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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0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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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我有史以來睡得最糟的一個晚上。
第一天,我完全沒有心情去上課、沒有心情做任何事。我打了十通電話給蘇菲,全部沒接通。我告訴自己,是沒接到,不是沒接。我也傳了一封簡訊給她。為了簡訊的內容,我花了整整一個上午的時間,內容修了又改、改了又修,一度長到超過單封的字數上限,結果最後還是刪減成只剩「對不起」三個字。
這一天,我只踏出家門一次。我活得像個行屍走肉,餓了才想要出門買吃的,渴了才想要喝水,累了才想要睡,睡又睡不著,悶在家裡、躺在床上,兩隻無神的眼直盯著天花板,想。想我不該做什麼,以及克制自己不要一時衝動做了不該做的事,比如,撥出第十一通電話。我真正該想的是我應當去做什麼,但我怎麼也想不出來。
直到傍晚六點,我的胃以疼痛向主人抗議為何鎮日粒米未進,我這才換上居家的長褲和人字拖,到轉角的便利商店隨意買了一個便當、一盒沙拉、一罐低脂乳。我在這兒也算得上是常客,偶爾會和店員有一搭沒一搭地閒聊個幾句,也許這一天過得太頹廢、打扮太邋遢、眼神太渙散,店長也看出我的不對勁。
「怎麼了?」在我等待微波便當時,他關切道。「你今天……過得還好嗎?」
我撓了撓頭,訕笑幾聲,「還可以啦。」
他從微波爐裡把便當拿出裝在提網遞給我,「你的便當好了喔,小心燙。」
「謝謝。」
離開櫃枱前,他突然拍了拍我的肩,給我一個微笑,但沒再多說什麼。一股暖流順著他的掌心傳了過來。我想店長是懂得的,我感謝他的詢問,也感謝他的不問。他讓我的一天亮了起來。
拎著一天份的食物走回家的路上,我想著,這時的蘇菲在做些什麼?她也用同樣的笑容在服務客人嗎?
回到家,拿起遙控器扭開了電視,一邊大口嚼著炸排骨,一邊看我最愛的搞笑熱血卡通片,結果一聲都笑不出來。才七點多,我倒完垃圾、刷過牙、洗過澡後,又躺回床上,想。除此之外,我不知道還能做什麼。我多想衝去那家超商找她,但只要還有點理性在,也曉得這顯然不是個好主意。要是我尊重她和她的工作,就不該去工作地點堵人。就算去了,找到人了,事實上也改變不了什麼。真要分析我想改變的是什麼,原諒肯定是第一項,但要比僅僅是原諒再多些什麼。
而這個「什麼」究竟是什麼,便是最瞹眛不明的灰色地帶。
第二天,我依然提不起勁去學校,於是又蹺了一天課。我打了電話拜託同學,必修課有點名的話,能否稍微幫我擋一擋。我說我上吐下瀉,胃痛了兩天,發燒到三十八度半,頭昏眼花,全身肌肉痠疼,走路步態不穩,需要在家靜養。他說,少來,朋友一場嘛別見外。被馬子甩了要療情傷不來就直說,我們罩你,安啦!再說,天下之大,何必單戀一枝花?下次和P大音樂系聯誼,絕對找你。據說它們的特產別的沒有,就是氣質正妹特多。今晚,要不要找三五好友一齊去酒吧喝他個痛快?基於上次宿醉的經驗,我謝絕了他的一番美意。
這一天,小公主在晚間時分撥了電話給我。她的聲音抽抽噎噎,不停地吸鼻子。我心想,這下完了,我並不處在一個有能力安慰人的狀態。
我說,你要不要打給希希?
