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個人謝過了老和尚,就直奔大廳後院。他們發現全部的人都在打掃,有的在掃地,有的在擦窗戶,最顯眼的是有個白鬚飄飄的老和尚在擦拭門口的金爐。四人一一跟他們雙手合十,點頭以示禮貌。接著穿過大廳到了大廳後院,再過去好像是他們的宿舍。後院其實就是一片白色的水泥空地,而且是很大一片,上頭空蕩蕩的什麼都沒有,就只有一個和尚低著頭、掃著地,〝沙~沙~沙~〞的掃地聲在前後廂房還有迴音,看似平凡無奇的畫面,卻給人很特別的感受。吳玉好像在北美館看類似的展覽;糞金龜則想到佛教的經典名句,「本來無一物,何處惹塵埃」。
「ㄜ~請問…問問問問…」哇!這裡的迴音遠遠超過吳玉的想像,另外三人也好奇地東張西望。那個和尚轉過頭來,看來大約五十幾歲。
「請問…問問問…是…是是…南嶺土…土土土…先生嗎…嗎嗎嗎嗎…」吳玉很不習慣這種迴音。
「你說什麼…麼麼麼麼…」
「是…是是是…『塵緣』…緣緣緣…大師嗎…嗎嗎嗎…」糞金龜也幫著問。
「哈囉…囉囉囉囉…」小胖也想試試這種廻音。
「唉…唉唉唉…這裡…裡裡裡…廻音很重…重重重重…我們到…到到…外面說…說說說說…」那和尚居然說了如此「中肯」的話,於是五個人離開後院走到大廳,那個長鬚飄飄的老和尚還在擦著金爐。
「抱歉,各位,裡面的迴音實在太大聲了,貧僧聽不清楚四位施主說的話。」
「師父客氣了,其實是我們打擾了。」吳玉雙手合十,講話畢恭畢敬,「我們其實是有一事相求。」
「請說。」
「請問師父出家前是不是叫南嶺土?」
澄圓和尚愣了一下,點點頭說到:「是啊!那是貧僧的俗家名。」
「那…」吳玉有點不好意思開口。
「那可以請大師幫我這位兄弟治病嗎?」糞金龜幫吳玉把話說完。
「治病?貧僧已經剃度出家,不幫人治病了。」
「ㄟ,和尚,你在開玩笑嗎?我們費了千辛萬苦才找到這裡,現在你居然說不想幫人看病,這…實在是有點離譜吶!」小胖聽到澄圓和尚說到「不幫人治病」就非常不爽。
「這…」澄圓和尚停頓了一下,他在想自己該不該多說一點,但又怕說太多了會有反效果,最後還是決定說了。
「人生在不同階段本來就有不同的責任未了。我現在是個出家人,責任是以普渡眾生為主,不是幫人治病。」
「你連對生病的人都不救了,還講什麼普渡眾生?」小胖冷冷的說到。
「施主此言差矣!靈魂是要追求他要被構成的環境,若靈魂走到這步也是他的選擇,生病也是一個歷程。」
「那你的意思是說吳玉就活該得病嗎?」小胖真的生氣了。
「施主切莫激動,激動易造成氣血鬱積,傷心傷肝。」
「貧僧的意思是說,靈魂有他自己的歷程,很多時候危機往往也是一個契機,它能幫助靈魂成長。」
澄圓和尚愈講愈玄,四人也不知道該如何接話。
「換句話說,貧僧如果去干擾這個契機,生命或許得以延長,但對靈魂的提升卻是一點幫助也沒有。」
「這麼說你是見死不救囉?」小胖像是在下最後通碟。
「貧僧並非見死不救。我看這位施主雖然氣色暗沉、印堂發黑,但靈魂卻正在發芽,實在不需要我救。」
小胖一直在壓抑,見這和尚還固執不救人,不由得破口大罵:
