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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三十三章 故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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旭日東升,驅散山間的霧氣,雪停了,萬物已披上了一件白衣。一線金光射到韓念的臉頰上,把他從夢中喚醒。他走到英揚身邊,見他還睡著,便推了他一下,想將他叫醒,但叫了幾聲,英揚還沒有動靜。韓念不禁慌張起來,急忙把英揚扶起,只覺他的身體幾乎僵化,一撫脈門,英揚的心脈欲絕,氣血停滯。
韓念叫了一聲:「你不能死!」便立即運起內功,左掌貼在英揚胸前的膻中穴,右掌按在他背心的靈台穴,真氣源源輸出,直透英揚的五臟六腑。
良久,英揚手指微動,生機漸現。他睜開眼,問道:「我……我死了嗎?」
韓念感到英揚氣力稍壯,才緩緩把雙手收回,閉目養神,豆大的汗水從韓念的額上滴下。
英揚見韓念坐在身旁,大汗淋漓,知道又是給韓念救回一命,心中感激之餘,記得迷迷糊糊間,韓念的大手放在自己的胸前,不禁羞得低下頭來。
韓念引氣歸田,張開眼睛,見英揚平安無事,才鬆了一口氣。他對英揚說:「璧園只剩下咱們二人,你一定要活下去。」他站起來,說:「走吧!我們要盡速趕去兗州。」
英揚勉力從地上爬起,但雙腿一軟,竟又站不穩。韓念扶他一把,問道:「你行嗎?」
英揚點點頭,跨出腳步,但一個踉蹌,又跌倒在地上。
韓念搖頭嘆說:「你還要死撐!來!大哥背著你走吧!」當下拉著英揚的手,把他背負起。韓念裝了一個苦臉,說:「好重哩!」便挺直腰板,邁步向前。
英揚一臉靦腆,說:「真的很重嗎?」
韓念笑說:「我說說而已!你這般身子,高高瘦瘦,只像一丈竹。你要養得胖些,才像大哥那樣魁偉!」
英揚的心冷了一截,原來大哥真的只把他當作一丈竹。
韓念知道自己說錯了,又說:「養胖了,像少奶奶,嫁個英偉郎君。」
英揚聞言,更是苦不堪言。
韓念才知又說錯了,他想起英揚與自己有婚約在先,郤給斷然拒婚,英揚還聲聲說喜歡自己。他覺得大不對勁,心想:「我太過份了吧!英偉郎君……可不是我嗎?」想到這裡,他斜了英揚一眼。「他分明是個武功高強的男子漢,跟儂兒、如煙全不一樣。可是……我有點糊塗了,竟對他這樣憐惜!」
英揚不發一語,心裡轉了千個念頭:「我知道大哥不會喜歡我,我還要苛求些什麼?我以後不要再胡思亂想了。」
山中轉折如心路,豈知曲徑通處幽。
兩人沒有言語,悄悄踏過老君山,穿過樹林,到一小丘上,從高處望下,是一片田畿。時已入冬,秋收已過,地上鋪了薄薄的霜雪,還有幾戶農舍,零星的散在大地上。正是日暮時份,農舍上飄著炊煙,近處的一家的屋頂上還豎著一條木魚,被北風一吹,便逕自在旋轉,甚是有趣。
英揚遙指著那木魚的農舍,說:「到那裡去!大哥!快到那裡去!」英揚出奇地高興起來,他猛拍韓念的肩頭。
韓念見他嘴角帶著笑意,眼中閃著淚光,有點摸不著頭顱,但也順著他意,往那農舍走去。
這一段路不算長,但韓念瞥見英揚哭如淚人,還不停用手拭去臉上淚水,他從沒有見過英揚這般模樣。英揚只管流淚,郤沒有哼一聲。
兩人走到農舍前,英揚對韓念說:「大哥,請放我下來!」他便站到地上,用衣袖拭乾臉上淚痕,咬緊牙關,一晃一晃地走往農舍去。
