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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七章 無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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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雨見風清離開後,一個人坐在江畔。他獨自看著滾滾江水,口中竟不期然吟道:「氣聚於田,劍不在握……坎實離虛,扣刺獨立……左右挽花、綿密無斷……」
「綿密……」春雨口中吟誦鬼舞的口訣,心中郤泛起往日的回憶。
春雨聽見身後的瀑布水聲,一幕一幕童年往事湧上心頭。這一刻,自己彷彿重回峨嵋山洗象池旁,他看見年幼的同門,在池邊嬉戲。君靜帶著大家一邊唱歌,一邊洗衣服。婉淑和婉珍兩人最搗蛋,「撲通」一聲便跳進水裡。
他們的嘻笑聲不斷在耳朵裡響起,而且愈來愈嘈吵。
春雨掩著耳朵,但又聽到師父的聲音:「你要重振峨嵋……你要殺死聶宓……你要殺死那妖女……」
春雨仰頭狂嘯,那仍平息不了雜亂的思緒。
「我要殺聶宓。」一個念頭忽然溜進春雨的腦袋裡。「還趁他傷勢未癒。」
春雨爬起身來,提著劍,緩緩走到草寮內。
聶宓依然在閉目養神。
春雨眼內充滿仇恨,他高舉手中鐵劍,心想:「機不可失。」
春雨一咬牙,使勁向聶宓刺去。
在這千鈞一髮之際,聶宓突然睜開眼睛。他伸手一撥,以四兩撥千斤之力,將春雨的長劍輕輕推開,再順勢一掌,打向春雨的胸口。春雨受聶宓一擊,身子被拋至五步之外。
春雨悶哼了一聲,軟軟的倒在地上。
正當這時,風清回到草寮內。
風清睹狀大驚,急忙把春雨扶起。春雨坐起來,吐了一口血。
風清回頭罵道:「你怎可以傷害無辜!難怪人人都說你是妖女!」
聶宓頓時心痛如姣,這痛楚比受千刀萬刃更難受。聶宓神色黯然,說道:「你就為了這小賤人而背棄我。你只相信甄春雨是無辜,而不相信我在受委屈。」
風清說:「我分明見你……」
「我要殺他,他早已身首二處。」
風清偷看聶宓,只見他臉色慘白,眼神幽怨,像有滿腹冤屈,沒法申訴。聶宓的錐心之痛,全顯示在他的臉孔上。
風清心中慚愧,但又不願相信聶宓的話。他只感左右為難,一時間,他說不出話來。
「你們走吧!還趁我沒有改變主意。」聶宓說道,說時,他撫著胸口,像似在平服心上的悲傷。
「姑娘!」風清怔住。
春雨站起來,瞪著聶宓,冷然說:「聶宓!我不殺了你,就不會離開。你還要教我鬼舞劍法。」
風清拉著春雨,說:「甄姑娘,不要再固執了。」
聶宓一臉茫然,聲音低沉,說:「算了吧!你再練二十年,也不會是我的對手。走吧……」
甄春雨拾起地上的劍,叫道:「來!再來!」
「甄春雨!別再糾纏了!你已經奪去我最深愛的男人,我現在生不如死。我受夠了……你已經用最殘酷的手段,報了大仇,還不夠嗎?」聶宓再無法按捺那哀慟的情緒,開始激動起來。
「姑娘……」風清大驚,這多年的主僕之情,一時間變得模糊不清。他見聶宓痛不欲生,心裡竟像沉甸甸的被大石壓住,喘不過氣來。
春雨看看聶宓,又看看風清,感到萬分詫異。
聶宓眼中含淚,搖搖晃晃的走到風清跟前,跪下來,說:「風清……你可以留下來嗎?」
「姑娘……我……」風清非常悔疚,自覺是害苦了聶宓,又辜負了文忠。
「這五年來,我一個人孤苦伶仃,我只有一個希望,就是能再見你一面。皇天有眼,讓我可回到你身邊。我以為可以跟你過一些安樂日子,我就死而無憾,但是……但是現在……一切成空。」聶宓兩行珠淚,滴到腮邊。