「你們這些當和尚的是怎麼搞的?把話說得彎彎曲曲的就什麼也不必做了啊?」小胖愈講愈激動,好像要扁人一樣,「這算哪門子的普渡眾生啊…」
糞金龜拉住小胖的手臂,還真怕他就這麼揮拳過去。
「你別攔我!」小胖甩掉糞金龜。
「這…」糞金龜心想,雖然不知道這和尚道理何在,但也勉強不了人家。
〝咚…咚…咚…〞
寺院內的鐘聲響起,大大小小、老老少少的和尚,陸陸續續走向大廳。門口擦金爐的老和尚也進來了。
「阿彌陀佛~四位施主,現在是本寺的晚課時間,照慣不對外開放,可否請四位施主離開。」
有些小沙彌搬來了軟墊及木魚,看起好象還蠻正式的。
糞金龜、阿仁及吳玉,雙手合十和澄圓和尚及老和尚拜別,小胖也被拖著離開了神農寺。阿仁說他要開車,四人上車要回巫山縣縣城。
「那和尚到底在想什麼啊?」小胖還是氣憤難消,「見死不救就說見死不救嘛!講這麼多鬼話幹啥?」
糞金龜悶悶的沒有答腔。
「米蟲就是米蟲,這種人根本就是人渣!」小胖什麼難聽的話都講得出來。
吳玉現在的心情很複雜,但又好像很輕鬆,因為至少完成一件事了。
巫山縣的夜晚熱鬧得跟台灣的夜市一樣,路邊有各式小吃及遊戲的小攤販,套圈圈、撈金魚、射氣球之類的。四人酒足飯飽後,穿著飯店的拖鞋就在街上閒晃,阿仁和吳玉各買了隻冰淇淋,糞金龜和小胖合買了幾罐啤酒、一堆鮮烤河鮮及麻辣滷味,因為是在四川,怎麼買都是辣的。四個人散步到了一個小河邊坐下休息,準備大快朵頤一番。淙淙的河水波光粼粼,靜靜地映照著即將滿月的月亮,與適才熱鬧的夜市有強烈的對比。小胖滿嘴油膩地啃著一隻大頭蝦,吳玉、阿仁和糞金龜分食一尾山坑魚,大夥兒都十分滿足。
「嘿!西瓜,別擔心,我再幫你打聽其他名醫,我就不相信中國那麼大,沒人能治好你的病。」
「小胖,不知道該怎麼說,真的很謝謝你。」吳玉語氣感動而又誠懇。
「沒什麼啦!大家兄弟一場。」
「我看這邊好像有很多賣靈芝人參的店,不知道品質好不好?」阿仁咕嚕咕嚕喝了一大口啤酒。
「也不知道!畢竟這裡是神農架,好像就該有一些珍貴藥材。」小胖剝著一隻毛蟹。
「不過~」糞金龜好像要講什麼嚴肅的話題,「那和尚說的話…」糞金龜欲言又止。
「又提那和尚,那和尚鬼話連篇,還提他做啥?」
「這…」糞金龜講得吞吞吐吐,他也不確定自己這樣想對不對,「那和尚說…西瓜不需要他救。」
「他就是個見死不救的人渣啊!」
「我的意思是說,」糞金龜想了一下,「我是說~我們雖然知道西瓜得了絕症,但並不知道他什麼時候會死。」
「糞金龜!哩.頭.卡.壞.去.喔?」小胖講著很不標準的台語,是吳玉教他的,「得絕症就是快死了啊!」
小胖突然覺得自己好像失言了,轉頭面向吳玉:「西瓜,不好意思喔!我講得比較直。」吳玉比了個「別介意」的手勢。
「一般來說,絕症是快死了沒錯,不過那和尚又說西瓜不需要他救,而且他的靈魂正在發芽,這…會不會有什麼含義?」
「糞金龜,人渣的話要是可以信,什麼都可以吃了,斯~」小胖將螃蟹的汁吸出來。
「如果想知道還有多少陽壽的話,翻生死簿是最快的。」從河岸下方冒出了個低沉的聲音,三個人同聲問到:「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