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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七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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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空高掛一輪殘月,光澤稱不上皎潔,但在黯淡的眾星中就算是惟一亮眼的光體了。陣陣晚風吹起,略嫌粗暴的撥動樹木草枝,發出陣陣不協調的沙沙聲。
在這寬廣的原野中拔起了一個傲視同倫的大丘陵,差不多比平地高出百米餘,教國的政治中心聖都斯拉就座落在此。斯拉分別有外中內三層城牆,最外面的是門徒庭,只供正式認信國教的人居住;中間的是主教庭,位居教國權力架構內的各級主教都集中在這一層;而建於丘陵最高處的教皇庭,就只有教皇以及其他位高權重的人才獲准內住。
月夜之下,有一男人佇立於教皇庭中的幽香閣,朵朵夜蘭散發清幽高雅的氣味,但男人卻愁眉深鎖,仰望著頂頭烏雲密佈的黑幕,沒有細心欣賞的興致。
這男人身高六尺以上,體格魁梧,生得一副方正的國字臉,予人一絲不苟的嚴肅形象。一身厚重盔甲亮麗炫目,如同是黑夜中的黃金一般閃閃發亮,且莫說維護打理這身光鮮盔甲要耗費的大量資源,單是打造盔甲的造價也不是尋常百姓所能負擔得起。
回顧歷史,數十年前教國也不過是一班信奉上主的教徒罷了。因看不過黎民百姓遭受權貴迫害,亦因著自身信仰的感召,教徒就召集其他相同心志的人揭杆起義。不知是因為帝國暴虐過度而得失民心,還是真的因為上主庇佑,本來處於極端劣勢的教徒們竟能逐步擊退帝國,加入教徒一方的人愈來愈多,最後居然把帝國一半的領地給搶了過來。帝國自知失勢,連忙差派外交官跟教徒領袖交涉,成功說服他們停止戰爭,並撰寫宣言承認教國的政治地位,成為教國歷史上最輝煌的一頁。
在教國獨立戰爭之中,戰功最為彪炳的是個謀略武功出眾的七人。為表彰其功德,初代教皇就將他們封聖,按立為聖騎士,史稱《真聖七騎》。
這個臉容滿佈歲月痕跡的暮年男人,就是七人之中最為德高望重的《真聖義劍》肯特萊德•安特列爾。與肅穆華麗的裝扮外貌大相逕庭,肯特萊德生活儉樸,樂善好施,將豐厚俸祿大部份都用作賙濟窮人,自己則素食頤養,清高的名譽傳遍教國,甚至連帝國都家傳戶曉。
美好名聲並沒減少肯特萊德的憂愁,半分也沒有。彷如背著千萬重擔,肯特萊德拖著沉重的步伐踏著階梯,往觀景亭樓上去。
來到頂層,上頭是無遮無掩的廣闊夜空,除卻聖都裡的夜更巡邏火把外,放眼過去盡都是一片漆黑。
「已經…三十年了……」雄渾的嗓音,道著唏噓的話語,肯特萊德輕撫著身前圍欄的石牆,不由得一陣感傷。
曾經,年輕的他與一眾戰友並肩作戰,初生之犢不畏虎,只知要捍衛人民,無懼死於度外的奮勇殺敵。
曾經,這個地方只是綠草青蔥的大丘陵,留過了很多勇敢戰士的足印,也灑過很多烈士的鮮血。
曾經,他們得了勝,帝國送來詔書認可他們立國,凱旋的榮耀是那麼的耀眼。
曾經。
三十年後的現在,《真聖七騎》一人病逝,一人遠行,四人各往不同地方執行任務,只剩肯特萊德一個在聖都做些繁複、永無止境的文書工作,昔日的輝煌、熱血、友誼彷如夢境,不復存在。
歲近耳順,日復日的枯燥工作把肯特萊德消耗得很是劇烈。當年的《真聖義劍》,現在不過是個垂老耆英,長辭之日不遠矣。
「大師!大師!」
一把年輕得甚至可稱作幼嫩的聲音響起,只見一個年約十五六歲的少年人興沖沖的跑到來幽香閣,左右環顧都找不著肯特萊德,就放聲呼喚道:「大師,你在哪裡?」
歎息一下,肯特萊德心想這小伙子怎麼總教不乖,就探頭以適中的音量應道:「我在這裡。」
「哦!我上來。」少年連忙走向樓梯,不一會兒就跑上來了:「嗄呀,嗄呀…大師,天耀師兄有報告!」
「先喘口氣,不急。」肯特萊德慢條斯理的道:「慢慢說。」
「師兄說…師兄說還沒能成功討伐魔女,現下還在追捕當中!」少年勉強一口氣把話說完。
