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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0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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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次遇到小公主時,這種違和感顯得益發強烈。
這次她和我分享的是「時間簡史 」。我從不曉得她對量子物理有興趣了。
「沒有啦,我只能看簡單的科普書。凡是有公式出現我一律跳過,」她笑了笑,「會睡著的。史蒂芬.霍金說,科普書凡多一條公式,看的人就少一半,對於像我這樣的讀者確實是如此呢。」
她說這不只是物理,而是哲學。從希臘時期的哲學家提出風火水土四象構成萬物的學說以來,哲學、神學、科學總脫不了關係,牛頓的古典力學時代好不容易讓這些領域分流,量子力學卻又把意志這個拋不掉的幽靈扯進來。當她試圖向我解釋所謂奇異點與時空的邊界時,我再也忍不住了。
「你為什麼老說一些不著邊際的事,不談談自己的生活?」
她呆愣了一下,「書就是描寫生活的藝術,看書就是我的生活。」
「那你怎麼不問問我的生活?還是你沒有興趣知道?」
小公主說,她認為這是一種尊重,想要談的人自己會提,就像她會主動和我分享她的心情一樣。不提可能是人家不願講,為什麼要去問一些別人不願講的事?
「阿彥,你怎麼了?」她很認真地端詳著我,我不曉得自己臉上現在呈現了什麼表情。「發生了什麼事嗎?如果你想要談心的話……」那兩彎蹙起的柳眉,和那天的蘇菲一模一樣。
我別過頭去說,可是我不想談。
應該說,要談,也無從談起。
她點了點頭。「沒關係,那阿彥想說的時候再告訴我。」
這是屬於她的貼心,但我只是益發感到慍怒,差點脫口說出,你若沒興趣聽,我自然不想說。
「抱歉,」我不能因為自己在思緒裡迷航而傷害一個無辜的女孩,我補了一句,「之後一定會跟你講的。」
「好,我等你喔。」她說,露出一貫的微笑。
我到底在做什麼?
也罷,這種事明天再想吧!今朝有酒今朝醉,明日愁來明日愁!
後來,我沒真的那麼做。飲酒過量,有礙健康,要是我成天喝得爛醉,有什麼資格說蘇菲飲食不均衡?我決定要做點有益身心的事,那便是去游個泳把自已冷醒。
我查詢了鄰近的溫水泳池地址,帶著快一年沒碰過的泳衣出發。驚蟄時分正值乍暖還寒,即使是溫水泳池還是冷得讓人直發抖。晚間時段,除了一群已屆耳順之齡的老嫗在教練帶領下作水中韻律操,就只剩三米池裡的一名男子與零零星星三兩名泳客,似乎都是些固定班底。
我稍事熱身後,挑了條沒有人的水道緩緩地游起仰式來。這種以水為床的靜謐感隨著水流的波動直達心底;這裡,一切似乎都能得到療癒。我這陣子以來心頭的峰迴路轉算不上什麼,不過就是一介平凡大學生的小情小愛。一切沒有開始也沒有離別,有的只是戴達羅斯在我腦裡建立的迷宮,我需要的僅是帶我逃離的那臨門一腳。
到後來我已經不是在游泳了。我躺在水面上,任隨水波擺盪而浮動,整個泳池似乎就我一個包場,整個世界在我身下。我闔上眼深吸了口氣,聞到的是泳池的消毒水味,卻比最昂貴的香水還芬芳;所有的所有,就在此刻得到忘懷。
身邊傳來人聲,我才知道方才在三米池的男子來到了同樣的水道。下水前在岸邊暖身時,我注意到他游起捷式來是令人瞠目結舌的快,近看才曉得他是個名年約半百的男子,身骨子瘦小但相當精悍,從臉上的表情看來是歷經了許多大風大浪。他年輕時應該也曾風流倜儻,有段值得說嘴的過往吧!若要闡述人生與戀情的哲理,想必是倚馬可待。也許他是要來開釋我?哈,說笑。
他靠了過來,操著一口標準的閩南語對我說,少年郎,嘸愛游嘛麥倒抵這擋路!
礙著其他人游泳是我的錯,我識相地離開水池,到三溫暖區泡了泡舒服的熱水,這才起身沖澡。游泳完畢就是要喝個運動飲料,這是我在高中時期的體育課養成的習慣。步出泳池大門,我瞧見右手方向一百五十公尺處的轉角有家便利商店。我把背包甩到右肩頭,徐徐步行前往。
便利超商真是好東西,雖然貴了些但方便極了!從林立於巿區的超商密度,就曉得都會人有多依賴它。公寓附近那家我也經常光顧,想必忙碌趕稿時的蘇菲也都是去那兒買國民便當的吧。從她家裡的資源回收垃圾桶就能看出,蘇菲是超商食品的愛好者,每個月不曉得從荷包裡貢獻了多少給統一企業。不過光吃超商便當,蔬果的攝取量是不足的,蘇菲對我的耳提面命不曉得聽進去幾分?
在店員的「歡迎光臨」下,我踏入了超商。我只花了三秒鐘就瞭解,蘇菲並不一定真的很喜歡超商食品。那些微波便當或御飯團的來源,很可能是為省錢而拿了下架的食物回家,因為我看到她就穿著超商制服,站在結帳櫃枱後方。
我愣在門口。
蘇菲為什麼會出現在這裡?
這個「為什麼」我心底已有答案,但我並不那麼想接受。
難怪她常接不到電話,因為她在上班;難怪她會說出「明天沒班」「這禮拜的排班如何」之類的話;難怪晚上遇到她時常在午夜前後,因為十一點是店員的交班時間。從去年起就一直陸陸續續地有跡象顯示,如今一切的疑點都串起來了。
蘇菲試圖營造從容的假象,但微笑裡有掩不住的尷尬。對於同人誌的業績向來報喜不報憂,她很不願意承認當同人漫畫家其實養不活自己吧?如果想毫無經濟壓力地成為全職同人畫家,意味著某種程度上的金援是不可或缺的,她很不願意停滯在和家庭切不斷臍帶的狀態吧?從來沒向我提過打工的事,她很不願意讓我知道她在這裡兼職吧?如果我知道了就會勸她放棄逐夢,她很不願意少一個支持她走這條路的人吧?
我自以為還算懂她,這一刻我才曉得,原來,我什麼也不懂。
所有的情緒頃刻之間排山倒海地湧上,我被思維的狂瀾淹没,連呼吸也急促了起來,喉頭像被什麼給梗住似地說不出話。
直到後頭傳來自動門開啟的叮咚聲,一名婦女低聲說:「不好意思,借過。」我才回過神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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