這時候,農舍中有一農婦提著一盤榖米,走出門外,正要餵飼竹籬下的小雞,眼見籬笆外有兩個男子站著。他心中一驚,手上一鬆,那盤榖米便散在地上。農婦叫道:「阿細!」便撲向英揚的懷裡,高興得哭起來。
英揚抱住這比他矮了一截的農婦,笑說:「喜兒!」
韓念驟然想起那掛在英揚口邊的兩個兒時玩伴──二牛和喜兒。
喜兒帶著南方口音,往屋內叫道:「二哥!二哥!快出來呀!」
農舍內鑽出一條笨拙的身影,四方臉,雙眼瞇成一線,塌鼻樑,大嘴巴,一身皮膚又黃又黑。他見了英揚,眼睛瞪大了一分,跑上前來,喜道:「阿細!」他一手打在英揚肩上,英揚身子虛弱,晃了一下。他續叫說:「來!外面冷呀!進來再談!」再見喜兒哭成淚人,罵說:「笨瓜!哭什麼呢?快去添些米。」
兩人隨二牛進入屋內,屋中佈置簡陋,但是桌子椅子都擦得一塵不染。
英揚和韓念坐了下來,二牛問道:「這位是什麼人?」
英揚說:「這是我大哥韓念。」又轉臉對韓念說:「這是我常提起的二牛哥。」
韓念拱拱手,說:「二牛,你好!」
二牛拍拍自己的腦袋,說:「韓……什麼?你是阿細的大哥,那我也叫你阿細哥好了!」
英揚急說:「不是細哥,是大哥!」
「都是一句話嘛!」
韓念對著這粗魯的鄉巴人,真是啼笑皆非,只說:「什麼也一樣吧!」
「嗯!細哥沒有你那麼婆婆媽媽!」二牛笑說。
英揚說:「二哥,你們怎會在這裡?」
二牛瞇著眼,張大口說:「阿細,你走了不久,我舅舅說湖北有一塊耕地,可以給我們種稻。那時候,十三里村的地主凶得要命,我們也想了很久,才老遠搬來這裡。若當時你還在十三里村,我們大概還可以教訓一下那凶地主,也不必避到這裡來。」
「那麼,大叔大嬸和其他兄弟姐妹呢?」
「大概過了冬天,他們也會搬來。」
「阿細,你怎會找到這裡來?你曾經回鄉去嗎?」
英揚嘆息說:「我沒有,我只是路過,看見屋上的木魚,才來看看,想不到真是你們!」
「那條木魚嘛!我們搬家的時候帶過來的。我記得你出門時,我雕刻來送給你的,可是你說太麻煩,不帶上路,叫我們放在屋頂上。想不到就憑著這木魚才可見面。」這時候,屋外又刮起北風,那木魚又在轉動。二牛又說:「你放心吧!我們已經叫老母替你打掃白叔叔和白嬸嬸的墓地。」
英揚臉色一沉,說:「二哥,今天是什麼日子?」
「十二月初一啦!」
英揚黯然說:「娘親的忌日在十月二十七。我離鄉已整整一載了。」
二牛屈指一算,說:「一年多啦!你走的時候,那傻喜兒還哭哭啼啼的叫你過了冬節才上路。現在嘛!還有一個月便過大年了。可是,去年你的臉色紅紅潤潤的,瘦是瘦了,也不像今天這般臉無血色。」二牛捲起衣袖,站起身來,說:「你給人欺負了嗎?你告訴我,我幫你出一口氣!」
英揚急說:「沒有!沒有!」
韓念見二牛一身蠻力,但舉止之間只是一個全不懂武功的農夫,心想:「這二牛也真有趣,英揚的武功比他高了何止千倍,他說要為英揚出頭,未免太不自量力了。」可是見二牛一片真誠,又是笨得可愛。
喜兒從門外捧了一盤熱騰騰的飯菜進來。英揚連忙起來,想去幫喜兒一把,但雙腳一軟,又坐了下來。
喜兒忙說:「阿細,別動!你是客人,不要動手!」
英揚想到今日是客,這裡不是家鄉,臉色又了沉了下來。
韓念見英揚臉怪難看,急問:「英揚,你怎樣了?」
英揚呼了一口氣,說:「沒事!」
喜兒也問:「阿細,你有病嗎?」
「沒有……沒有!只是感染風寒。」
喜兒一邊放下飯菜,一邊說:「這裡的天氣比南方寒冷,你要小心身體。」他把一碟菜和一盤雞放在桌上,還有幾碗粗米飯。
