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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大漠孤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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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神宗元豐二年,三月殘梅未落盡,新芽舊雪未盡綠,紅不嫣紅,禿不見新綠。
戴尹長嘆了一口氣,望著桌上燃淚盡殘的燭末,彷彿象徵著他的仕途也走到了末路。看著天色方亮,妻、妾摟著三個兒子睡在大床上,他的心裡只有說不盡的苦澀與無奈...
無論在哪,都得決定自己的立場,當決定了立場之後,就沒法後悔選錯了陣營。
舉人出身,官至拾遺*,原本以為能夠從此讓家人度上好日子。
(*註:宋代御史台的基層諫官,相當於至今的監察院監察委員及基層調查員的組合體)
治國方正,與蘇軾等人往來,不是煮酒論詩,就是治國論辯、針砭時事,舉燭至天明。
案台上皆是奏章起草,彈劾諫本,時常夜批章折,累了伏於案上,枕著硯台至天明,也讓他被同僚笑話叫『墨臉』君。
不過,墨孝是他的字。
只是,政治永遠比硯台七日未洗的殘墨還要汙黑。
王安石變法,罷黜舊黨,而李定計陷蘇軾於烏台時,戴尹深知自己也逃不過牽連。
『東坡曾書信九封於尹,共邀秋後遊黃山賞月,圖謀不軌。』
『尹為烏台吏,數探逆臣軾,尋私枉法,望彈劾。』
人就是這樣,在風頭浪口沒有選對陣營,站對方向,那麼,選錯邊的人勢必蒙受其害。
烏台詩案,李定分章逐句地將蘇東坡的詩詞、書信中硬要挑出誹謗字眼,參他一本欺君犯上,請求問斬。
蔡確日夜酷刑,拷打逼供,而平常與蘇軾把酒甚歡的友人紛紛此刻絕交,杜絕關係,只有他,向御史台單位表明立場,因為有所利益衝突不參與調查,沒想到卻被同僚誣陷與蘇軾同謀,九封遊黃山的邀約,成為了戴尹官場仕途的閻王帖...
當國子監領著捕快上門的時候,戴尹長嘆了一口氣,將頂戴置於桌上,示意著那些持刀的粗人們不要大聲吵醒了還在酣睡的妻兒,脖子上枷鎖一夾,一送就是玉門關,發配邊疆。
美其名,戴尹轉調為『註關道諫台軍需主簿吏』,實際上,就是發配邊疆,從個五品監察官,貶職成了管馬管糧管當差輪班的小武官,任期無限長,不可辭退,升遷無望。
理論上,只要王安石一干人等在皇上面前還是紅人,那他一輩子也別想回中原了。
口 口 口
邊疆關守,死傷慘重。
尤其近日西夏遼國動作頻傳,年關未過,大小衝突不斷,文職發配邊疆,無疑是判了個死刑,只是不用髒了文人的手,偽君子的口--因為下刀的是西夏那群蠻子。
而更要命的是,兵部派來的掌符監軍吏,卻是個吆喝著將軍當下人使喚,腦袋草包的廢物。
糧餉一拖就是九個月,關外物資缺乏,甚至到了入秋,已經是三人輪一弓、五人共用二槍的窘境,將士們夜裡著甲覆草,與馬同帳求的就是溫暖而已。
戴尹雖是個小吏,但終究是個拿筆的讀書人,縱使是管馬管糧,仍舊筆鋒犀利,針砭對錯,只是這章折永不到兵部,全都在關口前被那草包官僚擋了下來。
「變法之期,裁兵解將,物資調度困難。」監軍看著戴尹的奏章,道:
「王丞相改革,中間這段期間是個過度期,中原物資調度運輸困難,你不懂王丞相之勞苦,卻狂言上奏『玉門不保、火燒七州』,『將士不滿、土米充飢、竹竿充槍難敵西夏精兵』,你這是跟政府執意過不去了?」
「我說的是事實。」戴尹道:
「玉門關如今駐軍三萬,邊防西北蠻、遼夷闖關,但是,蘭州、秦州本該在中秋繼入的十四萬石軍糧卻被七折八扣撥斤減兩,僅入帳八萬石。
八萬石軍糧,連過臘月都難,要如何撐至明年早春?
