。
我想起我的妄想守則第一條:永遠和你的妄想對象保持疏離。在我認識小公主的契機下,這條禁忌被打破,由於小公主鮮少談論自己的私事,因此一定程度上的「無知」仍舊被保有。無知創造了充填幻想的空間,而這些空間被事實佔據時,這個並不真實存在的影像就失去了生命力,逐漸枯萎凋零。當人們用科學理解了自然界水的循環過程後,還有人要舞雩、要祭祀露神嗎?一本筆記揭露了與我創造的形象不符的事實──那顆所有人類共有的色慾之心──就在這一刻,永保處子之身的聖母瑪麗亞死去。我所抱持的情感,和發現熱愛的歌星有隱藏多年的地下戀情而撕碎他的所有海報、發誓不再買他單曲的粉絲,有什麼兩樣?唯有無知,才能創造信仰的力量;知,是扼殺想像力的劊子手。
僅管不想承認自己的膚淺,但我必須面對現實:原來我愛的,不過是鏡中的幻象。我胸口那座露神祠壇不再有人供奉祭品,最後終將成為斷垣殘壁,走向荒蕪的末途。
我晃了晃手中的酒瓶,這才發現裡頭早已空空如也。平常都是蜻蜓點水式的小酌,連三百五十毫升裝的水果氣泡酒都可以喝上半個小時,這回已經算是豪飲。
「要再來一杯嗎?不過只剩琴酒了,我可以幫你調跟我一樣的琴通寧。」
「琴通寧?」
「沒有通寧水,用汽水代替,味道也挺不錯。」
我拿起蘇菲那支琴酒,湊近一聞,濃郁的酒香著實誘人。我看了眼瓶上標示的酒精濃度,四十度。我躊躇著,「可是我酒量不好。」
「平常我自己喝都是琴酒兌汽水一比四,你要是怕不勝酒力,我幫你調得薄一點。」
蘇菲調製的成品口感溫潤,酒味很淡,我在不知不覺中就進入第二杯,全身因酒精的作用而微微發燙,微醺的暈胘感襲來。
「還要再喝嗎?要是喝掛了,我可沒辦法把你扛回去。」
「哪有那麼容易?」我打了個酒嗝,「我還清醒得很!」
「喝醉了的人都是這樣講的。」
「要是真的醉了,搞不好就對你上下其手了唷。」
「那我要注意一下自己的人身安全了。」
「放心好了。就算我喝得爛醉如泥,酒後亂性的時候還是會挑對象的。」
「看吧,你就是醉了才會說這種話。自古哪個男人不拜倒在本姑娘的石榴裙下。明朝酒醒,你會悔不當初的。」
「我才沒有醉呢。告訴你,我可是打娘胎出生以來,一次也沒醉過!」
此言著實千真萬確,可惜情況有兩種,一是千杯不醉的巴克斯,一是因未曾嘗試而沒有失敗的機會,我顯然是後者。
凌晨時分,我正想起身回房歇息,沒料得一陣天旋地轉,雙腿發軟跌坐回原地。我這才想起,冰火的基酒是伏特加,後來我又喝了琴酒,豈不是犯了混酒的大忌?可是酒精濃度才五度的伏特加,有喝不是等於沒喝嗎?我怎麼不曉得自己的酒量差到這個地步?
我全身癱軟,沒有思考的力氣。接下來的事,我一件也記不得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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