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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說,我在這裡等你,我們好好談談。
我本想請店長給我們一些單獨相處的時間,把蘇菲借走五分鐘。蘇菲說,不,她在工作,和所有工作一樣,卑微而偉大,我應當尊重她,尊重這家店,尊重這份工作,尊重在工作的她。
我坐在外頭的咖啡座,心神不寧地玩著手機遊戲。這個紅遍全球的遊戲應用軟件曾經伴我排遺了不少無聊時光,如今卻覺得索然無味。我不時留意時間:距離和大夜交班的十一點,還有兩個鐘頭上下。我當然也可以先回家,來回大約要半個小時多一些,時間上是很充裕的。但我除了把背包裡濕漉漉的泳褲泳帽拿出來曬洗,又能做什麼?反過來說,我坐在這邊發呆,看蘇菲在裡頭忙進忙出,又能做什麼?就算等到她下班了,我又能做什麼?我有沒有資格問她,她在這裡兼幾個班、鐘點費多少?我花兩個小時陪家教小弟背元素週期表,賺的或許比她站在那裡八個小時的薪水還多。我有沒有資格問她,每個月扣掉同人誌成本、房租、生活費,以及林林總總的雜項,還剩多少可以作為存款?我有沒有資格問她,這半年多來她瘦了多少,吃超商下架食品的頻率有多高?我有沒有資格問她,要維持原稿速度跟品質,加上兼職工作蠟燭兩頭燒,每天這樣被壓縮下來所剩休息時間有多少?我有沒有資格問她,除了和我去聚餐和逛街的那幾回,是否還能維持其他一般社會人士的娛樂和社交?我有沒有資格問她,這樣的生活她打算持續多久?
事實上,我什麼也不是,什麼資格也沒有。這種無力感吞噬了我。
也許,我遠比自己想像的更重視蘇菲。
蘇菲和夜班人員點交完畢莫約是十一點十五,她脫下制服走出門外。也許是想營造歡樂的氣氛,她「阿哈」了一聲,「被你發現了呢。」
我蠕動雙唇想說些什麼,卻一句也說不出口。成千上萬的思緒在胸中彼此衝撞,卻連一個句子也組合不起來。我們都沒看對方的眼,兀自盯著地板瞧,那兒只有一對對站的人兩雙不安的腳。五秒鐘的靜默裡,整個世界彷彿在絕對零度下凝結,料峭春寒中不適合這般氛圍。
蘇菲抿了抿唇,小聲地說,「回家吧。」一頭柔順長髮在夜風吹拂下有些許凌亂。
「對,」我說,「回家吧。」
她作勢要走,但我並沒有動身,反倒是一把抓住她的肩頭,「回家、回老家去吧!住在家裡的話,房租這筆大開銷就能省下來了。」我這才發現自己太激動了點,於是把手又放了下來。「我是說,台北的房租很貴的。自由業者在哪兒都能工作,不一定要在台北。如此一來,你就不用這麼辛苦來兼差了,對吧?」
其實我更想說的是,求求你,放棄夢想,找一份普通的上班族正職,做普通的事,賺普通的薪水,過普通但也許更幸福的一生。
但我沒有。
我知道她有多想圓這個夢,多想不畏艱難地把這條路走完,看遍這一路上的風景,所以,不,我沒有。但如果要繼續下去,在最實際的經濟方面勢必得進行調整,回家,是她能走的最後一條路。
「家人……」她露出一抹無奈的苦笑,「他們並不支持。」
家人不支持女兒成為同人畫家並不令人意外,這倒是可預期的事。然而少了食宿兩大花費,蘇菲販售同人誌的盈餘應該就能自給自足,這麼一來家人也能夠體諒吧?
「我家現在……不適合。」
「女兒總是父母的心頭肉,他們可以理解的。」
她搖搖頭,「不是理解不理解的問題。」
「不要再逞強了,再怎麼樣還是需要一個可以停泊休憩的港灣。這不代表你變成尼特族。畢竟開銷少了,你作為同人畫家的盈餘便能平衡收支,也不需要家裡額外的經濟支援。」
她說,我提的這些她都想過了。
她說,她沒有逞強,這是現下這是最好的方法。
她說,如果可以,她還想繼續追夢。即使與日逐走未至,道渴而死,至少留下了棄杖化作鄧林彌廣數千里。
她說,生命是年輕的本錢,也是她現在僅有的,讓她得以向許願池購買幾個可能或可能不會實現的願望。
她說,再過幾年,她就連這點本錢都沒有。
她說,阿彥,謝謝你。
她說,謝謝。
可是,不。
不。
我不能接受。
敢問醫學是什麼?某種程度上而言,可說是嘗試用金錢換取生命的學問。而現在,她想做的是醫學的倒反:燃燒生命換取金錢,以及一些空氣般無形無體、觸不得摸不著的東西。
我說,你究竟想得到什麼?你犧牲換得了什麼?你打算把身體弄垮成什麼德性?承認吧!你分明是在逞強。
分明是在逞強。
分明是在逞強!
我已經語無倫次。
你不知道這是唯一的希望了嗎?你不知道長期過勞會有麼下場嗎?要不要我數給你聽?你的臉皮有薄到連這點請求都說不出口嗎?你的自尊心有重要到讓你連命都不要了嗎?為了不願意跟家人低頭要搞成這樣嗎?你的家人不愛你嗎?他們難道會刻薄到不願意讓你回家住嗎?就算不支持,回家住那麼糟嗎?你們彼此間疏遠到連這點方便他們也不願給嗎?你跟他們的關係差到你一步也不想踏進門嗎?
啪──!
蘇菲打了我一巴掌,臉上有兩行清淚。
關係就是這麼疏遠!就是這麼差!這樣行了嗎?祖父逝世以來,父親和父系家族成員們一直為爭奪遺產鬧得不可開交,這樣可以了嗎?雪上加霜的是,母親又在吵離婚和膳養費,這樣你懂了嗎?現在,連父親在外頭的女人也要進來湊一腳,這樣你聽夠了嗎?那個家,我的確一步也不想踏進門。
蘇菲遠去的背影對著我,沒有回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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