玉門關大漠飛砂萬里,並非蘭州山巔尚可耕作,僅能仰賴中原物資。近年遼國蠻夷滋擾甚慎,前月六千騎欲闖關殺掠,但前月軍糧還夠撐戰。
如今,現在將士食不飽餐、飯裡雜土白米摻半,若是臘月遼夷圍城由防守困難的涼陰蘭陽入侵,吐蕃諸部翻臉不幫,前後包夾圍城三個月,到時玉門不保,破蘭、降秦、銀、靈、夏、環,直取京兆七州絕非狂言!」
「放屁,根本放屁!」監軍拍桌大罵:
「你他媽只是個管糧的小吏,不是兵部參謀、亦非軍部參軍,憑甚麼大放厥詞?守關車前將軍都未曾提言,你他媽越職參章要人快馬送達兵部,是瞧不起我就是了?」
「沒錯,我就是瞧不起你這個人。」戴尹道:
「你身為掌符監軍,一不臥帳枕席草共患難,二不同灶共食知兵苦;監軍失職,一年有九月待在蘭州府邸,不聞軍旅,偶往來軍營前線,動則調兵遊獵,滋擾邊防!
我若非只是個小小軍需主簿,早參你一本怠忽職守,禍國殃民!」
「你個流配小官,憑甚麼對我指手畫足?」監軍氣的捏破茶碗,嚷聲道:
「好!你自以為武功兵法比擬孫子,戰略運為籌臥遠在我這正四品監軍之上,我倒要看看你有多大能耐!你他媽就你一人守靈亭獨個賞月!
給你三天,你若三天不死,我就賭上我這烏紗帽萬里求糧補齊十四萬石!你敢嗎?」
「好!」戴尹想也不想,一口答應。
口 口 口
靈亭又叫飛哨,為大營前寨烽火台上的夜巡弓箭火把手,負責大營夜裡安危,十丈一亭,五人一哨,一哨一烽火一鑼,夜裡敵息敲醒鑼燃烽火,也是最危險的一個位置。
任何的夜襲、奇襲,或者放火燒寨的戰略裡,靈亭守兵都是第一個首當其衝的受害者。
因此這個位置危險性十足,而且舉火站哨根本是黑夜裡長弓弩手的活靶子。
正常來說,一夜至少三班輪哨,玉門關的規模至少有十二個靈亭,也就是說,一個晚上至少要有一百八十人輪此哨點。
而要一個人守靈亭,根本是拿守亭者的性命開玩笑,拿守關將士的性命安危開玩笑。但是宋代強幹弱枝政策下,空降的監軍文官比武官將領職權還大,就算是氣話,掌兵符的監軍隨口放屁都是軍令,誰敢違抗?
一言既出,駟馬難追。
戴尹為了守關將士飽飯,與監軍槓上,士兵們莫不動容。
他們選了張五十斤的大弓、兩百隻不屈不彎的狼牙箭,甚至大白日就已經搬好柴薪狼油,方便戴尹見異狀可速點烽火,鳴金醒士;甚至還有一百七十幾個弟兄私下講好,雖不輪哨,但是夜裡不睡,在帳內同戴主簿一起徹夜不眠。
監軍只想嚇唬戴尹,但是他完全沒料到戴尹竟然一口答應這個死亡賭局,恐怕是因為監軍不了解他的家世。
戴尹十七歲中舉入仕,而其父六代都是黃州守城帶刀尉,默默無名的小將尉,別說軍旅生涯,就連孫子兵法都滾瓜爛熟了!
小時候就常在軍帳裡頭玩鬧著沙盤推演的銅人、泥馬當玩具,聽著叔父們講孫子談鬼谷,人生第一本啟蒙書,不是論語也不是孟子,是六掏跟握奇經。
只是,通兵書是一回事,守哨又是另外一回事。
玉門關入夜,狂風捲沙猶如鬼哭,在飄逸的火台下一人巡哨無疑找死,近日遼國夜鬼斥侯甚多,這個舉動無疑是黑夜裡的標靶,一但夜鬼先鋒動軍夜襲,那麼戴尹在高處要如何躲處黑暗裡飛來的箭雨?
沒人知道,也沒人敢多想。
但是看著戴尹配甲持弓一夜未睡,眾將士有人不禁替他擔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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