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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 思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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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從懂事開始,天耀就一直在戰鬥。
流浪時,胞妹索菲婭天真懵懂,身為兄長的天耀為保護她而賭上性命,哪怕對手是手持刀兵的惡漢,哪怕實力再懸殊,哪怕下場是頭破血流和骨折。
聖騎修院時,同儕不是實力非凡,就是身世顯赫,當中以蘭斯洛特尤為甚。為了吐氣揚眉,天耀用實力扳倒了那些狗眼看人低之輩,也創造了平民向貴族誇勝的傳奇。
正式當上聖騎士後,天耀奉命到處翦除異端者,以劍宣揚正義,用血洗淨罪惡。在教皇和主教的說服下,天耀對自己的淨滅行動深信不疑,為此而不停爭戰。
爭戰、爭戰,不息的爭戰。
在國中遊走巡迴的時候,天耀總是戰甲不離身,吃飯睡覺都穿戴著,洗澡也只在回到聖都時才會做。說是聖騎士的榮耀不能放下,實情是天耀從來不放下戒心。
唯一能稍微放鬆的時候,就是兄妹重逢的時候。
「哥哥!怎麼不回我的信,我們都很擔心你知不知道?」
「笨蛋哥哥,要多些回來啊!在外面的時候記得注意保暖,不要亂吃東西,要是太危險的話就不要當聖騎士吧,還有其他的職事可以做啊。」
「唉,除了我這個苦命妹妹之外,哪裡還有女孩會蠢得肯忍受你的牛脾氣?哥哥,快改改吧,不然沒有女孩子喜歡你的。」
沒幾次是和平融洽,天耀和索菲婭總是相處不睦,鬥嘴吵架是常有的事情。說來吊詭,天耀在爭吵之中感受到的不是非勝不可的氣結,而是教他留戀的溫暖。
每次分別,表面看來都是背兄垂淚的索菲婭不捨,實際上沉默離去的天耀比她所想的更希望留下,然而為了生計和召命,天耀不得不繼續踏上征途。
天耀並不害怕戰死沙場,但他害怕索菲婭受到任何形式的傷害。
對天耀來說,最重要的不是自己的身體,而是放在索菲婭的心。
寧可粉身碎骨,天耀也不願索菲婭有任何不測。
天耀保護索菲婭,比保護自己的身體更重要。
為了她,天耀不斷地挑戰自己的極限。哪怕筋疲力竭,不支倒地,渾身顫抖,天耀便是用爬的也要前進。
原因,是因為他害怕。
一旦鬆懈,索菲婭就會因而受罪。
只要一個不留神,壞人就會趁虛而入,擄走胞妹,用各種手段方法傷害她。
只要稍一不慎,威脅的浪潮就會淹至,要是因麻痺大意而讓索菲婭受苦,天耀就痛斥自己的無能和軟弱。
看索菲婭比自己的命還重要,天耀委實把一切都押在親妹身上了。
要天耀損手折腳有何妨,他在意的根本不是這些。天耀的心,一直放在索菲婭身上,知曉大陸快將迎來最終的戰爭,天耀忙不迭的把她推到遠方去,寄望她能遠離戰火的禍害。
即使,這意味著孤獨。
跟在世唯一的血親如此分離,天耀真的舉目無親了。然而為了保護索菲婭,天耀寧可忍受孤獨。
事實上,天耀從未曾讓過索菲婭以外的人進入過心裡。
修院中有同袍神天、浚、千刃相伴,天耀只跟他們作有限度交流,從不觸及深處。三人之中,神天是對人最有熱誠的一個,希望瞭解天耀更多,即便受到天耀多番有意無意的拒絕,神天的熱心仍半點不減。天耀畢竟心硬,從不回應叩門的神天,直到從修院畢業的一天也沒有作過任何表示。
在修院中跟同一夥人相處長達七年餘也沒改變天耀,更遑論往後獨個兒執行鏟除異端者任務的時期。沒人知道天耀第一次用劍刺穿另一個人的身體時,手上殘餘的血溫,以及對方眼中的驚恐,對未曾殺人的天耀是多大的衝擊。不論過往聽過教士講過多少把制裁異端正義化的道理,天耀仍逃不過良心的責難。
年月過去,天耀逐漸麻木,自暴自棄的主動接觸宣揚殺生之義的教士,不停將自己洗腦,藉以將罪惡感藏起,和孤獨一同束於高閣之上,無人能見。
直至,他遇上芙梨。
起初天耀不過把芙梨視作任務目標,將要手刃之,然而因著一輪陰差陽錯,芙梨非但脫離了天耀的手,更加入他成了旅伴。
天耀哄說自己不過執著於完成任務,不涉及任何個人情感,然而這明顯的謊話維持不了多久,就讓天耀不分青紅皂白將惱怒都堆到芙梨頭上去。
彷彿,是在害怕甚麼會發生。
實際上,天耀所害怕的事情已經發生了。
