醫生口中的星期二還是來了,閒來無事的日子在這一天似乎也要告一段落。
〝嘟~嘟~嘟!〞
早上十點多吳玉還賴在床上滾來滾去。
〝嘟~嘟~嘟!〞
誰啊?這麼早。
〝嘟~嘟~嘟!〞
「喂!」
「ㄜ~請問是吳玉吳先生嗎?我這裡是台大醫院。」
醫院!一聽到醫院,吳玉整個人都醒了。
「嗯,我是。」
「吳先生,您的血液檢查報告出來了,要麻煩您到醫院一趟。」聲音聽起來是個年輕的護士小姐。
「今天就要去嗎?」
「ㄜ~基本上愈快愈好。」
「愈快愈好,是不是很嚴重啊?」
「ㄜ~細節我不是很清楚,我們的主治醫師會跟你說。」
糟了,好像很嚴重,吳玉有種不祥的預感。
「那~我要掛哪一科啊?」
「嗯!吳先生,您直接到腸胃科就可以了,不用掛號。」
搭乘捷運的路上,吳玉心裡忐忑不安。車上沒什麼人,可能都去上班了吧!吳玉儘量去想一些有的沒的,來緩和自己的情緒。
〝台大醫院,台大醫院站到了…〞
剛出車門,吳玉就看到一張現代化的椅子,那也算是一種公共藝術。兩隻模擬金屬色澤的巨大手掌,十指交握,構成了一張椅子的樣子,像是把人捧在手掌心一樣,放在台大醫院站還蠻有「博愛」之類的感受。這些看似有見地的想法,都是吳玉想利用想事情來轉移心境的技倆,沒多大意義。不過,現在看來完全沒有幫助,吳玉已經緊張到能聽到自己的心臟〝噗通!噗通!〞地跳,兩腿也有點發軟。實在很難想像,一個「特別的冒險家」,在面對自己的身體「可能」出狀況,會是那麼恐懼。
「吳先生,」在看診處一旁的小會議室裡,光線昏暗,腸胃科主治醫師嚴肅地看著吳玉,「吳先生,我希望你有心理準備,聽我再來要說的話。」
吳玉像是站在法庭受審的犯人,戰戰兢兢地等候法官的判決。
「吳先生,我們在你血液中測得了大量的REG4和OLFM4蛋白質…」醫生頓了一下,「那是胃癌的指標。」
胃癌!吳玉有點愣住了,正想要開口,醫生又繼續往下說。
「吳先生,而且在血液中,我們還發現了其他癌症的indicator,ㄜ~也就是指標,所以…」醫生又頓了一下,「所以根據我們判斷,很有可能是胃癌末期,而且癌細胞已經發生轉移。」
「轉…轉轉…轉移?」吳玉結巴著說。
「嗯,轉移也就是癌細胞可能已經漫延到全身了。」
「那…那那…那我?」吳玉幾乎無法言語,用食指比著自己,心裡想著,那我不就是沒救了。
「嗯。」醫生沉重的點點頭,「根據以往的經驗,胃癌第四期術後的五年存活率大概是五%。」
〝ㄆ一ㄚ…〞晴天霹靂砸向吳玉的世界,隨後下起滂沱大雨。淅瀝嘩啦的雨聲在他腦海裡,讓他聽不到周遭的聲音,醫生如默劇般地比手劃腳,依稀中聽到醫生建議做個全身性的斷層掃描,然後就遞給他一些資料。
在大雨滂沱中,吳玉奮力的集中精神說:
「醫…醫醫醫…醫生,先不要跟我家人講。」
醫生點點頭,送吳玉到門口。
如果真的有世界未日的話,你要做什麼?