風清平靜下來,扶起聶宓說:「姑娘……姑娘對風清錯愛了。我對姑娘十分敬重,從無非份之想,況且姑娘貌美如花,高貴不凡,風清不過是小小的一個僕人,怎可高攀?只有文忠少爺才能和姑娘匹配。」
「文忠……又是文忠……」聶宓乾笑了幾聲,拾起仙飄劍,搖搖晃晃的走出草寮外。
風清緊緊跟隨著聶宓,叫道:「姑娘……姑娘……你要到那裡去?」
聶宓慨然嘆道:「天涯望斷客不歸,雨沐風餐人自老。比翼鳥、連理枝,年多物化徒爾為,長生殿裡恩愛絕。」
「姑娘……」風清聽到聶宓的悲歌,當下肝腸欲斷。
「聶宓!」甄春雨從後趕來,叫道:「聶宓,你不能走。」
聶宓站在河邊,茫然回首,說:「甄春雨,你真的要咄咄逼人嗎?」
「春雨,不要!」風清拉住春雨。
春雨一臉倔強,他恨恨的睨著聶宓。
聶宓深深的吸了口氣,說:「我不甘心,我怎會敗在一個初出茅廬,不知好歹的丫頭手下。」
「我恨不得你死在我手下。」
「春雨,姑娘已多番忍讓,我們走吧。」
聶宓忽然仰天狂笑,這淒厲的笑聲響徹整個河谷。
「好!我將我的生平所學,悉數傳授給你,但我告訴你,以你的資質,永不會練成鬼舞劍法。」聶宓手一動,仙飄劍即脫鞘飛出。他腳尖一點,輕身飄到江面。
「故城夢……」聶宓哼起鬼舞劍譜中的短歌,他手肘微微擺動,那仙飄劍即迅速轉動。在日光下,劍身散出眩目光芒。「見鬼舞魅影,劍女如飛天。」他腳踏江面波濤,如履平地,功力深厚,已是超凡入聖。「落霞銷,人跡杳,雪灑壞壁,揮鐵隨仙飄。」
聶宓的劍式連綿不斷,仙飄劍黏在聶宓掌中,隨著他的身影飛舞,那正是「劍在掌而不在握」。他續唱道:「欲忘情,洗前事,此恨難捨,腸斷舞劍時。」聶宓以氣禦劍,劍氣激起水花如雨。「魔道生,苦纏心,阿難如來解困,渡我出荒漠,澤我雨露恩。仙無情、鬼無義,誰欲破網,忘情至上。」水花灑下,聶宓以劍氣護體,竟然滴水不沾。
聶宓把仙飄回鞘,瞬間已飄回二人臉前。這時候,聶宓的淚水已乾。
風清和春雨看得目瞪口呆。春雨驚悸之餘,才知道自己是井底之蛙,他見過師父禪清的峨嵋劍法,但怎料到世上還有這曠古絕今的武功,更沒料到眼前的年輕女子竟有這種修為。
聶宓見春雨久久不能言語,說道:「你要退縮嗎?」
春雨定一定神,說:「不,不退!」說時,一雙手在顫抖。
「好一個倔強的丫頭!我成全你。」聶宓即從口袋裡拿出一顆黑丸子,對春雨說:「這是我從藥王廟乞求回來的千日紅,你想有二十年功力,就把它吞下。」
「這是什麼千日紅?是毒藥嗎?」
「我一身功力,就拜它所賜。」
春雨聞言,想伸手拿過那丸子。
聶宓退一步,說:「可是我告訴你,千日紅非常霸氣,它雖然可令你武功突飛猛進,但服過這藥的人,立刻痛得像破肚穿腸,而且不出三年,就會真氣耗盡而死。」
春雨頓時呆住,臉如死灰。
聶宓說:「你真有復仇的決心,就吞下這千日紅,苦練三月,再來找我。」
聶宓逼視春雨,一步步走近他跟前。
春雨大驚,當下退了幾步。風清急忙上前,把春雨護在身後。
「姑娘,你放過他吧。他年少無知,得罪了你,我求你饒恕他。」風清乞求道。
聶宓橫了春雨一眼,斥道:「你不是要報仇的嗎?幹什麼瑟縮到一旁去?」
「姑娘,你放過他吧。」
春雨心中發毛,躲在風清背後。
「風清,你滾開,這我與峨嵋之間的事,你不要插手。」
「姑娘,你不要再殺人了,你已經滿手血腥。」
「風清,我忍受不能承受的痛苦,賠上我的性命,也要替我的父母報仇。這甄春雨咄咄逼人,我已一再忍讓,既然他決意要殺我,我就成全他。」
聶宓說罷,輕身撲向春雨,他一手把春雨拉開來。
「不!」風清呼了一聲,馬上揮拳向聶宓打去。
聶宓一掌將風清推開,便拿出千日紅,要塞入春雨的嘴巴裡。
風清叫道:「姑娘,你真是不殺不能平憤嗎?」
聶宓呆了一會。
風清趁機會,輕身一躍,一手搶去聶宓手中的千日紅。
「姑娘,對不起。」說罷,風清一口將千日紅吞下。