她用濃濃的鼻音回答,不成,希希不成。阿彥,只有阿彥能懂。她說,她第一個想到的便是要找我。
這表示我在小公主心目中的地位已經提昇到一個境地了?我該高興嗎?所以呢?她想要和我談什麼?突然哭哭啼啼地打給我,令我慌然失措。
「我爸他……」她泣不成聲地敍述了些父親的事。她說,爸被宣告病危的那天,她在回家的救護車上哭得肝腸寸斷。司機說,過橋了要喊聲,亡魂才不會迷了路。她喊著,爸,我們要回家了,爸。守靈的那天,媽哭得聲嘶力竭,說爸這輩子庸庸碌碌,尚未享過清福,還有很多地方沒能一起去、很多事沒能一起做,竟然就這麼走了。法會時,她披麻戴孝,白色的毛巾布蓋住她長長的髮,妹妹手執招魂幡,左右擺動繞行數周,細長的柳枝卡到一旁的花圈應聲斷裂,是不是壞兆頭?道士把它用透明膠捲黏了回去,繼續使用。她們花了一個禮拜,日以繼夜地趕工,折了一百零八朵蓮花與蓮座,用線串在一起,裝了滿滿兩大麻布袋,隨著庫銀燃成熊熊烈火,燒去家屬的傷悲。但她的心上的那道疤,還是如烈焰灼燒般刺痛。
她點對點式的敍事方式,很難理解,有時細細碎碎得像是對自己述說的呢喃。小公主的家人過世了我為她感到遺憾,上回遇到她時竟然沒有看出來,或許是那時心有旁鶩的關係吧,我真是太不細心了。
「別哭了,他走了就再不會為病痛所苦,要為他感到開心。」我竭盡所能地講任何想得到能夠安慰她的話。「多陪陪媽媽,給她多一點時間她也會慢慢走出來的。」
「其實已經很久了,但想到還是很難過。」
「很……很久?」我愣了一下。意思是父親早已去世?這種事,她從未向我提過。
「我初二時候的事。」她抽抽搭搭地說起話來,句子仍舊是斷斷續續。「可今天我看了『父後七日 』的第一篇散文,全部的情緒就又湧上來了。阿彥,她寫得真是太絲絲入扣了,有過經驗的人都會產生共鳴的。」
聽到這裡,我頓時有種想掛電話的衝動。當然,我並沒有真的這麼做。誰叫這個可人又可惱的女孩,是屬於會為季節的更迭、花的開落而傷春悲秋的類型呢?這份敏感纖弱的特質,正是一開始擄獲我的目光之因,而我現在卻又希望她比多愁善感再減幾分什麼。
而這個「什麼」究竟是什麼,便是最瞹眛不明的灰色地帶。
第三天,我心想再這麼下去也不是辦法。我又回到學校上課,試著恢復正常作息。我在放學回來的途中,到沿路的藥局買了罐綜合維他命。親切的藥師問我,買給誰吃的?家裡祖父祖母的保健食品嗎?我說,不,給一個飲食不正常的女孩,她老是只吃白饅頭和超商食品。藥師笑了起來:那你該要找的是營養師,不是藥師!不過他還是推薦了幾様商品給我,我左看右瞧也分不清差別之處,於是隨意挑了一瓶。
乘著電梯上了七樓,去按蘇菲家的電鈴,沒有人應門。不曉得是不在家,或是不想搭理?在無從判別的狀況下,我寧願相信是前者。我把那罐綜合維他命和一紙寫了對不起的小卡,放在一樓她的郵箱中。
在這之前,我從不曉得在乎她的程度比我自己認為的還添了幾分什麼。
而這個「什麼」究竟是什麼,便是最瞹眛不明的灰色地帶。
第四天,週末。這原是我和蘇菲例行性討論分鏡的日子,平常她會事先用電話跟我確認時間,但這一回沒有。我在床上賴到十一點半,每隔三分鐘看一次手機。我不想承認自己在等一通遙遙無期的電話。
手機鈴聲突然響起,我嚇得從床上彈起來,差點一個不留神把手機給摔到地上。
蘇菲!
是蘇菲!
是蘇菲打來了!
我按下通話鈕,聽到了那個再熟悉不過的聲音。
「阿彥,」她一副若無其事的模樣,「下午有空嗎?幫我看分鏡稿好不好?」
好!當然好!再好不過!
「老地方嗎?」我問。
「嗯。三點?」
「好。」
沒有再一次情緒化的咆哮,沒有戲劇性的大和解,沒有哭著擁抱彼此說「我懂了」的場景,更不可能有蘇菲家一夕之間變得和樂融融的俗套劇情,只有和平常一樣要我和她討論分鏡的蘇菲。人生並不如戲,有些事就算懂了還是無法改變,也許維持現狀便是最佳解答。
蘇菲裝作什麼也沒發生過,我也對她打工兼職及家庭分裂一事三緘其口,我們彷彿回到一週前的相處模式,但事實上我們也都曉得回不去了,淨向量為零不等同總路徑為零。到底和一個禮拜前的相異之處是什麼?
而這個「什麼」究竟是什麼,便是最瞹眛不明的灰色地帶。
蘇菲也一如往常地問我最新戀愛進度,我跟她分享了小公主父後五年的故事。
「因為看了散文集,就哭成淚人兒地打電話給你?」她不可置信地說。
「誰叫她就是這樣纖細。」打從一開始認識小公主就是這樣,一點也沒變。
「阿彥,你要把她討回家作老婆了,可要格外小心喔。」蘇菲像以往一樣調侃我。「可別動不動就觸著人家的淚穴。」
「才不會!」我已經不想再次看到女孩的哭泣了。
「不過她第一個就想到你欸,表示差不多可以準備請吃喜筵了。」
「哈哈,還早、還早。」
後來,我想了很久。這兩個女孩之於我是什麼,我之於她們又是什麼?這些問題的解答,我一個也給不出來。但在兩週前我從沒想過的事,也就是蘇菲大於小公主的不等式,似乎正緩緩地成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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