師大是吳玉的母校。在高中時期,大家依照自己的興趣,選填志願;如果沒什麼興趣的,就按照成績「各就各位」。吳玉成績中上,也沒特別興趣,不過上生物時,老師說他大學時是如何瘋狂地到處賞鳥,後來讀海洋研究所時又到處去潛水。吳玉一聽,讀生物像是個不錯的選擇,還有課本上那個大鬍子達爾文,居然搭著小獵犬號到許多無人島,看到很多奇怪的動物,最終有系統地提出了演化論。哇!這種豐富的生活實在是太棒了,所以吳玉毅然決然地選了生物系。
但是,大學的生活跟吳玉想得完全不同。跟著系上到野外觀察,短短五十公尺的路,就走了各把個鐘頭。較資深的學長姐,信手捻來,就洋洋灑灑的介紹起路邊的植物及昆蟲。同學們圍過去認真的聽講,總是站在後頭的吳玉根本就看不到人堆裡的那隻小蟲。幾次下來,吳玉對野外觀察已經失去興趣了。成天待在宿舍,日子過得倒也輕鬆自在。上午的課幾乎全部翹掉,睡到接近中午,下午打籃球,晚上用電腦看電影,偶爾去上一下實驗課,認識植物構造或做動物實驗。其實,動物實驗中的「拼蛙骨」已經算是有趣了,但是吳玉「覺得有趣」的眼神實在是不足,某天,有個專職的助教問他:
「吳玉,你看起來好像沒什麼目標的樣子耶!」
「這~我也不知道。」
「你好像真的是『無欲』無求耶!」
類似這樣的說法,吳玉聽過很多次了,他覺得有點煩。這些人想要的莫過於就是功成名就,或到老了能夠定下來維護自己的「一畝方田」,但是他們真的講得出自己的目標嗎?不過另一方面,吳玉也覺自己好像沒有特別感興趣的事物。
「飄飄何所似?天地一沙鷗。」吳玉腦中突然就冒出了這樣的詩句。
〝台電大樓,台電大樓站到了,要下車的旅客…〞
到站了,吳玉的思緒嘎然而止。緩緩地跟著其他人下車。
剛出捷運站,就能感受到師大夜市的青春氣息。有的大學生很有朝氣地和朋友聊天打鬧;有的則形色匆忙地不知道要趕去哪裡。無論是哪一種,他們的共同點是-都有精心打扮過。即使是比較樸素的,也只是顏色沒這麼亮眼,衣服的版型,衣服主人的頭髮,都還具有某種流行感。
時間將近中午,有些站已經是人擠人,有些店卻還是門可羅雀。走在師大夜市裡,理當自然而然地想要吃點東西。但是不知道怎麼的,吳玉好像不太餓,雖然剛剛在捷運車上想了很多好吃的東西,但現在卻幾乎沒什麼食慾。
肚子脹氣大概還沒好吧!吳玉心裡想著。
要不然來碗鴨肉羹吧!吳玉心想,也許吃完好吃的鴨肉羹後,就會開始肚子餓了吧!
但是天不從人願。這一碗鴨肉羹,吳玉不僅沒吃完,才吃了一口,一股強烈的噁心感湧起。不是食物難吃,而是吳玉的胃似乎拒絕收納任何東西。吳玉丟了錢就跑,他不斷深呼吸來緩和他的胃。他到附近的小公園,按著他的胃,來回踏步,這才讓噁心感稍稍舒解。
怎麼會這樣?吳玉坐在小亭子裡,有點擔心自己的身體狀況,又有點疲倦。
他雙腳盤坐,慢慢呼吸,以意念引導自己的氣,從腰臀處向上,經過頭頂,再慢慢向下匯入丹田。這是坐禪的基本要領,吳玉也只會這個。不過整套功法卻是糞金龜每天要做的例行公事,也是他教吳玉的。經過幾次調息循環,心情逐漸平靜之後,吳玉不知道他現在要做什麼。他看看天空,看看車水馬龍,他決定到書局看一下,然後買杯珍奶就回家。
那是一家號稱全國最便宜的書局,老闆看起來不太正經,不過是個相當有趣的人。在窄小的書櫃之間,琳瑯滿目,各種書都有。在被困在明王墓之前,吳玉本來是去幫他二舅整理一批清朝的木雕飾品。那是從一位在宣統期間過世的王爺的墓裡挖出來的。當時的清廷氣數以盡,這位偏門的王爺也沒多大財力,小小的墓,盡是一些二流的瑪腦及珍珠飾品。不過,也許這位王爺酷愛木雕飾品,他的陪葬品中,有為數可觀的木雕飾品,而且都以上乘紅木及紫檀木刻成。除了常見的鎮邪獸、鎮陵獸、麒麟…
麒麟,哈!想到這兒,吳玉笑了一笑。
各式各樣的木雕窗花、屏風,都別具特色。但是最奇特,甚至是最奇怪的是,有一批作品,與當時流行的主軸完全不同,雕工特別細膩別緻,可能是王爺自己找人刻的。刻的是後宮花園的小橋流水、江畔、陽柳、釣魚老漁翁,很像是現代水族缸裡的裝飾品。此外,更驚奇的是,還有踢鞠毬的格格、宮女,練武、騎馬的阿哥或是貝勒,還有幾個小太監在和小小隻的北京狗玩。
「哈!有趣!」生性豪放的二舅每次看到這批小飾品都開心地大笑,「這個王爺怎麼會這麼有趣!」
吳玉也很喜歡這批木雕藝術品,這讓他聯想到「清明上河圖」,連綿展開的畫面,有賣菜的、送貨的、表演雜技的、捕魚的,各行各業生動地運作著。
吳玉在書架上找了幾本介紹明清木雕工藝的書。木雕的蹤跡廣泛出現於各式花板及建築中,有些巨幅的花板,刻的是歷史故事,沿著中式庭園的長廊,像是綿延不絕的史詩一樣;此外,吳玉意外發現,原來國畫大師齊白石也是木雕高手,他早年做木匠也做木雕,有個刻了蜥蜴、魚、蝸牛、螃蟹、小狗、青蛙、松鼠等等動物的筆筒,讓吳玉由內心最深處笑了出來,肚子疼一事,似乎全拋至九宵雲外。
看到一個段落,吳玉滿足地長長的呼了一口氣。書架對面,一對情侶的對話,吸引了他的注意。
「ㄟ!你知道『王老師』嗎?」
「我知道啊!就說五一一會發生大地震的那個人嘛!」
「嗯!那你相信嗎?」
「這~應該不會吧!他說十四級耶!」
「我媽擔心到睡不著覺,看網路說還有人得躁鬱症耶!」
「是喔!你該不會也很擔心吧!」
「也還好啦!就是會去想如果真的有世界末日的話,我要做什麼?」
「那你要做什麼?」女孩俏皮的問。
「我喔~我要跟你在一起啊!」
「太噁了,聽不下去了。」
「別這樣嘛!那你呢,你會做什麼?」
「我嘛!我可能會祈禱奇蹟出現。」
「那你這樣跟坐以待斃有什麼不一樣?」
「才不一樣勒!我相信有信心就有力量,不然也不知道要做什麼。」
這個女生的想法還真特別,不過如果真的有世界末日,好像也真的不知道要做什麼,吳玉心裡想著。看看錶,也四點多了,今天就到這裡吧!於是按照原訂計劃,吳玉買了杯珍奶,輕鬆愉快地回家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