聶宓臉色大變,叫道:「風清!你不能吃。」他立刻放開春雨,一手抓住風清,一手打在他背心的靈台穴上。
「白大哥!」春雨亦慌張得尖叫起來。
白風清吞下千日紅,頃刻己覺得體內真氣亂竄。儘管聶宓想以真力將千日紅逼出,但風清體內的血脈已被千日紅的藥力引動,真氣從氣海衝出,與聶宓的真氣相抵。
風清臉色赤紅,他咬牙切齒,痛苦萬分。聶宓內傷初癒,他奮力營救風清,額上的汗如雨灑下。聶宓見風清臉容痛楚,心下一酸,稍一分神,即被風清體內亂竄的真氣逼回。聶宓頓感真氣逆流,便立刻退了幾步。他引氣歸田,但感咽喉一陣葷腥,血絲從嘴角流下。
風清心翳難抵,蜷伏在地上,不停地顫抖。
「白大哥!」春雨把風清扶著,不知如何是好。他向聶宓破口罵道:「妖女!這是什麼毒藥!」
聶宓呆呆的站在一旁。
「你有解藥嗎?」
聶宓含著淚,咬著牙,不斷搖頭。
「怎會沒有解藥?你不是也吃了的嗎?」
聶宓嚥下那一腔淚水,淒然說:「我執意要求死……常世叔說無藥可救。」
「但總要救風清。」
「我本來只打算和風清回到藥王廟,渡過餘下的歲月……沒有想過……」
風清強撐身體,他知道聶宓此刻比自己更痛苦、更難過,反而安慰他說:「我也沒想過……如果我知道……我一定會陪你……到藥王廟……」
「風清……」聶宓心中感激,他跑到風清身旁,握緊他的手,嗚咽問道:「你可曾愛過我嗎?」
風清強顏一笑,說:「宓兒,我……怎會不動心?五年的朝夕相對……但……但是這念頭在我腦海一閃即逝,因為……我知你是我的主母……是文忠的未婚妻……」
風清的每一句話都在聶宓的耳邊反覆回響,聶宓自知今生與風清無緣,眼前能使他快樂的人,恐怕就只得甄春雨一個。
聶宓轉臉向春雨說:「你帶風清走吧,找一處安靜的地方,快快樂樂的過活。」
「那麼,你怎麼樣?」春雨竟不自覺地關懷聶宓的安危。
聶宓呆若木雞,默然不語。
甄春雨把風清扶起,風清郤跪在地上,向聶宓拜別,說:「姑娘……我求你一事……要等少爺……姑娘……風清不能再服侍你……」
聶宓無意識地點頭。
甄春雨扶起風清,緩步離開。二人互相倚靠,一同走面前的路,剩下聶宓孤單一人站在江畔。聶宓遙看兩人的背影,消失於山野間。聶宓心中有無限的哀痛,不知向誰傾訴,他坐在江邊發呆,腦中只那一幕一幕的往事在翻滾。
父母文通武略,風采過人,自己從小就聰明伶俐,一家三口幸福得教人羨慕。每年元宵節,一家人都會跟韓天父子一起賞燈。文忠和自己青梅竹馬,早有婚約,本該是天賜良緣,天作之合,但兩家人一朝反目成仇,韓天為保莊主的地位,大開殺戒,把聶家趕盡殺絕。父母慘死,聶宓頓成孤兒。
聶宓不再哀嘆自己的過去,只靜靜等候文忠──這一位有緣無份的未婚夫。往事如煙,舊情若夢,目下光景,還不是只剩下孤身一人,完成復仇大業,然後靜候死期,灰飛煙滅。
天上斗轉星移,又等到日出東方,聶宓已等了一個晝夜。
這時候,不遠處傳來一聲音,唱道:「笠澤茫茫雁影微,玉峰重疊護雲衣。長橋寂寞春寒夜,只有斯人一舸歸。」
聶宓聽得這歌聲,以為是風清回來了。他抬頭一看,見一葉輕舟在江上飄來,舟上站了一個長身玉立的男子。
「宓兒!」文忠見聶宓,欣喜若狂。
聶宓站起身來,江面映出一張憔悴的臉。
文忠跳出小舟,踏著浪,跑到宓兒跟前。他把宓兒一抱入懷,輕撫他的髮絲。
「宓兒,我很想念你……」
文忠把臉貼在聶宓的耳邊,只覺得身上散發一陣寒意。文忠低聲在聶宓的耳邊問道:「宓兒,你冷嗎?」
聶宓搖搖頭,輕輕把文忠推開。他轉過臉,不去看文忠。
文忠見聶宓愁眉不展,問道:「宓兒,什麼事?」
聶宓晃晃腦袋,彷彿一切已遠去。他抬頭看了文忠一眼,覺得這男子非常陌生。
「風清呢?」
聶宓心中一陣酸澀,說:「風清走了。」
「風清走了?他到那裡去?」
聶宓搖搖頭,說不出話來。