二牛拿起箸子,說:「吃飯!」便往嘴巴送了兩大口米飯,再用手拿起雞腿兒,放到英揚和韓念的碗子裡去。他含著一口飯,說:「吃呀!南方的雞比較肥美,這裡的雖然沒有那麼好,但總可吃得下。」
英揚對二牛和喜兒一笑,便放下箸子,拿起雞腿大口大口的。韓念遲疑了一會,也動起手來。
韓念見一雙莊稼人一邊吃飯,一邊談笑,無牽無掛,心想:「英揚常說喜兒如何可愛,二牛如何英武,今天一見,不過是尋常的農家夫婦,論相貌風采,真不及英揚半分,論武功才智,亦談不上。為什麼英揚對二人如此眷戀?」
喜兒對英揚說:「阿細,你還要到那裡去?不如留下來吧!到明春我們一家人都搬來,便在這裡再團聚。」
英揚皺起眉頭,說:「我還要到兗州去,明天就要起程。」
「明天!」二牛驚道:「不成!過年以後才走。」
「我……」英揚想到自己身中奇毒,被拜刀教追殺,恐怕捱不到春節了。他說:「我到兗州跑一趟,然後馬上回來。」
韓念知道他心中難過,說道:「英揚,到時候,我陪你回來好了。」
二牛鼓起兩腮,帶點怒意,說:「每次都是這樣子,真不知道你為了什麼,老是要折磨自己?」
喜兒連忙按住二牛,說:「二哥,別胡說八道!」
英揚低下頭,吃了一口菜。韓念也沒有再說話。
飯後,英揚倚在門前,仰望天上繁星,偶爾見一流星殞落,嘆了一口氣,更不禁起已故的娘親,和鄉間的人事,他再回望四周,真有一種「不如死在這裡」的感覺。
韓念從屋內走出,輕聲說:「天氣寒冷,還是返回屋內吧。」韓念見天上繁星點點,說道:「今夜的星光真美!」
英揚回答說:「難怪你這麼喜歡看著星空!」
韓念淡然一笑,說:「我沒有說過愛看星星,只是不愛看世人罷了!」
英揚心下一沉,問道:「為什麼不愛看世人去了?」
韓念回頭,看見英揚一張素淨的臉,心念一動,說道:「也許以後會喜歡多一些!」
英揚點點頭,又抬頭看著星空,說:「大哥,明天你返回隴西,我……我想留下來。」
韓念眉頭頓蹙,說:「不成!你喝了儂兒的毒酒,命在頃刻,我們一定要到兗州。」
英揚呆了,說:「你怎知我喝了毒酒?」
韓念一時間啞口無言,只說:「別說傻話!天亮之後,我們立即起程!」
這時,遠處傳來一陣頻密的馬蹄聲。韓念大吃一驚,說道:「糟了!他們來了!」便立即把英揚拉進屋內,關上大門。
二牛見他們神色慌張,問:「什麼事情?」
英揚說:「歹人來了,二哥千萬別說見過我們,否則會連累大家。」
二牛說:「我跟他們拼過。」
英揚急道:「千萬不可!我們四人都只有死路一條!」
韓念說:「我們先躲進房間之內,快把燈火弄熄!」
二人立即走進房間內,二牛把屋中的燈火盡滅,屋內頓時漆黑一片。蹄聲漸漸逼近,終於停在二牛的農舍之外。英揚從房中的窗戶往外看去,見一大群弟子,由陳安安和秦三娘帶領,向農舍這邊走來。
大門即被狠狠敲響,叫道:「人來!快開門!」
英揚心裡著急:「糟了!我走不動,大哥元氣大傷,我們皆不是他們的對手……我死了不要緊,只怕連累二哥和喜兒。」忽然,他心念一動,便對韓念說:「大哥!快脫下衣服。」
韓念不知英揚說些什麼,只見暗暗的光影裡,英揚把上衣脫掉,解開頭上的書生巾,走往床邊。韓念不知所措,被英揚呼了一句:「快來!」便渾渾噩噩的脫去上衣,走往床上去。
英揚又說:「把帳子垂下。」韓念也依著。
這時,韓念給英揚拉進被窩裡,只覺被窩中有一赤條條的女體。韓念在黑暗中看不清楚,一時間不禁心神蕩漾,說不出話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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