不知在甚麼時候,芙梨已經暗暗把索菲婭的份量一點一滴地盜去,在天耀心中慢慢上攀。
在漢恩手下受訓,天耀不得不與芙梨聯手對抗這實力不亞於傳說七騎多少的男人。起先,二人各自為政,莫說配合,要他們停止鬥嘴已經夠困難了,互扯後腿可說是家常便飯。
換做是其他人,天耀老早一走了之,然而末日大戰迫於眉睫,聖騎士的職責教他無處可逃,便是心中有氣也只能吞在肚子裡。
那個理由,或許叫作宿世緣份,或許叫作日久生情,又或許叫作思妹情切,天耀沒有頭緒。但在他眼中,芙梨的樣子跟索菲婭的形象重疊了。
天耀並未意識到,他已經暗下決心要保護芙梨,如同保護索菲婭一樣。
漢恩把一切看在眼內,會心一笑,刻意營造讓兩人配合的機會,而天耀和芙梨日漸增強的默契也沒讓漢恩失望:天耀擎盾擋下大技,芙梨從後掠出揮鞭反擊,時間性緊湊得天衣無縫。明明是恰巧而得的配合,兩人動作劫如演練多次一般純熟流暢。
經過漢恩多番的安排,天耀和芙梨的表現漸入佳境,攻擊時天耀突進芙梨支援,防守時天耀後撤擋在芙梨跟前,以盾和身體守住她;時而二人兵分兩路,循左右兩路合攻,讓漢恩得同時兼顧腹背,雙手兩腳變得忙碌起來。
從狩獵的敵人,變為安心交託背後的同伴,箇中奇妙天耀也說不出其然來。
漢恩指導過許多兩人隊伍專用的作戰方針,芙梨盡力吸收,多年征戰的天耀亦沒有不明白的道理。學習過許多的合作技巧,天耀感覺一部份要芙梨過份冒險,便暗地將之打入冷宮,非必要都不打算拿來用。
爾後芙梨被莉莉絲用計擄走,一切的二人計略都派不上用場。天耀得聞惡耗,方始察覺芙梨在心中之重,勃然大怒的要馬上出發去救回她,最終卻被強戰輕鬆擊潰,把聖騎士的驕傲、對上主的信心以及戰鬥的榮耀都給粉碎掉。
一無所有。
隨著戰敗,天耀失去了所有。
沒有了戰甲,沒有了信心,沒有了榮耀。
惟一把天耀撐起來的,就是對芙梨的執著。
天耀一直以為自己在保護芙梨,結果是芙梨在保護自己。
人以為自己在保護肋骨,結果是肋骨保護他的內臟。
失去了戰甲,天耀才明白自己有多脆弱,有多麼需要保護。
「算我求你了……給我開門的力氣吧…!!!」咬住牙關,天耀在心中發出響徹天際的呼喊。
絕望似的卯起勁來推擠鋼門,天耀傾盡全身力氣,發了將近一刻鐘的狠,仍舊徒勞無功。鋼門彷彿宣告著天耀的一切努力付諸東流,殘酷地證實著天耀的無能,所愛之人連一個都保護不了。
粗喘著氣,天耀眼中的星火熄滅,只剩無光的空洞。拉扯得發疼的肌肉一下子放鬆下來,天耀頹然軟倒,側頭倚在鋼門上,眼神如同死了一般,不再存有希望。
「沒有了……」天耀嘴上低喃著。最後一點火燃盡,剩下餘燼的灰白,只有隨風飄散的份兒。
腦海掠過芙梨的嬌嗔模樣,偶而發傻的如花笑靨,以及最罕見的關切臉容,關於她的一切天耀都是那麼的難以忘懷。
「一定可以的!」這是芙梨的口頭襌,每次她稍微碰釘就會講這句話來鼓勵自己。
跟芙梨過去的種種,此刻竟只堪歎息。
「今趟…真的不行了……」鋼門冰寒傳至天耀側額,冷度跟他的意志一樣低下。
萬念俱灰,天耀任由雙手軟垂,身子攤俟在鋼門,意志消沉的聽天由命。
「算了…吧……」
閤起眼睛,不讓自己看見甚麼興起行動的念頭,天耀已經再沒有力氣去做任何掙扎了。眼簾閉上,天耀期望看見的是無止盡的黑暗,但他看到的卻是索菲婭跪下祈禱的景象。
他沒能聽見索菲婭的禱文是甚麼,但見她櫻唇唸唸有詞,神情哀傷,梨花雨下的不住重覆提到同一個名詞。
「求」、「幫助」、「哥哥」,這是天耀從索菲婭唇上讀出的關鍵字。
沒有別的字眼,索菲婭就這麼不斷重覆這個意思的祈禱,淚中懇切天耀幾生消受。
眼見親妹哭成淚人,本應燒盡的內心迴光返照的再現一絲旺火,天耀臉容現出痛苦的扭容,掙扎著把失卻力氣的身體重新撐起。
「最後一次…真的是最後一次了……」天耀默自唸著:「要是這一次也不行的話………」
不抱持任何希望,索菲婭的嚶嚶哭聲猶在耳裡,天耀循從兄長本能,竭力克制軀體的顫抖,忍住放任自己倒下的衝動,天耀吸入最大的一口氣,把畢生的所有的押注在這一推上頭。
「喝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奇蹟似的,門框石牆崩裂開來,在天耀的強推之下,鋼門原封不動的連框倒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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