吳玉在此時此刻想到了那對倩侶的對話,他完全不知道要做什麼,或是可以做什麼…
吳玉全身輕飄飄的離開醫院。外頭天氣晴朗,風和日麗,汽機車川流不息,整個城市正常運作。吳玉茫然地看著這個世界,突然間,他覺得自己好像跟這個世界無瓜無葛,他就是一個存在,一個短暫的存在。他不知道要往哪裡走,也不知道是否要往那裡走?簡單來說,他的神志紛亂,已近崩裂邊緣。吳玉晃惚的眼神東飄西盪,看見電線上有三隻羽毛膨鬆的燕子。
「咦!這是燕子嗎?」吳玉心中故作輕鬆姿態的小天使問了這個問題,「你看你看,他們有臉耶!像櫻桃小丸子裡的麻雀一樣,超「口」愛的!」
吳玉仔細端詳這三隻鳥,黑色的羽毛,白色的腹部,鳥嘴及眼睛附近的羽毛呈現淡黃色,的確像是「有臉」的鳥。吳玉看得發愣,不一會兒,一隻燕子,正常的燕子,叼了一隻小蟲飛過來,三隻小鳥張大嘴巴要搶食,鳥爸爸或是鳥媽媽給了其中一隻,又飛走了。
「哇!原來他們是幼鳥啊!那他們的爸爸媽媽把他們放在電線上,是要鼓勵他們學飛囉!」吳玉心中故作輕鬆的小天使又說話了,「生命真是奇妙啊!」
哈哈!哈哈!吳玉心中似笑非笑地苦笑著。他癡癡的看著小燕子,路上行人的眼光,捷運上的辣妹,都無法集中他失焦的思緒。
回到家後,一屁股坐在沙發,吳玉亂紛紛的思緒開始集中。突然,他全身癱軟地跪倒在地,掩面痛哭,失聲地躺在地上。悲淒的哭聲在喉嚨及鼻腔間游走,聲嘶力竭地發出近似氣音的聲音。〝ㄏㄚ…嗚嗚嗚~嗚…ㄏㄚ…〞
「為什麼?為什麼?為什麼是我?」吳玉不斷地拍打地板,「為什麼是我?嗚~」眼淚、鼻嚏、口水,無法停止地往下直流。
接下來幾天的夜裡,無數的思緒霸占了吳玉的頭腦。
作孽,是作孽吧!吳玉心中反覆思量為什麼得癌症的是他。
一定盜墓造成了天遣,這就是盜墓人最終的下場。
那麼,小胖跟糞金龜怎麼辦?他們是不是也會遭天遣?他們都是這麼好的人,我要不要通知他們?
哈!通知!要怎麼通知他們?通知他們,叫他們小心不要得到癌症嗎?
吳玉愈想愈離譜,愈想愈沒邏輯。他隱約中還能感覺到他體內的癌細胞正吸著他的血,不斷地擴張領域。
看看時鐘,已經快兩點了,這是第幾天失眠了呢?我居然還活著,我還能活過明天嗎?
「如果還有明天~你想怎樣裝扮你的臉;如果沒有明天~要怎麼說再見~」
吳玉想到八零年代的搖滾歌手,薛岳。本來,吳玉對他沒多大印象,但從電視上的回顧介紹,吳玉認識了薛岳。薛岳三十五歲發現罹患癌症,手術後還是無法全癒,後來醫生告知大約只剩下半年的生命,他依然錄製專輯,參與各種義演及公益活動。最後在國父紀念館舉辦的「灼熱的生命演唱會」,全場起立鼓掌,久久不歇。當時看電視的吳玉真的是看傻了,這是他無法理解的生命力。
他是真正的rocker。躺在床上的吳玉再次哼起薛岳的歌、想起薛岳。
他用生命唱到最後一刻,他是真正的rocker。
那我呢?
我是個沒有人生目標的傢伙。我只是個盜墓者,現在是個正在受天遣的盜墓者。
啊~吳玉的腦子快爆炸了,千絲萬縷的神經,不斷交錯、重疊、觸電、短路,冒出許多小火花。
我為什麼要為你們這些養尊處優、腦滿腸肥的帝王而受天遣?
你們算什麼?你們一輩子搾取民脂民膏;死了,還想帶到地下。夠了!真是貪得無厭,我為什麼要因為你們受到天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