「嗯。」應了一聲,肯特萊德穩重的道:「沒甚麼好著急的,下次要莊重一點,不要在教皇庭大呼小叫的,有失體統。」
「嗯…啊!」奈比搔搔頭,道:「我第一次收到聖靈鴿的傳信,很興奮哩。」
「日後也會有很多第一次,做著做著就習慣了。」肯特萊德不以為然的道。
「第一次是很值得紀念的啊。」奈比珍惜的看著手上小箋:「大師,天耀師兄也有很多的第一次吧?」
轉身扶著牆圍,肯特萊德靜靜的道:「我已經不記得了。」
「哦?天耀師兄不是大師的首席弟子嗎?沒有第一次見面就表現出異常強勁的實力嗎?沒有凡人難有的天才嗎?」奈比意外的道。
「沒有。」肯特萊德簡短的兩個字,斷絕了奈比的美麗幻想:「沒有實力,沒有天才,他只是個凡人。惟一特別的,就只有那雙猛烈如火焰的倔強眼睛。」
「天耀師兄…只是個凡夫俗子?」奈比目瞪口呆。
「沒錯。」肯特萊德娓娓道來:「跟同期的騎士等級候補生比較,他絕對是綠葉中的綠葉,一點顯眼的地方也沒有。」
「那…如果是這樣,他是怎樣在數百人之中脫穎而出,成為正式的十二聖騎士?」奈比百思不得其解:「我知道他是在候補生的最終考試中,戰勝最備受期望的黑馬蘭斯洛特而聲名大噪的,但…他是如何辦到的?」
深深吸入一口大氣,再長長呼出來,彷彿內裡濁氣得到滌淨。過了半晌,肯特萊德這才緩緩問道:「你想知道嗎?」
「想。」奈比答得沒有遲疑。
仰天看著藏身在烏雲後的半邊殘月,肯特萊德用著溫厚而蒼老的聲線說道:「他……本來是沒有勝算的。對手是名門貴族亞倫家的長子,成績優異,同輩中無人能出其右。不論是公開比賽還是恩怨私鬥,蘭斯洛特從沒錄得任何敗績。」
「相比起來,出身貧賤孤兒院的天耀沒有任何顯赫家世,戰鬥敗北是家常便飯,成績平庸…不,甚至可說水平以下,總在合格線上徘徊不走。」肯特萊德一字一句的說著,話中沒有多少感情起伏:「如斯平庸的他,本來是戰勝不了蘭斯洛特的。」
「那為甚麼他嬴了?」奈比按捺不住,追問道。
「惟一的原因,就是蘭斯洛特恃才傲物,目空一切,才會招來失敗。」肯特萊德徐徐道:「天耀會勝出,就是因為他勤懇鍛鍊,才能把心生驕傲的人打倒。」
「哦……」奈比將信將疑,道:「我聽說過蘭斯洛特在試場上出言侮辱天耀師兄的家人,我還以為是天耀師兄勃然大怒之下使出驚人實力將他擊倒哩。」
「蘭斯洛特的確口不擇言,而天耀亦的確很看重他惟一剩下的妹妹。」肯特萊德搖頭,道:「但真正令他勝出的,是勤奮的練習。」
「是嘛…?」奈比姑且把肯特萊德的說法接受下來。
「嗯。」肯特萊德稍頓,又道:「還有,不要稱呼天耀為師兄,你跟他沒有師兄弟的關係。」
「欸,我是大師的徒兒嘛,自然是天耀師兄的師弟呀。」奈比喜滋滋的道。
「我不記得有收過你為徒。」相比起興奮難耐的奈比,肯特萊德顯得很是平靜。
「我是大師的隨從呀,肯定有機會從大師身上學習。」奈比與有榮焉的拍著胸脯:「在這層意思來說的話,我也是大師的徒弟,天耀師兄也是我的師兄啊。」
「……」風霜的兩眼輕輕閤上,肯特萊德沒即時回答。頃刻過後,肯特萊德才喃喃自語著:「年輕哪…」
「嗯?大師你說了甚麼?」奈比沒能聽清肯特萊德的說法。
肯特萊德輕歎一聲,搖搖頭表示沒甚麼。
「話說回來,為甚麼教廷會突然派下討伐魔女的任務來?」奈比疑問道:「雖說以前一直都有除滅魔獸或著肅清異端者這類的任務,但…討伐魔女?好奇怪啊!」
「我也不知道。」肯特萊德眨眨眼睛,眼中沒有流轉著任何的感情:「教皇的意旨,不是我們可以置啄其中的。」
「我不明白啊,大師。」奈比蹙眉問道:「我們不是信仰全能上主的嗎?為甚麼又會對教皇大人唯命是從了?」
「………」
肯特萊德沒作回答,只是沉默著走到奈比旁邊,摸摸他的頭說道:「總有一天你會明白的,孩子。」
奈比呆呆的看著肯特萊德離去的背影,楞了片刻才回過神來,興高采烈的嚷著道:「大師你剛剛叫我孩子嗎?那你是不是打算收我當作養子?大師你別走嘛,你還沒答我啊∼!」
沒有停步,也沒有回頭,肯特萊德只是繼續自己的步伐。走著,走著,低一低頭,嘴角竟不自覺上揚。
「年輕,真好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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