「風清怎會拋下你一個人?我叫他好好照顧你,怎會跑了?」
聶宓恍然大悟,說:「風清照顧我,全仗你的吩咐。」又淒然一笑,說:「我怎會不知道?我早該知道……風清所做的一切,都只是你的吩咐。」
「宓兒,到底是什麼一回事?」
聶宓平定心神,說:「風清找到他一生所愛,與他遠走他鄉去。他們已經到了很遠的地方。」
「那女孩子是誰?我從未聽說過。」
「一個漂亮的莊稼女兒……和他過平靜的生活。」
「這太好了!他們一定會很幸福的,風清是個體貼的丈夫。我這個小兄弟總算成家立室。」
文忠想起自己的一段姻緣,眼見心上人就在跟前,禁不住對聶宓說:「宓兒,我想帶你回鐵劍莊,與爹冰釋前嫌,然後,我們成親,好嗎?」
聶宓說:「韓家少爺,你在說什麼?」
「宓兒,我一直在等你,就是希望和你長廂廝守。」
聶宓秀麗的臉龐上,增添了一份濃濃的幽鬱。他對著滔滔江水,慘然一笑,說:「韓少爺,你我早已緣盡,你亦不要再掛念聶宓。天涯何處無芳草!以韓少爺這般人才,必定娶得如花美眷。」
「宓兒,你說什麼?難道你已忘記我們之間的盟約嗎?」
「我們之間的婚約,早在十年前告吹了。」
「難道上一代的仇恨真要殃及我們這些無辜的人嗎?宓兒,若你不願到鐵劍莊,我們可以遠走高飛。」
「韓少爺,我想你誤會了,聶宓習慣了孤身一人,這情愛的事,我已沒有放在心上。」
文忠心如刀割,哀哀說:「你心中沒有我,為什麼還在這裡等我?」
「我只想告訴你,要小心夏南枝。他殺死了宇文軒,又冤枉你。這是風清吩咐我對你說的。」
「宓兒,你心中還有這個文忠。我能再見到你,就不會讓你再孤苦伶仃,以後一切,讓文忠為你承擔吧。」文忠輕輕扶聶宓的肩膀,他對眼前這冷漠的姑娘,充滿了憐惜和愛意。
聶宓淡然說:「謝過韓少爺的關懷,聶宓心領了,只可惜你我已經是陌路人。」
聶宓把文忠的手推開,一個人走到江邊。
文忠看著聶宓孤單的背影,心中非常悔疚。
「韓少爺,你對聶宓的再生之德,聶宓真不知怎樣報答?」
「我不需要你來報答,只要你讓我照顧你一生一世。」文忠說著,從腰間取出一片玉蝴蝶。「你看,這是我們兒時訂親的信物,我一直帶在身邊,就希望這一雙玉蝴蝶能有重逢的一天。」
聶宓回頭,看看那只蝴蝶玉珮,然後搖搖頭,說:「我已將我的那片玉珮變賣,用作路上的盤川。」
文忠最愛這片玉蝴蝶,一直希望它們能再成雙成對,但聽到宓兒的說話,心裡難過,說道:「難道你半點前事也沒有放在心上?」
「既然這段姻緣已經告吹,你也不要留下這些東西。」
文忠長長的嘆氣,說:「你把以前一切都全部忘掉了嗎?」
聶宓抬頭看著文忠,從他的臉上,反映出許多兒時往事。那一段一段的記憶,反覆在聶宓的腦海浮現──父母慈祥的容貌,跟文忠在青草湖邊玩耍的嬉笑聲,還有躲藏在鐵劍莊後山,風清無微不至的照顧。他不自覺地從腰間掏出一束紅頭繩,這是風清買來哄他的禮物。
聶宓凝神看著手中的小紅繩,竟情不自禁地吻著它,又喃喃自語,低吟道:「不能死……不能死……」
文忠心中疑惑,問:「宓兒,你怎麼了?」
「我害了你……不能死……我要你高高興興的活下去。」宓兒牽掛風清的安危,禁不住掉下淚水。
「宓兒!宓兒……」文忠不知所措。
聶宓屏氣凝神,對文忠說:「對不起!我要走啦!」
「你要到那裡?」
「不要問。九月十五日,我會到鐵劍山莊去。你的大恩大德,聶宓來生再報答。」
聶宓說罷,輕身一躍,跳到江面上的一塊浮木上。聶宓用劍鞘輕輕撥水,那一葉孤舟便迅速隨水而去。
「宓兒!」文忠呼喊,只見宓兒的身影消失於迷濛的江面上。
文忠手中緊緊握著玉蝴蝶,呆立於江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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